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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警惕相对主义诡辩对虚无的诠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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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象烘焙疗法”?不知道反正差不多叫这个名字。
超过阈值后的实体就如撑破了洞的容器,那伤害目前来说是不可逆的了。
所以对于那些一级、二级异变的病人,不再恶化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保守疗法了。
而恶化——显然,原因在于能量。
这一切都归功于能量——成也其功,败也其罪。
和沈墨凛的“思考”理论相近,那些异变体则是通过“情绪”来不断积蓄虚体值。于是那兜不住的能量就如洪水继续冲击那个堤坝的破洞,他们的身体也便愈来愈败化。
排解情绪,缓慢释放,这是显然而必然的疗愈手段。这不仅仅是对病人们,对那些尚未突破阈值但有倾向性的潜在病人也是非常有益处的。
目前已有的心理疗法被证实仍是有效的。
“心象烘焙疗法”,言简意赅,和烘焙有关,属于作业疗法的一种。
该疗法将面粉、糖、黄油等原始材料,隐喻为原始、混沌的情绪能量;而烘焙的成品则是有序、美丽、可被接纳的新自我。故“烘焙”的整个过程,是将无序的内心能量,通过有序的创造流程,转化为一件“安全作品”的仪式。
这次心理活动是由祁瑞青提议,余师姐提供建议,研究部和市人民医院企划落实,禁区管理层通过的一次大型活动。
旁边看着淡如水的沈墨凛想溜走。
“你别走,你回来。”
这个心理活动如果到此为止,便是仅仅考虑了实体层面的、一次最平常不过的集体治疗活动。
沈墨凛,很重要。
毕竟,没人能保证这疗愈过程中集体释放的、不算少的虚体能量会不会引来些什么……麻烦。
没人不喜欢天上掉下的馅饼,不是吗?
“嗯……”沈墨凛不明说,只端着他的小玉米杯,一勺一勺挖着不知想着什么。
祁瑞青把手上沾着的面粉糊洗掉,终于腾出空来去看看他。
“你要吃什么味?”一手捏着草莓角,一手抓着一枝荔枝,他要他伸出手来,“挑一个?”
沈墨凛扫了两眼,缓缓伸手后却抓住的是祁瑞青的手腕。
“你选吧,我都行。”
他说完,又撤回手继续吃他的。在这人来人往闹哄哄的角落还真是……和普通人一样,毫不起眼。
余学姐推着轮椅来了。她的自制力极好,如今对身上的异变都几乎习惯了。
沈墨凛扫了眼余师姐,因为对方正在毫不避讳地端详他。
“你,想起来了?”余师姐先是一愣,把话中的顿挫下像是把什么生生咽下去。
她还未说完,沈墨凛的头便均匀、恒速地转动起来。他的眼球动也不动,就那样僵直地对上了向他提出问题的那个人。
不知为何,祁瑞青感受到了一股阴暗潮湿的敌意。不是对着自己,却正向着余师姐刺去。
“沈墨凛……”余师姐一定也感受到了,她颈部的鱼鳃屏气那样,闭上了好久才张开。
“嘻,是啊。”沈墨凛冷哧一声,挑挑眉。
“关于DMT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祁瑞青猜不明白他们俩又是怎么了,只是那种敌意让他莫名紧张。他不自觉地就去为沈墨凛答了问题,舔了舔唇。
“你……”余师姐有些不相信地揣测着祁瑞青,又迅速去扫沈墨凛的脸色。她似乎,是“忌惮”?
“他告诉……也不算是。”祁瑞青心知,沈墨凛可不会主动告诉他,“我看到了记忆。”
“记忆?”
忘了,忘了忘了,这件事还未和余师姐说清楚过。
祁瑞青心里明白,余师姐是他永远的同盟。不仅仅是她,这条道阻且长的路祁瑞青还需要几乎所有人的支持:“我们来好好聊聊吧,关于DMT、记忆、还有……”
“还有沈墨凛。”余师姐补充。
当然,还有沈墨凛。
目前,三人已知的信息统计如下:
有关沈墨凛的记忆:记忆从大概三年前10月份、与祁瑞青分手并和我妈签约后开始,断断续续持续到了爆炸当天的实验前夕,终止于失败的那一刻。
这场回忆不够细节也不够清晰,即使是没有经历过这些的沈墨凛,怕也会因为那场“自残”的药物后遗症而记不起全部。
关于药物:DMT-SYN-015和DMT-Exp系列的作用机制基本都是DMT主要通过与大脑皮层中的5-羟色胺2A受体结合来发挥作用。
而DMT本身实际上是一种致幻剂,短时大量服用和长期服用都有严重副作用。
在沈墨凛身上体现出的则有呆滞、短时失忆和易怒。
作为人体内虚体能量增长的促发剂,目前实验已证实此药物与电刺激协同作用下对生理实体的作用以及某些特定生化生理反应与虚体变化的关联性。
单一药物无法促使人体虚体能量产生显著变化。
故这场实验的重心其实早就在潜移默化中从“药物研究”转向了对“新维度”“新能量”的研究。
这与沈母和沈氏药企的初衷大相径庭,所以这也是沈墨凛急于将知识变现而草率行事的原因之一。
“她的眼里只有利益。”余师姐总结。
“所以她果然该死!”祁瑞青有些难掩的愤然。
而故事的主角,那个始终的沉默者,默然而漠然。
那股敌意仍淡淡地,像一把藏在远处的枪口。祁瑞青惴惴不安,不自觉地去扣手背上的鳞片。
“别。”沈墨凛的手握上来,“嗯,别。”
祁瑞青只见他好像叹了口气,那敌意便隐去了。
“说起来,这不是沈墨凛第一次恢复记忆了吧?”余师姐也松了口气,打起精神。
“是,第一次发生在被你发现一日后、我们被研究部喊去的时候。”祁瑞青帮沈墨凛把掌中的空杯扔掉,“那次他想起的更早些,是我们分手的事情。你猜的真准啊学姐。”
沈墨凛还是不说话,只抿着勺子似嚼非嚼地努着嘴唇,他吃那玉米杯小蛋糕纯粹不过是象征性的。
他的耳根有点红了。
“快醉了?都上脸了。”余师姐开玩笑式关心。
“……啧。”沈墨凛的模样好像有些模糊。
祁瑞青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看他时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他从刚刚开始就不在状态,是因为一直在摄入能量吗……
“不,不用担心。”
沈墨凛又叹气,叹得比前一次还要深,像要把肚里的气全都吐尽那样。
他搁下爱不释手的玉米杯,终于开始参与话题。
“学姐是怎么异变的。”就是有点很不礼貌了。
“哦,你知不知道。”余师姐晃了晃手里的红茶,垂眼看着茶底汤色的瞬间不禁闪过的是一瞬恨意,“但,你妈对我什么样,你自己也明白的吧?”
工具人。祁瑞青也明白,但看破不说破。
“是啊,我亲爱的导师可不会做无准备的选择,在抓获你前她必然还要了解清楚这一切因果……”
“所以我不在了,你就是她的小白鼠。”沈墨凛突然幸灾乐祸起来,笑得莫名其妙,“真讽刺啊,不是吗,师姐?”
余师姐闭眼,礼貌地笑意下隐忍着痛:“……更主要是,我将一些不该透露的实验机密透露给了不该透露的人,给她招来了不该招来的麻烦……”
疯子的话没人会信的,这个想法太天才了。能用现有技术手段悄无声息复刻沈墨凛的悲剧,把一个心理素质极强的人催化为异类,再总结寥寥几个经验就成功做到困住一个前所未有的高维生物……
“这件事……”祁瑞青也不知道。
“但没关系了。关于DMT-Exp,以及整个实验本来的目的和步骤,研究部和管理层都已经明白了。我作为除了沈墨凛以外唯一……”余师姐看着祁瑞青改了口,“唯二知道全部信息的人,如此一来也算偿还了一身孽债了吧?”
哪有什么孽债怨主,不过都是身不由己。余师姐,她分明人就很好。
“她……人好?呵呵……啊……”
祁瑞青听见一声嗤笑,像是自嘲那样,从身边的沈墨凛口中发出。
“确实是……对你们来说是。”
他抓着桌沿僵硬地一点点站起来,摇晃了晃,歪起头终于站稳了身子。
“我不怨你,因为你确实,出于一些其他目的,为了其他人的安危……”
“为了其他人的安危”?其他人?受试人员?副作用?降低浓度?余师姐私自降低了DMT-Exp浓度?!
难怪那病人的状态和沈墨凛记忆里预想的不太一样!!
“你知不知道……”沈墨凛的声音有些发抖,祁瑞青终于知道那隐隐敌意从何而来,“如果不是你私自篡改……”
那颤抖的怒意正汹涌着推响他的质问之声,很多人看过来,注意到这片格格不入的角落。
“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
一意孤行的到底是谁?
不用祁瑞青阻拦,沈墨凛便又突然冷静下来。
祁瑞青摁住他那握拳的手,这也让他清醒了些。他住口,深深呼吸,用力眨了眨眼。
“……实验本该成功的。”
又是一声长叹。
“实验本会成功的……”
他埋头回首,抬眼对上祁瑞青痛苦的眼睛。
一种无力感代替了愤怒,他跌坐回椅子,呆住了。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如果实验成功,沈墨凛就不会死了吗?
如果实验成功,祁瑞青就能得偿所愿了吗?
如果实验成功,余师姐就不会成为试验品了吗?
如果实验成功,世界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吗?
“我不知道。”沈墨凛喃喃。
那是“虚”还未降世的时代。
那是“虚”还未降世的时代?
什么是“虚”?
这屋里装满了的水是“虚”吗?
不是,在沈墨凛眼中,它们确实存在。那些流动的能量波动堆积,被类比成了水分子那样的物性。
这屋里装满了的人是“实”吗?
不是,他们的身体都已经扭曲异变,碰撞的肢体不过是自我臆想的结果。
这电视说着的新闻是“虚”吗?
不是,因为确实的,大家对虚体的了解越来越深入,前线的异变体也几乎消失,黑洞辐射正被逐渐控制。
这灾区情况的良景是“实”吗?
不是,因为每个人对虚体那愈发深入的了解正在使虚体能量走向“确定”“个体”“多元”,它在固定统一,也在混乱崩裂。
“……青,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想着拦着你吗?”
沈墨凛看向他,张张嘴,那水一般的能量便灌进他的体内,冒出几个气泡。
“我会杀了青,青也会杀了我。”
是的,也不是的。什么才是祁瑞青认可的真?什么才是他以为的假?
他认为的假是真的吗?
他认为的假是假的吗?
“我分不清。”沈墨凛疲惫地垂下手,好像那卷磁带有千斤之重。
可那卷磁带已经被看得脱了齿轮、磨损了磁带。它看起来那么脆弱,分明是一碰就坏的易如反掌。
“……你真该早点告诉我的。”祁瑞青又不知道,他明明是可以将沈墨凛的心思看个透彻的啊?他怎么,又对自己亲密的人的痛苦视而不见。
“因为告诉你也没有用。”沈墨凛将磁带塞进祁瑞青的手里,“青,你知道的,知道我这个臭脾气……我现在愿意给你看,是因为这已经并不能改变什么了。”
“可怀疑可以判断真伪。”祁瑞青反驳他,“我们可以得出答案的。”
“不对的,我想过了这不对的。第一,错误地怀疑也会诞生错误的迷思。”沈墨凛指着自己,“就像你怀疑沈墨凛活着一样。”
这世界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更别提因人而异的虚体。
“第二,虚实是相对论的产物。”
虚体的倾涂到处都是,扒开泥撕开茧,一层又一层……
何处是真相?
等到怀疑的刀再刺不进扎不透的时候,那一层,就是真实……吗?
还是那“扎不透”,也是假的?
“你可以说,我们现在的对话是假吗?”沈墨凛指着这里,这里不是图书馆,也不是那个喧闹的房间,他们就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这里,旁若无人地对话着。
“真之所以是真,是因为有假与之对比。可,你应该明白,虚体之界,没有‘对比’一词。”
就像沈墨凛无法读出那具尸体里到底蕴含着多少虚体一样。
他能判断的只是其“存在性”。
可,仅仅存在,这没用——是啊,他们就是会互相残杀,这是既定的。
祁瑞青打量着这个空间,他也想不起,自己在哪,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所以,我要驳斥你的驳斥。”
沈墨凛意外地笑了,他很认真、鼓励地点点头:“那你请说。”
“第一,虚体的‘存在权’低于‘定义权’的,只要我们足够强大,我们的能量足够多,我们就可以直接否定‘我们会自相残杀’的未来是存在的。”
就像现在,我们压根就哪也没去,就站在这个屋子里,被一群好奇又关心的眼神盯着。
“清醒了?”余师姐正抓着两个人的肩,脸上的担忧才刚刚冒了头,“刚刚的十五秒,你俩突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们没事。”祁瑞青笑……
“余师姐,别打断我们。”沈墨凛说,“青,第二呢?”
“第二,我肯定你所谓的‘怀疑的不定性’,也肯定只是怀疑无法得到准确的现实。”
那双手用力捧住了沈墨凛的脸,掌心温暖而有力。
“我压根不在意你是不是真的。”
沈墨凛的眼睛几乎亮了亮:“真的吗?还只是安慰我?”
“废话。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回到现实,我的初心没有变过。你也从来不是什么冒牌货。”
沈墨凛就是存在在那,是虚也好是实也罢,他就是唯一的沈墨凛,是世界上唯一的、祁瑞青的爱人。
所以,不在意的,祁瑞青不在意的。
“若‘扎不透’的‘真相’是我得尝所愿的一道阻碍,我便会一直‘怀疑’下去,哪怕它本是真。”
“若‘扎不透’的‘真相’就是我想要的结果,那我便折了那刀,再不让任何人捅破它们。”
祁瑞青抓起沈墨凛的手,五指相扣地摁在沈墨凛的胸口。
“这是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是啊,那是我的心脏……”沈墨凛终于笑了,“我也确实是你的沈墨凛。”
“我现在在努力的原因,是因为我总觉得,有什么会将你从我身边再夺走。”祁瑞青解释着,抬手摇了摇手里的磁带,“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你也可以直接让它不如此。”“哈哈……我靠忘了。”
让研究因果科学的人彻底脱离逻辑还是太难了。
“所以,还继续吗?”沈墨凛轻蹭着祁瑞青的掌心,扣紧他的另一只手,脸发红,真是喝了酒的样子。
“第四点,就是……”
“沈墨凛永远不可能活过来了”是可以被怀疑否定的伪命题。
所以哪怕是从逻辑学角度,他们也会成功的。
“为什么是第四点?”聪明的沈墨凛敏锐地提问。
因为这就是第-1.5i点——
虚体的我们不需要逻辑和科学。
……
“以上分明都是诡辩。”余师姐淡淡吐槽,“乱成一锅粥了就趁热喝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