《落霞寺与凤羽》为芊瑜

11、玄门往事（沈太太封存古井的回忆）

　　当沈太太接过报纸时，她的目光落在报纸上，那行黑色标题像一根刺，扎进她浑浊的眼睛里。
　　西山竹林大火，火势已灭，但是结合汉深打听到的现场发现大量异常生物残骸。
　　她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报纸边缘被她攥得发皱，指节泛出青白。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读完最后一个字时，她布满皱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溢了出来。
　　“那孽障的老巢覆灭了，十七个亡灵……”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以安息了吗？”
　　她双手紧握着那份报纸，紧紧贴在胸前。然后她闭上双眼，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缓缓流下，一滴，又一滴，落在报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50年了。
　　她50年没有哭过。
　　沈远年坐在一旁，看不见母亲的表情，却听见了那压抑了50年的哽咽。
　　“母亲……”
　　沈老太太睁开眼睛。泪痕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她开口了。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守了几十年的秘密。
　　相传有个妖物盘踞西山多年。
　　它的手段极其残忍。它蚕食人族尸骨，吸收人族精血，修为越来越深厚，尤擅邪术，无人能敌。
　　那些年，西山附近经常有人走失。今天丢一个樵夫，明天少一个采药人。后来陆续发现许多尸体——不对，是尸骨。是被什么动物啃食过的、残缺不全的尸骨。
　　当局追查，无果。束手无策。
　　那时候，玄门中话语权最高的，是沈家。她的丈夫，沈家的当家人，召集了十七名玄门顶尖高手。公十八个人，进了西山。
　　她这辈子见过很多妖物，山魈、厉鬼、成了精的黄皮子——但没有一样，能让她做噩梦。
　　直到那天夜里，妖物现身了，一条蛇王现出真身。
　　月亮被云层遮住的那一刻，整座西山忽然静了。
　　不是普通的静。是所有的鸟、所有的虫、所有的活物——在同一瞬间，同时闭嘴。
　　沈老太握紧手中的剑，手心里全是汗。她听见身旁有人咽了口唾沫。然后她看见了那两只眼睛。在山腰处。隔着三百丈。像两盏巨大的路灯，从黑暗中缓缓亮起。绿色的光。
　　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腐臭的死绿色，像积了千年的尸水，像烂在泥里的磷火。那光扫过的地方，草木瞬间枯萎，石头表面渗出腥臭的黏液。
　　那两只眼睛没有眨。它们在看她。看他们所有人。
　　沈老太的丈夫沈重山低喝一声：“布阵！十八个人同时后退，结成七星阵。
　　但蛇王没有动。
　　它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从那座山腰上立起来。不是爬，是立。它的身体像一根从山体里长出来的黑色巨柱，粗得需要十几个人合抱，一圈一圈地盘旋而上。鳞片在绿光中泛着幽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得像刀。
　　但它不止是这个样子。因为它在变。忽大，忽小。大的时候，它的头颅伸进云层里，两只眼睛像悬在天上的两个绿色月亮，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十八个人。
　　小的时候，它缩成一条手臂粗细的黑蛇，在石缝间游走，速度快得看不清影子，只剩一道黑色的残影和那两只永远追不上的绿眼睛。
　　“它在戏弄我们。”有人声音发抖。
　　蛇王没有急着动手。它只是抬起巨大的头颅，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不像蛇，像是什么更古老的东西——像地底深处的岩浆在翻涌，像千万具尸体同时张开嘴呼吸。
　　然后，整座西山开始蠕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蠕动。
　　石缝里、树洞里、枯叶下、泥土中——无数条蛇钻了出来。有毒的、没毒的、大的、小的、黑的、花的、吐信的、不吐信的。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铺满了山坡，铺满了树梢，铺满了他们能看到的每一寸地面。
　　那些蛇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成千上万双蛇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沈太太忽然明白了。蛇王不是要亲自杀他们。它想让它们看——看他们是怎么被吓死的。
　　沈重山出手了。他一剑刺出，剑气如虹，直取蛇王七寸。蛇王没有躲。剑气刺中鳞片，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砍在千年玄铁上。火花四溅，鳞片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蛇王低下头，那两只巨大的绿眼睛凑到沈重山面前。然后它笑了。不是声音，是那两只眼睛里流露出的东西。
　　——就这点本事？它一尾巴扫过来。
　　快得根本看不清。沈太太只听见风声，只看见丈夫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般飞出去，撞断三棵大树，重重砸在山壁上。
　　“重山——！”
　　她想冲过去，却被身旁的师叔死死拽住。“别去！”师叔的脸在绿光中惨白得像纸，“它在等我们分开——！”
　　蛇王抬起巨大的头颅，那两只眼睛里的绿光忽然暴涨。沈太太感到一阵眩晕。然后她看见了自己最怕的东西。
　　不是蛇。是她父亲。
　　父亲已经死了七年了，可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血，用那种临死前的眼神看着她——就是她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那个眼神。
　　“君兰……父亲伸出手，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你怎么不来……我等你……沈太太的手在抖。
　　她知道这是假的，知道是蛇王的邪术，知道只要一剑刺过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刺不下去。那是她父亲的脸。就在这时，师叔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醒醒！”
　　沈太太猛地回过神。
　　面前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蛇王那两只巨大的绿眼睛，带着戏谑的笑意，看着她在幻境里挣扎。
　　“它在吸我们的魂魄。”师叔的声音沙哑，“那两只眼睛……是摄魂的入口。不要看！”
　　可已经晚了。
　　已经有三个同门倒在地上，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像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丈夫沈重山从山壁上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左臂断了，骨头从肘部刺出来，白森森的。但他没有停。他一步一步走向蛇王。
　　“君兰”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往东走。一直走。别回头。”
　　沈太太想冲过去，却被师叔和另外两个人死死架住。“走！”她看见丈夫的背影。
　　看见他祭出自己所有的法器，看见那些法器在空中炸成碎片，看见那些碎片燃成火焰，看见火焰点燃了蛇王的鳞片。
　　她看见蛇王第一次发出愤怒的嘶鸣。然后她被人拖着，跌跌撞撞地往东跑。身后，整座西山的绿光在燃烧。
　　绿光、火光、蛇的嘶鸣、人的惨叫——
　　混成一片。她跑了很久很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直到她爬出西山，倒在一条溪边，再也爬不起来。
　　天亮了。她回头望去。西山还在那里。
　　黑色的，静静的，像一个蹲着的怪物。那17个人却再也没有跟上来……
　　她从此金盆洗手。把所有法器、符咒、典籍，统统封存于沈家老宅那口古井之中。青石板封死，水泥浇灌，再没有打开过。
　　她对当年的围剿行动讳莫如深，从不提半个字。尽量不让子孙接触玄门事物。或许是害怕蛇王对的报复，她想让那些事，随她一起埋进土里。
　　可是，远年还是去了考古队。还是中了古墓里的蛇毒。还是双目失明，所以她让沈馨尽量远离旧日的恩怨……
　　可——终究绕不过。
　　沈老太太说到这里，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报纸。
　　“蛇王一定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西山那些妖兵，一定是他生前培育的。现在也被烧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这个孽畜……终于覆灭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沈远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母亲，我在柔云谷见过一个人。”“她叫蒙青雨。”
　　沈老太太的手，微微一颤。“她到底是什么人？”
　　“也许与辽原罗家先祖有一些关联”沈馨说道，汉深与沈馨对视一眼补充道：“还有落霞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