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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那诞生于不可知论的怀疑主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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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凛的眼睛慢慢“长”了回来,虽然眼球结构仍不算那么圆满、视力也还只有3.6,但也算得上恢复得不错了。
沈墨凛还是想把那只眼睛遮起来,祁瑞青也就随他去了。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但早已不是往昔的那种平静。
因为那些白布下凝滞的尸体,他们的思维,都已经彻底停在了死亡那一刻。
当这样阴冷的风刮起时,多少人又如沙粒那样被轻易带走了?
祁瑞青不说话,只是坐在沈墨凛的身边、也就是那具正在被检测的尸体旁,和沈墨凛一起安静地等待结果。
“……精度太低了。”
沈墨凛退开一步,那酷似经颅磁治疗rtms的仪器上不断浮动的微小数据便展示在祁瑞青面前。
“把这个撤了吧,换他们的那个上面‘全身性生物等离子体场层析’试试看吧。”
祁瑞青站起身来,三下五除二给这新制的器械拆掉移开。
然后就是沈墨凛嫌弃地把写着“沈氏药企”的仪器踢开,帮祁瑞青看着说明书,换上研究部那个还处在试验阶段的仪器。
“怎么样?”祁瑞青拿着的小本子到现在都还没落笔过。
沈墨凛的沉默震耳欲聋。
“模型倒是不错,精度也高了不少,可惜还是不够,结果稳定性差。”但他还是让祁瑞青记一下了数据作为之后的分析样本。
那不断跳动的数字比打点计时器还要活跃呢。祁瑞青观察着,附和说:“确实呢,这γ波段的波形图确实还是有点问题的感觉……怎么只有三个维度波?”
“你的意思是不只有这三个?”“我猜的——毕竟思维也是新维度,就算目前无法直接测量,那个新维度总也会给波形图带来影响吧?”
就像二维的正弦函数和三维的螺旋变换函数的关系类似。
祁瑞青还记得那篇关于“思维及四维”的假想论里的构想图呢。那层层连接却也是被切开的时间切片标本,让他想起学校里的大体老师。
“你上次让我看见的,那些流动的黑墨,不就是思维维度的东西吗?”
“是啊,但就像地理中的海平面、电场里的零势能面,定量分析时总该有个参照体系和单位长度吧?”
这确实,不然一切的数据都没有意义了,数学也就不存在了——高数也是。这个专业祁瑞青是真不喜欢。
其实对医学他也没兴趣。
“我是属于那个维度的灵魂,可我只能看出那浓淡疏密,看不出什么是零、什么是一。在那个人类还未触及的领域里,我和原始人没什么区别。”
这话未免太谦虚了。
“emm……不过你说的也没啥错诶,我干嘛要依靠这些东西?”
“是呀?”祁瑞青其实从刚刚就有点想问这个问题了,但或许沈墨凛总有沈墨凛的道理,“咱们现在研究的,不是:虚体能量的存在形式,以及它能否在非生物体中保存吗?”
沈墨凛是不懂零到一之间有什么数,但他知道是零,什么不是零呀!
“哇塞,祁瑞青,天才!”
沈墨凛一拍脑袋,结果忘记伤拍到了眼睛。他痛得弯腰给那尸体磕头,哆嗦着顿悟了一个道理:“我有的时候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一开口总就会让我幡然醒悟。”
“呃……”祁瑞青不太好意思地瞎说起来,“可能我就是比较…说话不着边际……”
“有你在我身边真是沈…我实在是三生有幸。”“你这都跟谁学的!你快干正事吧!”
沈墨凛被他一巴掌呼在后脑上,被呼回了严肃状态。他抓起那尸僵的手,俯下身,将脸靠近过去。
“那就让我……尝一尝吧……”
……
学姐在监护室等着他们,祁瑞青一进来,就被她扔来了一份影像报告。
“我看了,那些阴影分布并无明显规律,并不能作为人体异变的证明……你身边那家伙喝大了?”
沈墨凛的身子软绵绵,祁瑞青撑着他拖过来凳子把他放好,才抽出手来把地上的报告捡起来。
“他醉‘能’了。”“他明明就是磕嗨了。”
沈墨凛的脸埋在祁瑞青腰上蹭了蹭,似乎懒得抗议。
“行吧,说回来,那等离子怎么样?”“还算能用、但不好用。”
学姐摇动轮椅接过祁瑞青记下的数据和波形图,看两眼,无奈摇头。
“磁感、等离子、电波,这三个都不好用,那只能尝试光谱……”
“光谱用不了。”沈墨凛举手闷声插嘴,“除非让异变体都像我那样学会控制自身反射折射光波或主动发光,否即泛用性差。”
“那完了,大家回家洗洗睡吧。”学姐摊手,半怨沈墨凛的不尊重、半玩笑地说。
“别自暴自弃呀。”祁瑞青永远是那个喊大家再坚持一下的,“这不是说了等离子还能用,只是精度不够,还有欠缺嘛。”
学姐扶着自己颈侧的鱼鳃,无可奈何地摇头。
“余姐呀,咱别纠结这个了,这是研究部的事情,咱们只是顺手帮忙测试一下而已。咱们反馈一下问题就是了,其他不用管。”
咱们现在的任务是弄清楚:虚体能量的存在形式以及它能否在非生物体中保存。大家现在怎么都这么发散思维?
“或许有一部分异变扭曲的原因。”沈墨凛又搁那跑题了,“毕竟这里一个正常人都没有。”
“这不是有一个吗?”余学姐指着门口那个听得发愣的警备。
严队长养伤还没回来,这是他替班的下属。
“我都忘了。”祁瑞青向那人摊手,“我要你拿那两把枪呢?”
枪,无论是哪一把:沈墨凛使用过或未能使用过的,现在都完好地被证物袋装着,平放在三人面前。
祁瑞青分别给它们编号A和B。
“□□?,9毫米口径,15发弹匣。”沈墨凛醺醺地抚着头倒背如流,“枪长188-190mm,满弹重量760-879g,有效射程50m。”
A枪,沈墨凛出于威慑目的只开了一枪,检查得目前弹夹里还有14发,这没问题。
“那B呢?”祁瑞青笑着向沈墨凛晃了晃。
“我想想……”沈墨凛思考着,“我记得我一枪也没开,彻底昏过去前看见墙上有三个弹孔……”
“三个吗?不是两个吗?”祁瑞青似笑非笑。
他这一笑,旁边的余学姐也立刻明白,跟着轻笑两声。
“我知道这个,认知偏差和社会比较导致的自我怀疑。”沈墨凛明白了,但也没完全明白,他只能坦白,“好吧,我其实记不清了。”
“那就猜一下。”“那或许,里面还有十三颗子弹?”
为控制变量,拆弹夹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员,沈墨凛至始至终都没碰过袋子。
“你知道他在骗你吗?”学姐抽空问沈墨凛。
“有没有可能,现在我是宿醉状态,连宫殿都打不开门?”
这尸体里“发酵”的能量比酒精还要高效,那如果真要沈墨凛回到图书馆,他可能会被变扭曲的楼梯弹得飞来飞去。
“你下次能不能不要用反问语气,照顾一下其他人感受。”“这是口癖,改不了好吧?”
子弹弹落在桌上的声音让两人看回来。
“二、四、六、八、十、十——二。”
“哇哦。”沈墨凛发出一声感叹,明明没猜中,却像彩票中奖了一样激动起来。
“正确答案:我开了三枪。”
“有点意思。”学姐总结,“明明创造它的是主观,决定它的却是物质现实。”
“那沈墨凛,你还能把他变回来吗?”
沈墨凛试着向其中一颗子弹招招手,挑眉:“有趣。”
“可以?”“是啊,还是‘那种’可以。”
祁瑞青敲敲桌上的一杯水:“不是这种?”
“不是。是可逆的。”
“你再变一把对照一下。”学姐提醒。
又一把C枪在沈墨凛手里转了转,接着又如黑泥那样溜回掌心消失不见。
“看来我的第三定律确实还不够成熟完整。”沈墨凛承认缺陷,还是那样醉而飘忽忽地笑,“真好,又有事干了……”
所以,由祁瑞青来总结一下吧:
由沈墨凛醉“能”这一现象可得:死去的异变体里存在剩余的虚体能量;
故得:1.虚体能量确实由思维产生,但并不相等。“思维能量”一词存在歧义,应改为“虚体能量”。
2.在特定情况下,虚体能量可以脱离“意识”独立存在,积存在纯实体中。(特别说明,上文中的“特定情况”指的是:人体自身在存活前产生的能量可以寄存在“属于”自身的、死亡后的尸体这一情况。目前已知,能量能否被积存与容纳其的“容器”的“从属”“适配度”存在关联性。)
且由“发酵”的虚体能量可进一步得知: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存储的能量似乎会缓慢发生某种变化,存在形式并非一成不变,仍处于不定态。
由沈墨凛创造的枪支目前仍正常存在(在沈墨凛中途已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且前情已知的虚体能量映射近似出实体的原理,可知:被赋予“性质”、成为“无意识之物”的思维能量会遵从其被标定的“定义”,成为可以独立存在的“个体”。
针对此种现象做出假设:被定义的虚体能量会从不稳定态变为稳定态,呈现与同定义的实体完全一致的状态。
证明:
情况一:在沈墨凛已知实际数量的情况下,经意识截断,A枪仍保持实际数量不变。
情况二:在沈墨凛未知实际数量的情况下,经意识截断,B枪也保持正确数量不变。
所以,无论沈墨凛是否知晓实际数量(排除可能有关变量),经意识截断,被定义的物质都呈现符合实体物理规律的状态。
即:“被定义”的优先级高于“主观意识”。
而由无论A枪B枪还是C枪,都可以被沈墨凛重新吸收的现象,可排除间隔时间、存放位置、他人干涉等其他无关变量。
综上可得:虚体能量可以被积蓄或容纳,且事先被定义的虚体能量会以更加绝对的、稳定的“近实体”模式存在,且可回收使用。
当然,上述情况皆在个体能量溢出阈值达到异变扭曲状态、或意识个体由能量构成的前提下发生。由此,此项内容可归类为第三定律的补充说明。
“好棒。”沈墨凛欣慰欣赏的眼神真像个老父亲那样,“瑞青老师的实力不减当年。”
“你今天怎么这么爱拍马屁?”祁瑞青没憋住问他。
“他喜欢你呗。”余学姐爱打直球。
于是祁瑞青上手给沈墨凛的脸使劲一捏巴:“甭闹哈。”
“我没闹,我只是很高兴于我的提升空间还有很多。你看,在你的帮助下,我搞明白了我是如何理解如何创造物体、能量是如何存在和被定义的……毫不夸张地说,就是因为,我才能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彻底地、能够将虚体能量像这把枪一样掌控在手里。”
但那都是后话了。距离“完全理解”,他、和他、还有她们与他们,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学姐被送回病房,沈墨凛则枕在他腿上睡着了。
祁瑞青没事做,只能自己再研究研究。
关于那虚体能量的存在现在已经知道了不少,可对于如何“破坏”能量的“存在”却仍是个未知数。如果虚体能量只会产生不会消亡,那可就太可怕了。
但祁瑞青很清楚自己一个人根本解释不清这种深奥的问题。与其不自量力,不如去温故知新。
阅读文字什么的还是太费脑子了。沈墨凛丢掉纸张,伸手把照片、影片都拿到面前来。
CT?黑不拉几,不看;尸检?恶心玩意,不看;前线记录?就这几张,不看。
排除掉这些意外,祁瑞青能拿在手里的也就只有……那天的监控截图了。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照片里展示的,是祁瑞青带着体内的沈墨凛正向着门外走去的样子。但祁瑞青确信,自己的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一段。
那身外的一层虚影只像一团脏东西、或是因为帧率低导致的重影而已。祁瑞青不可置信地用手指搓了搓,没搓掉。
可,他记得的,真切记得的,沈墨凛说过:用电子设备是记录不下未被定义的虚体的。祁瑞青记得,他是在为探索黑洞做规划时候说过的,再结合如今所得,他完全可以得到这个答案的。
不然,不然沈墨凛也就不用以身犯险,最后受了伤的,不是吗?
而且,太奇怪了不是吗?
明明恢复意识后,是祁瑞青的意识来到了沈墨凛的身体里。那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他明明也是由此才知道如何剥开沈墨凛的皮囊的……
……?
我在说什么?
祁瑞青甩甩头,重新去看那模糊的照片——它刚刚……有这么模糊吗?
它刚刚……
……?
我当时,明明被“沈墨凛”吞掉了。
错了。
一只打火机,被点着在那照片的末端。滚烫的外焰迅速燃着那胶片,火势蔓延,蚕食而过将“错误”化为灰烬。
“!!”
祁瑞青惊讶地动作太大,一脚把沈墨凛踢醒了。
“怎…怎么了?”“照片!照片!”
沈墨凛疑惑地凑过去,揉揉好的那只眼睛。
“照片怎么了?”“它刚刚不是这样的!”
沈墨凛蒙蒙地盯着照片:“哪……不一样?”
“你不记得了吗?它之前上面明明是我带着你逃跑,但现在……”
“它不是一直是这样的吗?”沈墨凛的神情不像装的。
但祁瑞青明明记得的!
“它之前不是这样的,你最开始给我看的时候是我带着你、就类似我怎么把你从研究部……你不记得这个正常,但你应该记得,你就是拿着这张照片然后告诉我……”
还记得吗?说了什么?
记得吗?
祁瑞青不断翻动照片,努力寻找出任何可以证明自己的蛛丝马迹。
可没有。
那把火烧得天衣无缝。
无名过去就这样转瞬即逝,像是坍塌的墓碑,没人再知道姓甚名谁。
迷茫、无力,那种不寒而栗让祁瑞青全身战栗,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墨凛,你信我……”
好像那次,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那次,祁瑞青也就是这样。
“我信……我明白了。”
沈墨凛真的明白了吗?可他为什么还是那么镇定?他真的明白了吗?
“你记得,但我不记得了,对吧?”沈墨凛捡起照片,“那,或许就没人记得了。”
“为…为什么?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当然不是你的问题。你纠正了一个被忽视的错误,让世界的崩溃延迟了许多,这是我等的荣幸。”
荣幸?“我等”……是指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别害怕,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
“你还没明白吗?祁瑞青。”
你还没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