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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9999循环等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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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明白。
我怎么明白?
“我咋个明白?!你让我咋个明白!!你这脏东西给俄从他身上下来!!”
他跳起来,一把掐住沈墨凛的脖子,像摇汽水一样恼羞成怒地给这谜语人来个下马威。
“哇呃呃呃呃呃呃呃———”沈墨凛惨叫着,“等下呃呃等下呃呃——”
“听我说呃呃呃——你没发现规律吗呃呃呃——”
祁瑞青停下来时,沈墨凛已经仰面朝天,快吐了。
“什么规律?”“呕——”“…你咋这么不禁搞?”
“因为我还是个病……别打别打,这规律就是关于’能量近实体化‘的规律……”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好吧……你原来根本没明白。”沈墨凛汗颜,“那我不谜语人了。”
所谓’下定义‘,就是’用简明扼要的语言对事物的本质特征作规定性说明‘。这个要求其实很高,大多数情况下人无法第一时间内就实现对一个物体下准确定义,反而,大多数人开口说的都是“形容”。
而这就是“做诠释”。
“举个例子吧。”沈墨凛的掌心浮起一个黑色的小球,“你能想象类似这样的一个小球吗?”
可以,这很简单。黑色、不太大的小球——只有这些形容,还有参照物,所以祁瑞青不需要用多少的思考就能完成这项任务。
于是又一个小球也浮在了祁瑞青手心。
“它们一模一样。”沈墨凛不看球,只盯着祁瑞青的眼睛。
“是的,我就按照你的模版造的,它们是一样的。”
祁瑞青不懂沈墨凛在笑什么。
“它们一模一样?”
这次抛给他的是一个问题。
祁瑞青仔细观察两球外表,他仍坚持自己的答案:“是的,它们一模一样。”
“那我就要问问你了——关于你的这个小球。”
请问,它的材质是什么?
请问,它的体积?它的质量?它的密度?它的表面曲率?它的表面摩擦系数?
或许它只是个近似于球的多面体?
或许它是中空的?
“呃……”祁瑞青哽住了,答不上来。
这就只是个:黑色、不大的小球。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手中的这个球,它的定义。”
这是一个宏观尺度上无瑕疵的、直径10.000±0.005cm、由99.9%的高纯度α-铁、室温下的稳定相、4123±5克、密度7.87±0.01g/cm?、表面经过标准的高温碱性黑色氧化处理生成一层主要成分为Fe?O?且厚度为1.5±0.2微米的致密转化膜的、在可见光光谱范围内表面表现出均匀的平均镜面反射率低于10%、呈现深邃的金属黑色、与干燥人类手掌皮肤的静态摩擦系数经测定为μ=0.39±0.03的、在球体的北极点(定义为其制造时在模具中的上顶点)存在一个由激光蚀刻的、肉眼难辨的二维数据矩阵码(该二维码使氧化钇稳定氧化锆陶瓷材料永久融合于黑色氧化膜之下,尺寸为2mm×2mm)BIO-S10-V01-4123G的、标准的欧几里得实心球体。
一段告终,沈墨凛大口换气:“这个定义甚至还仍存在瑕疵,比如它存在的经纬度、高度……但至此,其确实已经与其参照实体达成了独一无二的等号关系。可以说,这就是它的定义了。”
“现在,你还能说它们一模一样吗?”
祁瑞青不能,他身为这球体的创造者,却连它的皮下到底是何物质都不能确定。
“……沈墨凛,我好像明白了。”
一颗黑球在沈墨凛手心被碾成粉碎,另一颗……哪有另一颗?
“若定义不全、或错误标定能量形式,那它则只会表现出叠加态,其稳定性将在被戳破真相的那一刻彻底归零。它的存在被抹去,能量如泼出的水,溢散而消失。”
对于一个无思维拟实体,否定其存在,即能量消亡。
“所以,你对自己的怀疑,实际上源于我的怀疑?”祁瑞青恍然,而后在惊讶中痛醒自己的罪过。
“你是在……控诉我的失职。”
“不是!”沈墨凛比划着赶紧摆动双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指,照片!”
回归本题——照片。
“你是从它的身上发现的规律,对吧?”
那张照片被沈墨凛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晃动着糊了事实。
“可现实是不会因为怀疑而改变的。”
除非,它不是现实。
“我只是这个意思,没有在责怪你。”沈墨凛有些结巴,小心翼翼,“你、你懂吗?”
祁瑞青的视线只定在那简谐运动的回归处,沉默着想着什么。
摆动的照片,慢慢停下,没了力度。
“青……”
可祁瑞青仍盯着那照片——或者说,是他的手,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再变过,不冷不热不温不火,不像发呆也不似在思考的样子。
房间里是长久的、怪异的沉默。
“我明白了。”
张开掌心,想象吧,这是一颗黑色球体。
“可或许,一个被怀疑的拟实物并非一定会走向消亡的,这个虚假的世界也并非不能成为现实……”
祁瑞青看着那个纯黑的、黑洞一样的物体,垂着眼,就这样望进去。
“你知道的,我记性很好。”
有些并不难理解的东西,只需要记忆,像念诵咒语一样报出它的一切……
“这是一个宏观尺度上无瑕疵的……”
他闭上眼睛。
“直径10.000±0.005cm的、由99.9%的高纯度α-铁的……”
停下!!
沈墨凛的喊声像一根针,尖锐地刺进祁瑞青的心中。
祁瑞青被他几乎扑倒,摁住手腕摁到了床上。
摊开的手心里,那个4123±5克的、沉重的家伙,已经滚落下去重重砸出了一个坑。
“你蠢不蠢?!”沈墨凛急得破口大骂,涨红了脸,“显然的、创造这样一个真实的科学的事物是比想象更加耗费精力和能量的事情!用干能量你就会死的!”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怕死。”祁瑞青平静地注视着沈墨凛湿红的眼睛。
“可我怕,我怕死,我怕你死!”沈墨凛大口喘了声,恨恨地低头又抬头,“你不能这样,不能把自己不当回事。”
“把自己不当回事的是谁?”祁瑞青冷哼笑说,“是谁支支吾吾,明里暗里地要去否定自己,自厌自弃?”
那个人心知肚明,更无法反驳:“…不说这些。你有没有不舒服?”
他坐在祁瑞青腰上,摸他的体温测他的心率,再掀起衣服,用指尖仔细去摸身下的皮肤不放过任何角落。
“啧。”最后还是不敢轻信自己的判断,偏要捧着祁瑞青的脸额碰额地要补他些。
“缺少虚体能量会有什么表现?”祁瑞青懒懒的,也随他摆弄。
沈墨凛还生气着,说的话是冷硬的:“目前基本上遇不到这个问题。”
“但我之前观察得到现象随个体而异,但几乎都有乏力、无趣无聊、难以产生正常情绪反应等等。”他停下动作看了祁瑞青一眼,“你没劲,对吧?别嘴硬。”
“我没嘴硬。”“那就有点自知之明,下不为例!”
沈墨凛需要他的承诺——承诺,然后让虚伪的表象都死心而散去。
可:“我做不到。”
可祁瑞青不想耍心眼,可他就想这样说。
他看着沈墨凛的失望,看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散尽。他看他垂这手沉默许久,还是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执迷不悟?”
“因为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沈墨凛连苦笑都那么勉强。
“我们既能知晓对方的心意,那也就更没必要掩饰自己的真意。”祁瑞青翻身坐起,拍上他的肩膀,“我话不好听,但我直说了。”
虚?实?不重要。
我爱你,所以我想要做点什么。可像我这样的愚者想要补偿你这的天才,能做的,只能是“众人皆醒我独醉”。
“就像那个黑球。”
那个坑。
一个定义,定下它的性质。它或许曾被怀疑,但现在,它的真实无可厚非。
“而我,”祁瑞青捧住那张惨白的脸,用鼻息吹醒落寞的他,“我给你的定义就是死而复生的沈墨凛呀。”
“死而复生”,的“沈墨凛”。
这个世界仍在被怀疑着的,一切仍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的。但这也证明,它仍有着无尽的可能——包括,变成现实的可能。
一个美梦,只要它仍有成真的可能,那么无论代价,祁瑞青都想去试试看。
“所以……”沈墨凛悲悯地望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说,你不怕死。”
祁瑞青会不断地补充着有关沈墨凛的定义,直到那个真正他再也不会因为被怀疑而消散。
“为此,哪怕搭上我的一切,我的性命。我也愿意在弥留之际,亲吻你。”
“可我不要你死。”沈墨凛哽咽着说,“你得接受我曾死去的事实,你得离开,然后回到正常的生活去。”
我不要你消亡,不要你为我而亡。
他湿润的眼睛那么悲伤:“这是我唯一的夙愿了……”
那么悲伤、那么悲伤……卑微至极。
“……是啊,真正的沈墨凛也会这样哭着,让我不要再回头了。”
可你、真正的沈墨凛也会明白,我一定会这样,孤注一掷。
“我的身边已无至亲,我不能再失挚爱。”坚定。
“那你为何不能像接受你母亲的离开那样接受我的离开?”不甘。
“因为我已无愧于其哺育,但欠你太多……”悔恨莫及。
“可让你从至亲至爱中必须选一,给你带来的也只会是痛苦。你不是既得利益者,你没有什么错的。”将心比心。
“所以,那错的,才是我必须去颠覆的现实啊。”
沈墨凛说不过他。
或许是因为他就是被定义的那方、他是被主导的意识、他是本属于祁瑞青的虚体能量、他仍处在不定态……
更或许,是因为他被了解得太透彻了。
“我越来越恨自己了。”他哽咽着,好久才说出这句话,“我哪里值得一个人,为我付出这么多?”
我哪里值得成为谁的优先选?
不过是侥幸承载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思念、冒名顶替的冒牌货……
不过是一团连实体模样都只是皮套的家伙……
不过只是个混沌的能量……
不过什么都不是……
“好了,好了。”
祁瑞青用自己稳住他发抖的唇,堵住他接下来的话。他知道哪怕是心声,沈墨凛的思绪也会被这一下打断。
“与其躲避,不妨来帮帮忙。帮我完善这个世界,帮我找一个不伤身的方法。”他撩起他的碎发,鼓舞地笑,“毕竟,如果有一个更好的方法,一个能让我活着和沈墨凛继续缠缠绵绵的办法,那我当然是愿意的啦。”
“沈墨凛,你也想回来的吧?”
当然……想吧?
“当然想……”沈墨凛抿唇低头,小心翼翼,“当然想……让沈墨凛回来。”
只是他总觉得……
他像那第一次宿醉一样,迷茫而彷徨。
他可以被彻底定义成真正的沈墨凛,他也可以以沈墨凛的身份表达爱意。
可沈墨凛的定义是什么?定义的定义又是什么?层层嵌套、不断细分,切割再切割……
芝诺追不到那咫尺的乌龟,“他”也从来无法达到“成为沈墨凛”的真实。
那么、那么……
那么这份爱呢?
这份爱,是否也无法达到……
达到发自内心的真实?
“……总觉得什么?”祁瑞青不紧不慢地追问,不逼他,却也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他只是看着沈墨凛,便看着他眼中的质疑慢慢滑落、艰难挣扎在对错之间。
沈墨凛也知道,于是他缓缓低了头,让垂下的发梢挡住自己繁杂的情绪。
“哦……这样啊。”
祁瑞青仍看着他。
“我……”沈墨凛欲言又止,只是收紧了双腿,将自己换成了跪姿。
他的双手扶在膝上,飘忽地扫一眼祁瑞青,又被发现,躲藏着又低下。
“不用憋着,不用顾虑,你可以直说你的不满。”
“不是不满!”他焦虑不安地解释,“你要我当‘死而复生的沈墨凛’,我也愿意。我没有想过离开这个身份。”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祁瑞青拍抚他的手,“你想要什么?你也必然有你的诉求的。”
他的手背很凉,像初雪一样凉。
“我没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沈墨凛的掩饰不堪一击,“我只是……”
“只是在想:你明明在第一次、企图观测我的记忆时,就发现了破绽的秘密,却不知为何选择了忽视。你不是粗心大意的人,你的草率其实是我的有意为之。”祁瑞青叹息,“那确实是我不对,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这本该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不该……”
“不是的!”沈墨凛掩面,“不是的……”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在一开始、在接下名字和追求自由里做出一个选择。你会跟我走吗?”
沈墨凛的身体摇摇欲坠,连那指缝间半露的琥珀色金瞳都是发抖的。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在见到不请自来的我的时候,”祁瑞青闭眼释然地笑,“杀了我吗?”
如果,这份“被定义”的关系成为了你的累赘,如果你总觉得你我只是“从属”关系……
“那你就杀了我,也可以。”
如果连沈墨凛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那祁瑞青,不介意让自己的鲜血再洒满一次白墙。
“什……!!!!”
原来是,这样。
沈墨凛好像明白了一个绝望的真相。
他蜷缩起手指,掌根用力敲打着面颊。他怕、他冷、他懦弱地沉默,痛得什么也答不上来。
“我明明已经杀掉它们了……可为什么还是……”他明明已经杀掉它们了,那眼下血肉的痛就是证明,“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这样,就像你说的,让一个人在自我和爱中做出抉择,本就是残忍的……”“不是这样的!!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可……可……”
混蛋,混蛋!虚与委蛇、装腔作势、衣冠禽兽!你的爱粗制滥造只是卑劣的模仿!你配不上他!
“你不要说那句话……”沈墨凛的指尖扣进纱布下面,抓破脆弱的皮肤,连带着新生的肉一起扯下来,“不要……都闭嘴……”
“你这是在自残!”祁瑞青上手,快速而有力地摁住他的手,“是我让你这样痛苦了吗?”
“不是的,不是你……”“可你在自残。你知道吗?”
血泪从眼眶里落下来。
“如果……”祁瑞青的不忍,是摁住伤口努力止血的手,“如果让你成为沈墨凛会给你带来这样的痛苦……”
“如果爱我是件这样可怕的事情……”
沈墨凛瞪大着另一只也被染得通红的眼睛紧紧盯住了祁瑞青的唇瓣。他伸出手扑了过去,似乎想要捂住祁瑞青的嘴。
可未来已经发生了。
“那,你就放手,杀死我,然后离开我吧。”
祁瑞青强忍着说完这句话后,就再没有看见沈墨凛动过。
他定在那,只是僵硬着,连血也不流动,像一个无意识的、寻常的拟实体,单纯地、存在。
“沈墨凛……”祁瑞青担忧地摇摇他。
沈墨凛终于很慢很慢地动弹起来,把那只满是血的手放下来。他像受了很大的创伤一样、那种目睹了惨烈场面而无法再思考的人一样,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哀叹。
“……完了。”他说。
他的血又开始滴,滴得到处都是。
“天啊……我帮你包一下伤口好吗?你别动好吗?”祁瑞青端住他歪斜的肩膀,“我马上回来,你在这缓一缓……”
他下了床,快速要去另一房间的纱布、绷带……
“别走……”
他的身子被从后面抱住,他的手被拦在门框边沿。
“……快离开我。”
沈墨凛这么说着,却又鬼一样地贴了上来,身子轻颤着,明明单薄却那么坚固地拦住了祁瑞青。
“祁瑞青,这世界完蛋了。”
他的头从身后一点点偏过来,咬着祁瑞青的耳垂那样一点点说。
“我也……不想思考了。”
“沈墨凛……”祁瑞青想要回头,却被他用脸抵住。
“可你不能不思考,你也在不断创造,入不敷出的话你也会死的。”
“……哦。”沈墨凛顿了顿,“那我去死……”
他又说:“哦对……我没法去死。”
“不是这样的……”祁瑞青无奈,“你不懂……我希望你自由……”
我永远无法自由了。
沈墨凛的脸努力向祁瑞青颈间探去:“我……从未想过要逃避沈墨凛这个身份。我……喜欢这样,我……愿意去当死而复生的沈墨凛。”
他的身子不合理地膨大着,盖住、压住祁瑞青。
“我……得帮你。我……想帮你。”
他的重量那么轻,却压得祁瑞青靠着墙,站不住地慢慢跪下去。
“我,帮你找让你不死的方法……我,帮你实现沈墨凛回来……”
他撑不住的,他的逞强很快变得摇摆而可笑。
“我……我……必须要去试试看。”
“就算只为了你。”
祁瑞青被他抱着,失了平衡,和他一起倒在了地上。
“你哭了吗?祁瑞青。那真是……糟糕啊……”
“我,这么较真做什么呢?明明,‘不正有可能如法炮制地摧毁现在的我们’吗!”
那有些真相,就不该被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