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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明晰下定义的本质是充要条件的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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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我,什么是人格解离?”
“根据DSM-5,即《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的定义,人格解体是一种持久或反复出现的体验,个体感到自己与思想、身体或行为分离或疏远。个体在此状态下,可能会感到自己是一个旁观者,正在观察自己的行为、感受、思想,甚至感到自己的身体部位变得不真实或被机械化。”
“成因。”
“它可能在焦虑、抑郁或强烈压力的情况下出现,且在某些精神障碍如解离性障碍中尤为突出。人格解体的发生原因较为复杂,通常与个体的心理和生理状态密切相关。譬如:强烈心理压力、情感创伤、抑郁或焦虑等情绪障碍以及滥用药物等对生理造成的影响。”
答得倒是很好,倒是有希望。
毕竟很多时候,个体自身的抵抗力和恢复力也是治疗过程中不可忽视的重要部分。
祁瑞青只能相信,第三定律能让沈墨凛重新掌控好自己。
“……我懂了。”“你?你懂了?”“眼睛,重点是眼睛。”
沈墨凛一把扯下纱布,露出那个黑深的洞里:“眼睛就是我意识的象征体,眼睛破损,位置空缺,人格缺陷,这都是相联系的。你说的没错,那些杂念……”
“等我一会。”
……
等待,不只一会,祁瑞青就像大学时要为沈墨凛占一个好位置一样,早早就等在了那里。
终于,静悄悄的图书馆的门终于为他敞开。
静悄悄,静悄悄……
“沈—墨—凛——”
沈墨凛的名字延长绵续,回音拉得好长,却只是空谷传响,毫无应答。
祁瑞青每踏出一步,那一声脚步便重重叩响,在这无人的图书馆里自上而下地落去,最后消散空中。
沈墨凛不在这,这里凌乱不堪,破损的书架、地面的划痕、墙上的弹孔……这里像是发生了一场大战,而大战之后,没有胜者。
可他怎么可能不在这?这不是他的思维宫殿吗?
“沈墨凛——”祁瑞青不死心地喊着,沿着无尽的台阶,发誓自己要找到这曲线的尽头。
向下又走了很久,直到墙面上的楼层数字被湮没得几乎看不见。祁瑞青才终于从千篇一律的书柜之间找到一个突兀的缺口。
“沈墨凛?”他驻足,蹲下身。
这个缺口扁而窄小地贴在地板上,长方的,像是硬盘的插口,也像是医院药房的窗口。
祁瑞青蹲下身,几乎趴在地上,这样才能看见洞里的东西。
乌黑的,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已经没了那样瑰丽的创造力,没法做到挥手即得。好在只是抬头一看,书架上便正好摆着一只手电,像是专为他准备的那样。
祁瑞青敲亮那不太灵敏了的老物件,重新趴下去。
光线探入,挥开黑雾,那被掩藏的爱人,正如秘密一样躲在这里。
祁瑞青欢喜地向那人喊:“沈墨凛!你怎么在这?”
那个他一动不动地趴在那空隙里,被压迫着,遏止了呼吸。
“你应该明白的。”一本关于心理学的书在祁瑞青艰难地钻动中被震落下来,“洞穴效应,狭小空间是会给你安全感,但这也是在告诉你,你的压力已经很大了。”
“你得重视起来,不能再任由这样的恐慌发展下去了。”
祁瑞青扭动着肩膀、膝盖,努力向前,但终究还是被卡在了洞口。明明只在咫尺之间,可他却连沈墨凛向下埋着的脸都看不到。
“在卡伦?霍妮的《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中提到过的为了蒙蔽自己,不让自己意识到改变的必要,神经症病人还会把自己现有的问题理智化。”
那些喜欢这种做法的病人,会通过获得心理学知识,包括获得与自己有关的心理学知识,来得到理智上的巨大满足,但他们也仅止于此,不会再向前迈进。这样,这种理智化的态度就成了一种保护手段,被他们用来屏蔽情感上的某些体验,从而避免了使自己真正地意识到改变自己的必要。这种情形就好像是,他们一边观察着自己,一边说道:瞧,这多么有趣!
“但我们不能仅仅停留于此。”祁瑞青伸手向他够去,去抓他身前的手,“我们要解决掉我们的困难,那些疾病,那些……”
好冷的手。
没有脉搏。
祁瑞青想到了,那个沈墨凛就是这样的、这样的姿势,被压在那块他抬不起、钻不进、够不着的夹缝里,画地为牢地死去了。
所以沈墨凛已经死……
祁瑞青的心脏几骤停了几秒,接着失控地狂跳起来。他恐惧地、手脚并用地快速退后,几乎是将自己扯出来。
他半蹲半跪地贴在墙面上,大口喘息,手脚发软,全身发颤。
不对的。就算他死了,现在也还活着。
祁瑞青抹了把脸,深呼吸,想起手电被落下了。他鼓起勇气重新趴下时,那罅隙里便再没了沈墨凛的影子。
祁瑞青把手电拿出来,抱在怀里,缓了好久。
好不容易缓过神,再想去寻找爱人,可以转头,又一个人影便从高处坠落,卷起的风刮着祁瑞青眼前而过。
“沈墨凛!”祁瑞青只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眼神,看见了那胸口被捅穿的窟窿。可他再向下一看,又是一片虚无。
“天啊…”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憋不住哽咽起来。
“我不喜欢这个游戏……你出来吧,好不好?”
他快崩溃了,想放弃了。可明明就是这样想着的,当看见一线希望那样的火光在几层之下闪烁起时,他还是会立刻地、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跑过去。
他终于来到了尽头,这深渊之底,这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他看见的,是层层叠叠垒砌的书籍,是和死水隔岸对峙的、高举着火炬的沈墨凛。
这个疯子要干什么?!
烧了它们——如果这样做可以让这恶心的死水干涸消失,沈墨凛不介意玉石俱焚。
沈墨凛背对着他,最后凝视了一眼自己曾宝贵珍惜过的知识,决绝地掷出手中的火源。
“不要!”祁瑞青也决然而不管不顾地从台阶上扑下。
“可你焚不尽它们。源头不止,它们便终究会卷土重来。”
飞蛾扑火,他推倒了沈墨凛,和他一起摔塌了书堆。沈墨凛的脑袋磕在台阶边缘,瞬间破了皮见了红。
“……我不怪你。”他说?谁说?
祁瑞青只知道,那火光和他一起跌进水中,泡影那样融了化了,消失不见了。
死水还是死水,它们面对着祁瑞青的绝望而波澜不惊,甚至等着他落下泪来。
可祁瑞青已经不明白了,他好像很早之前就哭干了眼泪,如今只是油尽灯枯,有的已经是快要麻木地接受。
“吁……这句话有些太片面了。”
又一个沈墨凛,他又是这样满身是血的、持着一把长剑撑在身前的,气喘吁吁地就出现了。
“我记得,卡伦?霍妮是在1952年去世的,那么这本书的理解自然应该在这之前。但认知心理学是在1950年中期才开始发展的,所以这本书里的内容是相当古早而过时的。”
祁瑞青呆滞地等着他,等着这个沈墨凛什么时候又突然消失。但这样长的一串话说完,沈墨凛却仍是那样冷静地望着自己,等待他的反应。
“当然,这本书也有其历史价值和正确性。”沈墨凛掩饰着心绪,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一时的理性认知介入确实无法显著影响神经的边缘系统。它具有滞后性,但重复训练可以改善其作用效果。”
祁瑞青安静地坐在那看他,一句话也不说。
“……我的意思是:”沈墨凛走下去,拍上他的肩,“我现在比之前看起来好些了吧?”
“是……但你对自己做了什么?”祁瑞青伸手去擦他脸上血痕。有些不是他的血,落在祁瑞青手上又逐渐褪色,变成水渍一擦便去。
“嗯……”沈墨凛擦了把脸,目移,“一些,暴力行为。”
“别动那……还、还有点疼。”
沈墨凛的眉骨断了,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干的。
“我把那些念头都杀了。”
祁瑞青被呛了一下,震惊地盯着他。
“所以这一地狼藉,真是你……我没想让你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
“但,”他脸上的血化去,剩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这确实很高效,不是吗?”
水也好,血也罢,这里确实只剩下了他一个。在思域的沈墨凛可以很轻松将祁瑞青单手抱起来,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前提便是看似简单的“掌控自我”。
“你会认为那些是沈墨凛吗?”他指着那些黑水。
祁瑞青不会。
“那我呢?”他指着自己。
“你当然是。”
“为什么我是?”
台阶节节向上,他的问题一个个,只为一个答案。
“没有为什么,这就是你。沈墨凛就是你的名字,仅此而已。”
“可这世界上一定会有另一个人也叫做沈墨凛,也会有一个人长得与我极像。那他、他们,是沈墨凛吗?”
“不是,沈墨凛是特殊的。他是我的爱人。”
“可你不只爱过我一个人吧?”
祁瑞青难过得都闭嘴了,这句话问得他是真委屈。
“……你是我初恋。”“啊不是,不是……”
沈墨凛歉意地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一个寻人启事上,也总要写清楚所要寻找之人的特征吧?他的外貌,他的身份,他的关系,他的曾经。
“如果现在,我再问你一次……”
沈墨凛还只能被称为“一位曾经和他并肩过他的大学同学”吗?
“不,他是我错过的爱人,是沈氏药企的少爷。我和他在一起了五年,共同发表过一篇SCI一区、四篇SCI二区以及其他文章近十几篇。他还给了我篇nature一作。他是XX大学医学系毕业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多系统萎缩耐药性中的“系统弹性”与个体因素》……”
沈墨凛饶有兴趣,他的眼神给了祁瑞青莫大鼓励。
“他对人虽有些刻薄,嘴很毒,但本性不坏。人很善良,不管富贵贫贱一视同仁,且一丝不苟,对凡事都抱有严谨的态度。和他熟悉之后,你就会发现这家伙幽默风趣,体贴入微,处理事情来利落得体,凡事都周到细致。”
沈墨凛的脸有些红了,他还是那么不禁夸。
“他的性格源于他的家庭,但这也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实际上,他对感情有些腼腆,一旦认定便绝对忠诚,热烈得吓人。”祁瑞青想起他们的第一晚,“在这件事发生前,我都以为,你只是和我玩玩。毕竟,你是富家公子,发一篇论文十二万眼睛都不眨的……”
“他居然这么豪爽?”沈墨凛现在对于“货币”的概念似乎还很陌生,毕竟禁区里连商品的概念都不曾有过,更何况商品交易。
“你一直很有钱。”
沈墨凛又皱眉又苦笑,像是想反驳却没有根据的样子。
“算了,跑题了,你继续。”“我没什么可继续的了。”
沈墨凛愣神:“他没有缺点吗?”
“没有,他就是一位少爷、一个同学、一个天才,以及我的爱人。”
“人总有缺点的。”沈墨凛坚持着,“你把滤镜去掉嘛。”
“好吧,或许他有……他有点犟,不会看场合,不服输,照顾人情绪上也有点不太到位,把道理看得太重了……”
其实,这些都算不上缺点。“不禁干”算是他唯一能被称为是缺点的缺点了:明明主动索求却欲拒还迎。对这事祁瑞青倒是又不少要吐槽的,但这不好说……
“哦,他看着聪明,寻常忘性却出奇的大啊,那个纸用完了老是忘了拿,等下次拉屎又在里面大喊大叫求我帮忙……”
祁瑞青笑起来,这些寻常实在好笑,那个和平常的利落高冷看着完全不一样的沈墨凛,也会笨手笨脚地拿着餐巾纸和零食凑过来,安慰自己不要再难过了……
“啊……”等泪滴砸在手上,祁瑞青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我以为我的泪早就流干了……”
“为什么反而看着你,我就会想哭呢?”
“因为这些寻常,已经回不来了啊。”沈墨凛还是那样,端着纸盒,揽过他。
是啊……
是啊………
“谢谢你又回到我身边。”祁瑞青只能抱住他,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错过的爱人,是他,过错了啊……
“可我是谁?”
祁瑞青不动,所以松开环抱的手去看他的脸。沈墨凛的表情那么认真,不像是玩笑。
他还在纠结什么?
“你说了,沈墨凛是他就是一位少爷、一个同学、一个天才,以及你的爱人。那么,我呢?”
“你?”祁瑞青疑虑着,仔细观察这张脸。
黑发黑瞳,这就是沈墨凛——那怪物的内核,仍是他。
“你是死而复生的沈墨凛。”
简短的一句话后,这里又变得静悄悄、静悄悄……
“……没了?”沈墨凛不知道还在等什么。
“没了。”“没有其他修饰吗?替代的?类似的?被污染的?”
“没有。”祁瑞青坚定下来,“你不要纠结了。”
“所以……我是死而复生的一位少爷、死而复生的一个同学、死而复生一个天才……”
“以及,你死而复生的爱人。”
是的,是的!对了!一切都对了!
“我明白了,这就是我的定义。目前、现在的定义。”沈墨凛站起来。他抬头看向空中留下的散落的光,眯了眯眼睛。
“是的,这就是你的定义。”祁瑞青也很高兴,跟着他站在了崖边。
“一切都想清楚了对吧?你不再迷茫了吧?”
迷茫吗……
呵……呵呵……
唉………
“青,”沈墨凛怅然地回首,“你还没有明白吗?”
“明…白什么?”
沈墨凛落下眼,犹豫片刻,只是用力抓紧了祁瑞青的手。
“……没什么,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