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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那个他名为忒修斯之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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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认识我了?”
沈墨凛摊开手,像是要给出一个温暖的拥抱,可他的笑容扬起时祁瑞青只感到了一阵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恐惧。
“你……”他回头看向自己身后,那里还有一个、正一头冷汗的“沈墨凛”。
“嗯……”黑发的沈墨凛轻啧,“瑞青,这是…什么?”
“我的替身吗?”
替身?替身?“不,不是……”
“你是谁?!”金瞳的沈墨凛声音发颤,只是一个劲将祁瑞青向身后护,“你是……”
“我是沈墨凛啊。”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让人发寒。
“不不……”“难道你觉得你是沈墨凛?”
沈墨凛勾唇冷笑,一句盛气凌人的反问便让“沈墨凛”彻底语塞。他攥紧拳头,半张开的嘴僵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盯着那个自信的沈墨凛,他不禁发了抖。
“我……我确实不……”
“不不!沈墨凛!”祁瑞青慌忙去喊,打断他,伸手一把要揽过他,可手却在半空被拦住,被黑发的沈墨凛一把夺过去!
“别再靠近他了!他是假的!”
“可是……”祁瑞青想要向这个新的沈墨凛辩解。
“他冒用我的身份接近你,意欲何在?!这样简单的事情,祁瑞青你还没看清吗!”
他的厉声指责太过刺耳,掐住祁瑞青的手劲也大得出奇。祁瑞青被掐得发痛,大脑一阵发懵,不得不重新去观察右边牵住自己的、和左边拉着自己的两个沈墨凛。
黑发是对的,粉棕色也是对的;黑眼睛是对的,但琥珀的鸟眼睛也是对的!!
这个自信的、得意的、邪魅的表情是沈墨凛会有的,但他也会迷茫的、恐惧的、为避免直视而怯懦的啊!
“你是沈墨凛,你也是……”
“这世界上只会有一个沈墨凛。”黑发的沈墨凛打断他。
“可、可……”祁瑞青不信不听,只是转头去看那个小心扣着自己手腕的猫头鹰,“你也是沈墨凛……不是吗?”
他看见“沈墨凛”咬着牙,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祁瑞青,我……”“过来!!”
这一下扯得祁瑞青踉跄着几乎摔倒,而“沈墨凛”的手也脱了开来。祁瑞青被扯到墙边,被迫站了边。
若他们都势均力敌地申明“我是沈墨凛”就好了,可那一开始跟在自己身边的枕边人,为什么会用上那种……心虚复杂的表情?
他瞒着什么吗?
难道他真的不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比永夜里骤然炸开的巨雷更加吓人。
“……啊?”
“沈墨凛”的手还以那种姿势悬空着,他的身影猛然频闪,失了真。
他双目无声地呆望着祁瑞青,直到被沈墨凛伸手用力一推。
“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沈墨凛往两人中间一站,彻底挡住了祁瑞青的目光。祁瑞青能看见的,只是那个人投下的一片阴影。
于是祁瑞青无处落目,只能低下头,便看见了沈墨凛手上反握着的刀。
山茶花的花期谢幕之时,它的头,是整个地、骇人地直接落下的。
如果刀上的血不来自在场三人的任何一个,那还有谁……
祁瑞青猛然想起,回头看向刚刚被遮住的、门外的光景。他看见了血渍的主人——严队长正倒在墙边,生死未卜。
“沈墨凛你……”祁瑞青想说。
“闭嘴,祁瑞青。”
可这个沈墨凛,居然不愿分他半点眼神。他正冷笑着、推搡着“沈墨凛”,一步步把对方逼到了沙发边。
“承认吧!你根本就不是沈墨凛!一个卑劣的冒牌货,一个自以为能骗得过所有人的冒牌货!”“你闭嘴……”“千算万算,没算到我还活着吧?沈墨凛的身份很好用吧?好用到你自己都骗过了自己,自己都信了是吧?”
“滚!滚啊!!”“沈墨凛”崩溃地变出枪来指向了他。
“别过来……滚开……”
它慌了,旁人肉眼可见地慌了,连手枪都忘了上膛,连身形都稳不住了。它妄图用那握不稳的武器喝退这个未知的生物,但实际这毫无用途。
“你敢开枪吗?”
沈墨凛的捏住他的枪口,摸上他握枪的手。
“来啊!”他张开嘴,一口咬在了枪管上,舌尖挑衅地舔着管口。
“沈墨凛!开枪!他不是沈墨凛!”祁瑞青企图喊醒他。
“他不会的。”
那种邪性,那种癫狂的反叛,他回头向祁瑞青,用沈墨凛的这张脸肆意妄为。
“他不敢的。”
“沈墨凛开枪!”
没人会给他们留下犹豫的机会,沈墨凛皮下的怪物抬手拍飞手枪,立刻扼住了“沈墨凛”的咽喉。他掐着“沈墨凛”,快速几步抓着他将他狠狠砸在了墙面上。
“你不敢的,因为你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是个骗子!你逃避着你亲眼所见的一切,但做贼心虚!”
“我没有!!”可怜的鸟儿折了翅膀,连挣扎也没了力度。
“那你说,在黑洞里,你看见了什么?”
“我……”
“说!”
“我…我……我……”
“你不是你,你配得上用这个‘我’吗?!”
它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废墟。
它看见了悲泣的人,苦难的人,它看见了被踩碎的落花,被碾进土中化为烂泥。
于是,它也不再能明白自己的存在。
刀尖落下的时候,它还没想清楚躲避的理由。
“放开他!”
祁瑞青几步追去捡起枪瞄准时,那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那怪物听话地松开手,于是沈墨凛也就直直地栽下,歪头倒在了地上。
他的一只眼睛变成了那半柄被恶意嵌入的刀把,另一只则空无地睁着,只是看着祁瑞青。
祁瑞青也看着,看着沈墨凛再起不能。他心中已经有些麻木的那片空白里,便瞬间有一团怒火冲天而起。
“你这个混蛋……你居然敢顶着沈墨凛的皮做这种事……”
“那又如何?”怪物不屑,“难道你要杀了我,再看沈墨凛死在你面前一次……”
砰!一声果决的枪响过后,怪物歪了下,扶着流血的肩膀不可置信地观察起祁瑞青来。
这一枪是瞄着头去的。
若不是因为祁瑞青没开过枪,若不是因为现在的祁瑞青使不出那些能力,这怪物早就死了。
“等下!等下!”怪物举手投降,“亲爱的,听我说两句……”
砰!第二枪擦着怪物的耳垂,打在了墙上。
“不不!不是!祁瑞青,听我说!”
眼见口说无用,那怪物便快速“蠕动”着,移行到了祁瑞青面前。
祁瑞青的第三枪没能打中他,接着枪口就被对方用蛮力掰开到了一边。
“祁瑞……”
拳风而过,利落地砸在他脸上。祁瑞青机敏地放弃毫无胜算的力量比拼,丢下不再适应当下的武器,赤手空拳地要和他拼命。
三拳一肘一踢,被打懵的怪物看见那向自己飞来的烟灰缸,终于明白过来他的决心。
“祁瑞青!”
周身爆发的黑烟涌出,冲击波终于击退了杀红眼的祁瑞青。
撕开虚伪的外壳,怪物不装了。那坨烂泥愤怒地扑到祁瑞青身上,企图从他身上吸干恐惧的能量。
然而,回应它的只有那双充血的红瞳。
“呵……呵呵……”
它怪异地笑起来。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它说的不是人话,但却直接传进了祁瑞青的思维。
“……你做不到的。”
祁瑞青从未惧怕过。有一种感觉告诉他:他自己才是可以决定这一切的上位者。
对……思维的力量。
沈墨凛说过的。
“在禁区,那次和沈墨凛的交手时,当时的我眼盲心慌、毫无反抗之力,”祁瑞青瞥了眼这和沈墨凛相似的构成物,“用你的‘身体’捅死我,这或许易如反掌吧?但你没有,反而用容易被反制的、倒塌的墙体来攻击。”
这是为什么呢?
“而刚刚,你也完全可以先杀死手无寸铁的我。我离你最近,唾手可得,不是吗?”
“可你没有,反而直奔沈墨凛而去。为什么?”
“原因或许有二:第一,你的目标就是摧毁沈墨凛的心理防线,挑拨离间……”
“第二就是:你杀不了我。”
“你产生不了杀死我的动作,只能用意外伤害我。”现在轮到祁瑞青笑了,“因为你只不过是藏在沈墨凛背后的寄生虫罢了,沈墨凛不让你伤害我,你就不能。”
恶臭污泥里,祁瑞青闭上嘴,看着那些相似的眼睛一个个醒来,又都同样地眯起。
“祁,瑞,青。”
它含糊不清地念着这个被刻在“DNA”里的、称为“禁令”的名字,不由得也品味起眼前冷静的“人类”来。
“错,也对。”
它轻轻扫过祁瑞青的脸颊:“但你,确实,让人爱慕。”
“哼。”祁瑞青侧过头避开它,去看那墙边,那地毯上逐渐消失的血渍,“你可不配爱慕我。”
那具皮囊破了,里面盛着的液体汩汩外流,是血是泪,也是难言说的泥泞。
那具倒下的身子僵硬而诡异地爬了起来,挺起上半身,支着脑袋,那只空洞的眼眶里,插入的刀被推了出来。
它的血泪飘溢在房间里,爬上天花板。它的所到之处,一切都被它的悲戚如燎过一样变得焦黑干枯。
祁瑞青等着,等着那只完好的眼睛再看向自己。哪怕,他现在像鬼一样,祁瑞青也立刻认清了。
“沈墨凛!”
这才是沈墨凛!
瞳仁猛缩,接着,沈墨凛的身子便被他眼中的东西牵着,同样地瞬移过来。
“!?”
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抛弃繁杂累重的情绪之后,沈墨凛强得可怕。怪物只能在他眼中的漩涡里停留上半秒,接着便被吸进了那涡流的中心消失不见。
吞噬完,那只瞳仁极小的眼睛鬼里鬼气地又盯了祁瑞青一下,接着便慢慢扩大,松散开来。
沈墨凛向后,咚一声又倒下去。他泄露的部分重新又涌回那个缺口,最后留下一个达重伤二级的、眼球缺失的可怕伤口。
“沈墨凛。”祁瑞青心疼地爬起来扑到沈墨凛身上。
“……”
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
眼睛,眼睛……
闭上,眼睛。
沈墨凛一直觉得,在聋、哑、盲三疾中,最可怕的就是“看不见”了。
未知带来的恐惧,是绝对的。深夜效应下,人总会做出最不理智的决策。
思维能量和外界亮度有关系吗?这就又是一个新课题了。
他不懂、不懂的、不懂得的,还有很多呢……
“祁瑞青。”
病床上的他看向枕边的祁瑞青,他的眼睛,又是为谁红的呢?
“我有一个坏消息。”祁瑞青抓着他的手哀伤地说。
“那个人被你杀死的,真的是沈墨凛。”
……
有点反应了。
有睡眠周期、会睁眼、身体接触有反应。
从昏迷到清醒并非如电视剧里那样一蹴而就,这是个很漫长的多阶段过程,再给他点时间。
从浅昏迷期开始,从最开始的眼追踪,再指令的反应,一点一点加快反应速度,最后才是……
“瑞…青。”他打断他,“想什么,你呢?”
“你怎么……”“没有生理……所以…不会。”
祁瑞青松了口气,高兴起来。沈墨凛能快速清醒,这是好事。
“那个人…是沈墨凛…吗?”
祁瑞青摇摇头:“不是沈墨凛,也不是沈墨凛的什么投影、什么应激反应的分身。它现在是你的部分,但它不是沈墨凛的部分。”
沈墨凛懵懵懂懂,但好像又确实懂了。
“做了个噩梦……梦见杀了沈墨凛……真可怕。”他有些自嘲地摆摆手像是驱赶什么,“严队长呢?”
“哦对,你被以故意杀人罪起诉了。”
沈墨凛瞪着,怀疑。
祁瑞青笑起来:“什么表情,逗你呢。他活着呢。”
那就好。沈墨凛心说着,慢慢坐起来。
他犹豫着抬手,摸到了那只眼前盖着的纱布。
“祁瑞青。”“我在呢。”“最开始,你也是这样把拼起来的吗?”
从那块石板下把残破的布料撕扯抽出来,用感性的丝线缝缝补补,再往里面填满名为回忆的棉花……
这就是……沈墨凛吗?
“上次是。”祁瑞青捏着他的手心,指的是那次探索黑洞之后的事情,他记得自己怎么把沈墨凛从泥里捞出来的。
“所以……那是真的?”沈墨凛期待、又恐慌地问。
“什么?”“不是沈墨凛。”“你是他。”
沈墨凛想问的是:自己到底算不算是沈墨凛。
所以祁瑞青回答:当然算是。
但显然沈墨凛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可,也不知道,好不好得了。”他落寞地捂住那半张脸,扯着头发试图遮住眼睛,“如果恢复不到原本,你会不会生气?”
这块布已经被裁减缝补得看不出了原版的颜色,娃娃的纽扣也再找不到一样的款式……
它明明还是本来的模样。
如今却快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
祁瑞青爱沈墨凛,它也爱祁瑞青。祁瑞青的期望就是它的期望,祁瑞青想要的就是它要做的。
祁瑞青想要沈墨凛回来,它就要努力让沈墨凛回来。
而有关沈墨凛的这一切都和黑洞有关系。必然的,它要理解这一切才行,这一切才不会在熵增中走向混沌和不可控,沈墨凛才能回来,祁瑞青才会快乐……
祁瑞青,瑞青……
唉………
“哦,沈墨凛醒了。”严队长进来了,“他头疼吗这是?”
“……算是吧。”祁瑞青不知道也在想什么,目光死死抓着沈墨凛的视线,末了,也叹了口气。
“严队长,你没事,真的吗?”沈墨凛记得那一刀是冲着严队长的心脏去的,它可不会扎错位置。
“多亏了祁瑞青,”严队长戳这心口,又拍拍那传奇医生的肩膀,“我还能算活着。”
沈墨凛不说话,只是拉过祁瑞青的手臂拉起袖子,不忍直视般瞥了眼那又浮现的蛇鳞,无奈地把袖子又扯下来。
“我腿没事。”祁瑞青安慰他。
“不可以有事,你要完整,要原模原样。”
沈墨凛在想什么“要是沈墨凛回来看见祁瑞青变成这样半人半鬼的样子,也肯定难过”。
“你能不能不要瞎想了。”祁瑞青真有点恼火了,一指没给虚弱的沈墨凛戳翻过去。
“错了。”“说了你又不认,错了你又不改,那你和你口中没开化的蠢货有什么区别?”
沈墨凛居然赔着贱笑起来:“没区别,没区别……”
他的笑又僵住,又捂住、狠狠抓了下纱布。
“可以不要那些白大褂来了——不管是哪种类型。没事了,明天就可以回归工作了。”
“真的?”严队长不听他的,只是转过去听祁瑞青的意见。
“假的。”祁瑞青站起来,“他需要精神科会诊。”
“你看他到现在说过一个‘我’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