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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非线性叙事与欧亨利式结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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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底鲁曾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人一次也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
这句话很经典,几乎成了辨析的必考题。
我们必须要区分: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对的,因为运动的绝对性。
我们必须要区分:人一次也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错误的,是夸大了绝对运动而否定相对静止的诡辩论。
同理而言,“虚”若河水。
我们不能因为“虚”是绝对的主观而去否定科学、逻辑的相对客观。
因为只有设定了相对静止、可观测的科学,我们才拥有了深入了解的基础——这是唯物论的观点之一。
余师姐说的对:不要陷入形而上学和诡辩论的陷阱。
“凛,酒醒了吧?”
玉米也是可以酿酒的,毕竟它的组成里包括着发酵工程的原材料;一些伏特加、威士忌可都是以玉米为原料酿制的。
“……喝酒误事。”沈墨凛倒在那坨懒人沙发里,披着外套,宿醉后迷离得两眼发直。
“醒啦醒啦!”祁瑞青跨过坐进他两腿间,抓着他的领子粗暴唤醒,“起床!!”
“其实呢?我超想看哪一天,你喝多了的样子的……”“那你最好把自己那杯偷换成汽水。”
沈墨凛笑两声,终于想爬起来,可因为被祁瑞青压着而只能在沙发里振翅了两下。
“怎么?不是说要我起来的吗?”“我突然有点其他的想问问你。”
沈墨凛略略挑眉,玩味地瞟着祁瑞青。
“什么?”他懒懒地问。
祁瑞青觉得他在挑衅,他想挨操吗?
“人皆言:酒后吐真言。我看你喝了酒之后完全没有对未来的希望,而我不确定你的那些话是不是杞人忧天……”
其实就是: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
“大概是这个意思……”祁瑞青叹气道,他只是想把尖锐的质问磨钝些,“你说的那句:要我完全理解虚体,是不是为了阻止我的、夸张的手法?”
“你怎么也绕上圈子了?”沈墨凛不悦嘀咕,“说罢了,就是不信我……”
“我是信你会顾及我,而且顾及太多。”
沈墨凛的眼神一颤,一愣,又哼一声轻笑了。
祁瑞青等他回答,等他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抬头看向自己。
他看着沈墨凛的神情柔下来,用手臂后撑,努力挺起些上半身。
他看着沈墨凛如摘星那样伸出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脸,然后将自己拉近……
诶……这好像是在索吻。
“我靠,我跟你严肃讨论未来,你怎么就想着卿卿我我?”祁瑞青生气地往他胸口一摁,给他压下来去。
“哎……”沈墨凛这是在失望个屁啊?
“哎……哎……我没骗你,因为这就是我所理解的。虽然确实或许没有必要达到那种地步,但掌控力当然还是越强越好呀青,青。”
青、青、青、青……沈墨凛搁那可怜巴巴地叫唤,嗷嗷待哺。
祁瑞青实在不忍,只能允他他所想要的。
于是沈墨凛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真正的笑意。
在神经生物学层面,沈墨凛现在状况就是很典型的:奖赏与疼痛系统的错乱。长期压抑和慢性压力会导致大脑发生可塑性的改变,如多巴胺系统失调、内源性阿片系统参与……
不对啊,沈墨凛现在有神经系统吗?
“成瘾性在虚体层面的投射是必然的,只可惜咱们社会实在难找到瘾大到扭曲的人。咱们在这一块的研究还是缺失的。”沈墨凛一会冷静一会不冷静的,刚刚还在那哭丧呢,现在又分析起问题来了。
祁瑞青心想着他的阴晴变化,又看沈墨凛向自己笑着。
“青,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啊……”祁瑞青攀在书架上,将那医学目和物理类目向两侧扒开,成功开辟出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认识虚体目”。
而沈墨凛趴在桌上,正动笔把自己的虚体认识概述一遍,以此作为祁瑞青的参考文献。
“容我从头开始。”
虚体第三定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即:定义权高于存在权。
→在虚体层面,观测即定义,定义即创造。
↓“定义”的本质可以“理解”为对该对象的“全维度准确描述”。
↓描述又分为理想的“思考”和感性的“感触”。无论哪一种方式,这过程中都会产生虚体“能量”。
↓这种“能量”就是“创造”的“原材料”。
至此,他们便成功地将这“定义”“思考”“创造”“能量”这四个最基本的概念统筹起来了。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概念,也就当属“能量”了。
→作为虚体维度的“通用货币”、“新事物”的“建材”,以及沈墨凛这种“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能量体”的“组成部分”,它的重要性堪比实体维度的各种微小粒子。
虚体“能量”实际并非一种“能量”,(毕竟这就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了),但现有的词汇里只有这么个词语的含义与其性质最接近。不过,既然如今的大多数人都认为虚体“能量”就是某种形式的能量,那……那它也就是了。
↓“我们需要能量。”
让沈墨凛回来,祁瑞青就需要能量。无论这个能量是被用在哪里:创造也好、比大小那样的战斗也罢,总归未雨绸缪。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就是——获取能量。”祁瑞青敲掉笔尖的漏墨,满意得出答案。
“我以为这是上一步。”沈墨凛塌腰俯身,撑着脑袋歪头向他,身材走势如此诱人。
“咋恁瘦?”祁瑞青把手搭他腰上,“哦,其实这是贯穿全文的主线。”
“鸟类为克服自身重力飞向天空,于是就不得不舍弃一些东西,比如,体重。”沈墨凛利用比兴手法,“你说的对,有备无患。”
“我准备还用那种方式。”“那种?”
思考强度越大,能量产生越快,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好,那这条主线基调就算定下来了。”沈墨凛把笔接过,“那接下来,我来定个目标。”
一个假想敌。
“已经不是假想了,它就在那,伤了你。”
那个,黑洞。
他们必须重启关于黑洞的那个研究。
“说起来,42层我开了个放映室,专门用来盛放长篇连续回忆和视觉图像记忆。”
沈墨凛搁下笔,他问祁瑞青要不要先温故知新。
“走呗。”祁瑞青正有此意。
和其他层相比,那书架上确实多了挺多东西。祁瑞青看见了自己花的陶瓷娃娃——它怎么还有了定制的玻璃罩子?这也太抬举了吧?
“小心点。”背后的沈墨凛抓住祁瑞青蠢蠢欲动的手。
“不会给你碰坏的了的你放心了。”
祁瑞青掰动那个老套的烛台机关,边嘲笑边挪开了暗门前书架。
黑深的颜色伴随着门的开启而透出,那是未经修饰虚无,祁瑞青没看见什么放映厅。
不,这其中必然有什么深意的。因为沈墨凛正在把那写着“放映厅”门牌挂到钉子上去呢。
祁瑞青再看看屋里,果然它们又在那了。
“录像磁带影盘都在这后面的柜子里,但其实随便什么形式都把它像这样卡进这个机器里就行……”
随着咔哒一声,那卷胶片就被吞了进去,房间的灯暗下来,流动的时刻便依据“视觉暂留原理”而播放出那24帧的画面。
沈墨凛把他的“爱沙”拖过来了,那玩意分明躺着腰疼,他咋却这么喜欢?
“我们从头开始看。”沈墨凛的表情被光影勾勒得怪冷峻。
“你…没问题。”“我已经麻了,没关系。”
不要对痛苦麻木。
祁瑞青牵过沈墨凛,将他的头摁在自己的肩上。
录像仍在播放着,从头开始,从他们进入黑洞开始。
这是祁瑞青的视角,是他记忆里那段同样的拷贝。他记得150米的长廊是从哪里断裂,记得站在摇摇欲坠的楼梯上时他还在埋怨沈墨凛。
沈墨凛歉疚地牵住他的手,把他拉上安全地带。
“我当时是根据你的体重、健康状况,依据成年男性正常运动能力推算出的安全路线……小心。”他揽过祁瑞青的腰帮他躲开一根翘起的钢筋,“如今看来确实是太理想化了。”
他抬手轻扫,便将叫那些碎瓦断壁无处落脚让出一条半米宽的小路。
“为什么是我的体重?”祁瑞青抬手接住一缕飘零的墨色,将它在指尖碾碎成青烟,“这些空中的、我记忆里没有的,是什么?和我之前借你之眼看到的一样吗?”
“不…是吧。”沈墨凛握着他的手腕也凑上去看,随后一口气吹散,“虽然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碰不到和碰得到的区别?外层电子和原子核的关系?借用沈墨凛的身体与否的原因?
不晓得,因为没能控制变量。
“对啊,你还没解释体重。”
沈墨凛正轻跃过一扇破窗,跳进一间屋子里寻找什么。那窗台上还残留着玻璃渣,祁瑞青便驻足着隔窗相望。
他看见杂乱而铺满灰尘碎屑的试验台,看见那些因为匆忙奔逃而被打翻在地的试管和烧杯。地面上奇怪颜色的干涸痕迹,不知是什么试剂蒸发留下的印记。
“1901年,美国的一位名叫邓肯·麦克杜格尔的医生曾做过这样一个实验。”
那里还有一个不再精密的天平,就在沈墨凛的面前,他正用手指戳着一侧的小砝码。
“为了测定灵魂的重量,他将6名濒临死亡的病人安置在特制的、极其精密的床上,试图测量他们在死亡瞬间的体重变化。”
祁瑞青知道这个实验——因为一些情话。
“21g。”他脱口而出。
“是啊,可真的是21g吗?”沈墨凛反问。
肯定不是,这个实验的样本量太小,且无法排除诸如由于呼吸停止、□□蒸发等生理现象而导致的重量变化。
所以,灵魂就没有重量吗?或者根本就没有灵魂?那只是一些神经细胞相互间传递着的生物电信号?
在如今,就这样面对着这样一个“灵魂的产物”的沈墨凛的时候,祁瑞青也就答不上来了。
而就像是为了验证什么那样的,沈墨凛将手压在了天平的另一侧。
空穴来风,扬起的只是流动的墨色。
“这不能说明什么,这只能证明,我们在记忆里,记忆里的我们不能改变什么。”
“也是。”沈墨凛的手臂撑在窗边探身向思考中的祁瑞青,“那在你的记忆里,这条路狼藉难行吗?”
祁瑞青不知道,就像那身后的足迹也不知是何时何人落下的那样,不知道。
“我比你轻,又可以飞行;我没有实体,而你又在我的……”沈墨凛微顿,想起什么,“况且你不是说了吗?向来都是我在你身体里的,这可是你纠错的。”
额,也是可以有特例的,就像白化的熊、左旋的贝壳一样的……
“而且我当时没有意识,也就根本不存在。”“可我一直在想着你,所以你是存在的。”
“好吧。”沈墨凛在辩论里又落了下风,他只能摊手,“我输了,我欠考虑了,按你的解释来吧。”
记忆还在继续向前,墨,也逐渐晕染……
沈墨凛拉着祁瑞青一步步向前,除此之外,祁瑞青再听不见什么。凡是落笔处皆落满了渗漏了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东西,他从歪斜墙缝中向外看去,看到最后一缕阳光也被吞进了幻境。
“这还不是深处。”沈墨凛说,他们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
可已经有什么在那里了。
因为有什么在看着他——这种感觉愈发强烈,可无论祁瑞青如何四顾,得到的都只有一片寂寥。
“凛,你看见了吗……”
一股力量穿透他的身体用力撞了上来,他踉跄着将身体里的什么抛了出去。
祁瑞青缓过神,他才意识自己手里攥着的只是挂在残垣上的一块染红的残缺布料。
“……沈墨凛!”
可祁瑞青压根就没有开口。
那个声音几乎就从背后传来,声嘶力竭,是用尽全力而最后一搏的不甘。
祁瑞青惊恐地回头,可那里只有来路。
“……你都做了什么?”
又是谁?这是沈墨凛的声音吗?
莫名的不安让祁瑞青不得不动起来,循声奔去。他看见一扇虚掩的门、被压得扭曲,虚掩着遮不住秘密。
祁瑞青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可他却忘了,这废墟中不可能再亮起这样明亮的灯光。
这不是废墟之中的任何一间教室,这是一间停尸房。
白炽灯一闪一闪,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号,淡蓝色的窗帘被祁瑞青闯入的风带起,又飘然落回原处。他看见很多染红的白布,看见他们脚上标识他们生前姓名的名牌。
“严聿。”那是最近的一具尸体、一具面部血肉模糊的尸体。
严聿是谁?
他只知道,窗台上摆着一朵摘落的山茶花。
他茫然向前,如购物的家庭主妇那样扫视货架上可供挑选的商品,走马观花地略过尸体们,最后驻足在那张特殊的、用红布盖着的、最里面的那具尸体……
“他”刚刚,是不是抽动了一下?
祁瑞青肯定自己没看错,因为这具尸体真的很不一样,他是被捆在床板上的;那红布也并非红布,而是被血染成的白布。
那只手绝对又动了一下,挣扎着要长出血肉那样……
那只手的手掌很薄、指尖和指腹上都着些茧子、本就白的皮肤因为糟糕的作息而变得更显亚健康、那皮肤下不再跳动的血管是明显腐朽的黑红色……
好熟悉。
冷风打着卷从惨白的瓷砖上吹过,带走他身体的余温,让他没有掀开布的勇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个虚假的幻境,可幻境存在的目的就是困缚和折磨。
于是手边冰冷的铁架突然被大力一震,那尸体就这样在祁瑞青眼前消失,干涸的血液如有生命那样逆流而上,爬进阴影里消失了。
祁瑞青想起来,他必须要去找回沈墨凛,活着的,他小步后退,转身向着门口奔去。
于是灯灭了,黑暗里是无数铁床相互撞击的愤怒巨响。它们质问着:为什么祁瑞青可以这样毫无悔过的离开?
“不要拦着我。”祁瑞青不懂,自己何至于此,“我只杀过一个罪人,我没有杀过其他人……”
是吗?那你眼前的是什么?
录像还在放着,那几帧混沌之后画面重现,他向着那面目全非的世界跪下,听见背后迟疑驻足的脚步。
“……祁瑞青?”
他颤抖着回头,看向那个还未痛过的沈墨凛正关切、费解地望向他。
“你怎么在……”
那股遥远的视线正从层层屋檐下射过来,祁瑞青扬起头逆光看去,看见的却是从沈墨凛背后走出的黑影。
“嘘。”那头长发随着行凶者举起的刀而飞起,祁瑞青向着青摆出一个噤声的威胁。
“后面!!!”
跪地的祁瑞青喊出提示;观看记忆的祁瑞青回过头;举刀的祁瑞青毫不犹疑地落下刀;他听见遥远处那个趴在窗边爱莫能助的祁瑞青的叫声,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那刀尖反射着诡异光芒,宣判着他的结束,他迷茫地闭眼,接受必然的过去。
可刀没有落下,它被另一把刀击飞,旋转几圈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青,”凛为他挡下这背后一击,“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是啊,记忆里的过去是不可能被这样随意篡改的。
故,否定上述。
黑暗消失了,光芒消失了,所有的眼睛都消失了,它们不得不闭上眼睛;只有沈墨凛存在着,转身用力抱住了他。
“青,不怕,我在呢。”“凛…我不怕的。”
那卷录像已经从机器里弹了出来,外壳下的录像带卡进了旋转的齿轮,彻底终止了这场闹剧。
“青,你记住了,相互吸引的双星必然要视为一个整体而去计算其影响,他们必然成双出现。”
无论哪个地方的祁瑞青都应该有着与之对应时间的沈墨凛,否则,他们就不可能还存在着的。
“不要忘记哪个我是属于你的。”
祁瑞青听见沈墨凛隐忍着的痛意,他想着这句话。
可,站在窗边的祁瑞青是属于被刀刺中沈墨凛的;观看回忆的青是属于为他挡下危险与他相拥的凛的;那么那举起刀背刺的沈墨凛又是?那脱力跪地的祁瑞青又是属于谁的呢?
在他们都没有看见的盲区里,居然还有两个沈墨凛吗?
还是说……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