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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引导悖论与诺维科夫自洽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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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从没见过祁瑞青这样凶残过,记忆里可没有。
但,也对:记忆力超群的祁瑞青怎么会连这些尸体姓甚名谁都记不住?
被打湿的书页卷着边,那是因为水的表面张力与纤维分子间结构改变的原因,即使已经晾得很干,也回不到原本的状态。
上一任主人的笔记已经糊了。各种色彩在纸面上晕染开,倒是别有一番艺术美感。
真奇怪,这里明明不该有物理和化学什么的……
但没时间研究这些了,当务之急是找到解决办法,解决祁瑞青的办法。
找到他的弱点——
可很不幸的事就是,就算把所有的事情都想一遍,我仍只能踩在废墟上努力往高处爬。因为我发现祁瑞青的弱点就是他的母亲和沈墨凛,但这些弱点都已经消失了。
他妈的他现在没有弱点……居然有一个人这样没有弱点吗?
“把他还我。”那个野蛮人的速度追不上我,因为对于空间的掌握和理解,他显然不敌我。
但我也杀不死他。子弹、刀剑,我甚至用上了等离子和核裂变,可由于他根本意识不到我在干什么,所以我也无法真正杀死他。
那些东西穿过他,然后就穿过去,扬起能量流动,然后在我一时疏忽间,又掩护着祁瑞青瞬间出现在我眼前。
真该早点杀了他的,就在他说出那句“那,你就放手,杀死我,然后离开我吧”的时候。
那个时候,沈墨凛就已经意识到这个阴谋将被达成了——毕竟,显然的,是有人要借他的手去杀死这个最有威胁的敌人的。
那时候借着“自由”的名头真的下手杀死祁瑞青,或许比现在容易得多的吧?
祁瑞青就这样湿漉着眼眶地看着我的时候,可也曾设想过沈墨凛下手杀死他的场面的吧?
我的指蹭过祁瑞青的脖颈的脖子,留恋流连,真想看看他被扼住喉咙而慢慢失去生机的模样,想得到那被极度纵容和溺爱的快感……
可这不对,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杀了他的。
因果循环:只有我在此刻放过他,我才能在沈墨凛的潜意识深处待够足够的时间,才能足够地了解、同化沈墨凛→只有我同化吞并了沈墨凛,我才有站在这做出决断的资格。
“沈墨凛?”祁瑞青担忧地望着我,他很少会这样温柔而担忧地望着我的。只有在他认为我是沈墨凛的时候,我才能瞥见一瞬的光芒……
是啊,我不是沈墨凛。
那双抱在我肩上的手微顿,只用几个纳秒就消化了这个结果。祁瑞青推开我一把又举起斧头:“……那你把他还我!”
不是,这个神经病怎么也跟过来了?!
你应该温柔地擦过我脸上的血,然后我抱着你,我们就这样和解的。
“我是沈墨凛啊!”这招到底有什么问题?
明明按理来说是屡试不爽的,毕竟这里有很多个不同时段的沈墨凛一样,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可为什么他仍穷追不舍?
是我装得不够像吗?
不,你看他眼神里困惑的神态,他的目光确有来回地在我和那个冒牌货的身上来回扫过的。他犹豫过,我也险些成功过的。
“难道他真的不是沈墨凛?”
难道我真不是沈墨凛?
啊对,我真不是。这段记忆是偷来的,我可不想被刀再插一遍眼睛,那里还痛呢。
所以我确实不是沈墨凛,我是冒充、伪装,以此离间、混淆、动摇祁瑞青的。
“……你这个混蛋。”
祁瑞青丢下枪,抄起更有冲击力的武器豺狼一样扑过来了。
“等下,等下……”我忘了,这招在这里用不了了。我但凡有一点欺诈之意,祁瑞青都会这样劈断我的肩膀。
真让人讨厌啊,“祁瑞青!”
“但这次我可是能在这杀了你的!!”我将他像记忆里那样摁倒,冷笑着,“你不怕吗?”
你会怕的,因为你的沈墨凛还没有被找到呢!
“你在这是杀不死我的。”祁瑞青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人火大,“因为我还要杀了你,这是沈墨凛已经看到的事情。”
“我可以篡改的,就像篡改记忆一样。”但我可是黑洞啊,无所不能的绝对力量!他这只是不自量力!
“我会杀了你的……”
只是不在这里:如果我在这就杀了祁瑞青,沈墨凛就不会吞了我→丧失进入沈墨凛的机会,我可再无从同化他→更得不到像这样杀死祁瑞青的机会。
等着瞧,祁瑞青。
胸口被踹了一脚,祁瑞青蹬开我跳起来:“去你妈的!”
我本不必这样狼狈的,落至此等地步全是因为祁瑞青的迟钝无知。
不过,“杀死祁瑞青”并非无解。
他不自知,但我知。这是两种观念在力量上的冲撞对决,是消耗能量催生异变的催化剂。
我看着祁瑞青的头发越发长了,虚浮的脚步也将慢慢迈不开了。他在变化,变回混乱的废物。
有趣的是,他甚至对这一点也并不自知。他当真是忘了:“我”意识清醒+q怀疑=?
祁瑞青的身体蜷缩在我的怀中,那是他难得一见的柔弱姿态。他抓着我翅膀内侧的绒羽,抓得我甚至有点痛。
“祁瑞青,别怕,我在这。”我安抚着他,托着他的头,一点点拽开缠腰的蛇尾。好说歹说,他终于松了口气。
那双蒙在纱后的眉眼不再皱紧,他的呼吸也渐渐放平,他的蛇尾轻轻掠过我的掌心,凉丝丝向下坠,盘成一团。
他,好吧他确实很好看。祁瑞青这个名字与他绝配,“瑞”“青”,“瑞青”……
“沈墨凛?”他哀哀地喃喃着我的名字,却不知枕边已经换了人。
我懒得应付,只侧眼看学生时代的祁瑞青毫无防备地还要靠近过来。
“哦,背单词啊。”
不然呢?难道像小鼠一样在溺死的边缘苦苦挣扎,做抑郁评估报告?
我不看他,只看窗外的烂漫。原来那个时候,这面墙还没有这么白得扎眼的……
那个时候……我还都不知道的……
……祁瑞青这就走了?
“喂!”我匆匆收拾,赶紧跟下去。
他怀疑得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看透。
“咳……今天状态不好。”
没想到那时的我们还这么生疏。他始终走在我前面几步,不回头也不出声。我想开口挽留,思来想去却发现我们的世界毫无交集。
我收回那句“毫无防备”的评价,这种关系实在不利于我对他下手。
眼看他即将离开我的视野,淡入梦的边缘,我赶紧喊住他,挽回他。
“你去哪,一会……那你…不吃饭吗?”
这个开场白都让我想笑,祁瑞青也像看白痴那样看我,更加怀疑我的脑子是不是坏了。
不行了,说多错多。不如直接到确认关系那一步吧,我只想看见结果。
“沈墨凛!!!”
一刀斩下,斩断我的双翼,痛得我撕心裂肺。我恼怒地回头看着祁瑞青,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他不该仍在床上,昏昏欲醒;我不该潜伏在他的身体里,等着将他从内部瓦解吗?
“况且我又不是沈墨凛,你砍我干什么?!”
“砍的就是你。”祁瑞青拔出斧头,又要劈下。
他真是蛮不讲理的野猴子!自以为懂了些一知半解的真理,就到处乱跑攻击他人!!
撕裂的皮囊摇摇欲坠,这个伪定义被他砸了个稀巴烂。我身体里那些不安分东西们也意识到了大坝将决,一个个也活跃起来。
闭嘴啊,都闭嘴!!
满头冷汗,头痛欲裂……好吧已经裂了。内胆已经像被砸碎的西瓜囊那样流出来了,我只能用手捧着托着,勉强支撑现在的模样。
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膝盖,何人忧心而关切地捧着我的脸,帮我重新端正了姿态。
若山间清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我的恍惚如霾被云卷去,终于镇静了不少。
谢谢你……祁瑞青?!怎么又是你?
“沈……沈墨凛?”祁瑞青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这是哪里?我彷徨地环顾,看见了余师姐。我想起来,这是两人一起向我提问的那次。
啊……那次啊。
我向外看去,越过有形的实体建筑,我第一次从外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那天空镜面倒影的现实里,是一个形状怪异的黑影。它的存在既不圆整,也不科学……
“黑洞?”祁瑞青扶着我,想要告诉我,那是黑洞。
不……那不是黑洞。
黑洞,不是黑洞……
那是……我。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祁瑞青你干了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不不不,不是他干的,他在黑洞内部,怎么有能力创造出能影响我的存在形式的否定?!!
是余师姐!!!死婊子你干了什么?!!
身体在迸裂,但这次没有什么能框束我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崩塌,漫天白纸纷扬,上面的字迹一行行飞出螺旋上升。
这也是因果里的必然的选择吗?我不是存在着的吗?我不是存在着的吗?!我的存在不就证明我将成功吗?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冷静下来,如果我的崩溃也是循环的一部分,那我愿意这样痛苦。我只要试验成功,在所不惜;而实验必将成功,因为因果关系,因为我已经存在。
我已经成功了,我已经成功了的……
“祁瑞青,我告诉你吧,那天我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你跪在那——因为你的腿已经变做了蛇尾。我看见你绝望而痛苦——
因为你看见了真正的、沈墨凛的、腐烂的尸骸。
就在那,那废墟下面。
“你早就输了,因为无论是我还是沈墨凛都这样认为。只是我致力于让你知晓真相,而他却纵容着想要你沉溺于幻觉,只为你那不切实际的快乐!”
“你放屁!沈墨凛明明说了,他只是接受不了我们自相残杀……”
“我们可没有自相残杀,他从来都是错的。”
那关于沈墨凛的伪定义已经被砍得支离破碎。
摁倒在水面上的祁瑞青看向他,唯有他的那张脸,那双眼睛,仍未被玷污而尚可分辨。
“我从来不会杀了你的……瑞青。我骗了你。”
他分不清,因为这双眼睛既不是琥珀,也并非红月。
祁瑞青只看见的,是那片疲倦的黑色。
“你不是……不,不可能……你在撒谎!!他不可能骗我!!!”
祁瑞青想要他再说点什么,由此来戳破他的伪装。可这个狡猾的混蛋只安静地向他笑着,也不动手也不说话。
“瑞青……来杀了我吧。”
为什么……
“因为因果是这么写的。”
为什么因果是这么写的……为什么……
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沈墨凛。
“我不是沈墨凛!!”像是为了让他心安理得下手的那样,祁瑞青又看见那双眼睛猛然变红,挣扎起来。
“祁瑞青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斧子掉在一边,祁瑞青拼命去够,却忘了越觉得遥不可及,斧头越会远离他。
窒息和濒死越来越强烈,那双红眼睛瞪得太圆,只想着杀了他。
身下的水面突然掀起巨浪,什么东西抛出水面,拍在了对方身上。
“重写”!冥冥之中,祁瑞青想起一个沈墨凛说过。
于是他抓起胸口那支笔,用力插进了对方的太阳穴。
再补上一顶膝,祁瑞青终于踹翻他,逃了出来。
“你才是骗子……沈墨凛从来不会骗我!!”
祁瑞青不信这个结局,明明沈墨凛告诉他了,这不是终点;明明沈墨凛说了,只要祁瑞青能够掌握虚体定律,也就可以救回他。
“那,你去看吧……”
他不信他不信他要自己看,他迈开脚步埋头向前冲,也不管身后是哪个沈墨凛在喊自己的名字。
“祁…瑞青!”
可他终究要停下,因为他已经走到了记忆的尽头。
最后,也是最初的残垣断壁坍塌在他眼前。他奋力掀开一扇门,抬起一根弯折的窗框,他当时就这样抓着那个人的手企图把他抬出来,可枯骨已成,枯木已朽。
鼓膜破裂、左锁骨粉碎性骨折而凸出皮下、第3-7肋均出现骨折、胸膜被刺破而形成气胸、爆炸性肺损伤、脑震荡、颅内出血;接这是坍塌掩埋造成的盆骨粉碎性骨折、髂内动静脉被挑破造成腹膜后巨大血肿、直肠破裂,这期间还有多少的玻璃和金属碎片扎进他的身体,可都早已数不胜数。
至少2000-3000毫升失血量啊……祁瑞青在喊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濒临失血性休克了。
“等我回来救你”?真是无稽之谈。
祁瑞青或许当时就明白,沈墨凛其实挺不住了吧。
真有趣的是,可能是因为无菌操作意识吧,这里似乎不被容许有微生物的存在。一个多月了,祁瑞青居然还能认出这具尸体。
他伸出手,想抱住那颗面色暗红的、干扁的脑袋,可干涸的液化内容物被撕开的手感让他发怵。他的手一抖,一些如啤酒、红茶和草莓奶昔的混合物便从口鼻中溢出,流到他掌心里。
嗯……这皮囊托在手上的感觉很像一个内部烂成水的西瓜…就是有点恶心。
祁瑞青摸了摸那凹陷下去的眼廓……嗯……嗯……他的掌心里或许混着一些眼球的液化物的。
嗯……
嗯…………
哈哈,好吧,祁瑞青只能信沈墨凛确实死了,因为他总不能这么活着吧?很遭罪的。
哈哈,他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黑洞】抗拒于承认自己是沈墨凛了;他那精神不定的样子怕也是情有可原。
哈哈。
祁瑞青动弹不得了,他想放下这颗脑袋,可却不知如何安放。就像真相和答案一样,他在他的灵魂里找不到配位之处。
他现在怎么办?
他怎么办现在?
现在他怎么办?
怎么办他现在?
身后,那命定的脚步已经追来,踌躇着一点点停下。在祁瑞青还未能作出选择前,就推动了时间的进程。
那好像是【过去的沈墨凛一号】,那张脸还是完好的。
看到他,祁瑞青好像又能想起来沈墨凛本该的、活着的模样了。他就该是那样,而不是这样恶臭酸爽的味道的。
“祁……”【过去的沈墨凛一号】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不该出现的、未来的祁瑞青,茫然间将目光滑向了祁瑞青身边的尸体。刚刚醒来的他在看清的瞬间,显然的呆住了。
“你原来是看见了这个啊……早知道,我那时候就该好好安慰安慰你的啊……”
可早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早知道那背后的冷风划下时,祁瑞青不可没能看得及喊出那句“小心”吗?
【过去的沈墨凛一号】被吞了进去,被那双已经彻底发了疯的红眼睛包容,一眼双瞳都在疯狂地颤抖着,那是共同的、肆意的骇人痛苦在疯狂蔓延。
“反正就是这样了祁瑞青……一切都是命定,一切都是!无论你我做什么沈墨凛都已经死了!!”
【黑洞】的头上,那支被笔扎破的洞正呼呼向外漏着气,又由此处裹挟着【过去的沈墨凛二号】向里蛮横地塞着。一并的撕裂中,被扯开的眼眶里飞出一颗眼球,滚落到祁瑞青尾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滚了又滚,最后撞在自己的鳞片上,一翻、停了下来,浑浊的颜色散去变得明亮,正好看着他。
“啊……是你……”
在可以引起所有人癫狂的疯病感染他之前,一双手扒开那颗眼球的虹膜,扑向了祁瑞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