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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关于特殊异变体的总检结论与建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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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凛,外貌特征为二十三岁左右男性青年。”
因为赤脚站在体重秤上,所以足底甚是冰凉。
“身高184。”
那标尺降下来,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呆毛压瘪了。他瞥一眼边上的记录员,看着他发抖的字迹飘忽不定。
“你怎么长高了?”祁瑞青站在他面前,仰头问他。
“不知道。”沈墨凛确实不知道——他本来多高?
“体重73.6kg。”
“你还瘦了?”祁瑞青嗤一声。
73.6?他也低着头仔细去看那数字,迟疑,然后说:“……不然可能飞不起来。”
“但其实我应该是没有重量的。”他又说。
“为什么?”“因为能量本身不具有重量?。只是根据质能方程,能量和质量有着等价关系。系统吸收能量时,其质量会微量增加,例如手机充电时其质量会增加十的负十六次方克。”
他略作停顿,从秤上走下来:“质量本身只是能量的一种表现,他们在广义相对论层面上来讲都是不守恒、不恒定的。我关注的只是这个差值,是73.6这个相差……”
太无聊了。
沈墨凛决定不讲了。
“确实很深奥,那你要向他们提出这个问题吗?”他们是指那些研究人员,旁边站着的那些。
“不要。”沈墨凛和祁瑞青换了个位置,“我要看你多重。”
“祁瑞青,外貌特征为二十八岁左右男性青年。”
实际上,祁瑞青一直认为自己比他大一岁:祁瑞青老家看虚岁;沈墨凛的幼儿园实际也没读,上的是私家早教。
哦,刚刚祁瑞青说是二十几岁来着……
祁瑞青把尾巴尽力全都盘到秤上去,这真的很难,因为刚刚量过从膝盖以下开始计算的扭曲肢体几乎和膝盖以上等长。
他的尾巴每动一下,周边的医护便都慌张地退开一步。
“你把它卷到腰上。”沈墨凛看不下去,上去指挥祁瑞青。
“这行吗?”祁瑞青不理解,但照做。
“……青,我说的不是我的腰。”
“体重82.4kg。”
祁瑞青的体重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而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他都拖上那近一米八的尾巴了,体重居然没有变化吗?
“如果我没有这么长的尾巴做支撑。”祁瑞青的尾巴放下,甩甩,“那我可能只能在地上一几一几。”
一几一几?怎么几?蛇也不是这么爬的啊……沈墨凛想象了一下,真被整笑了。
“你适合去脱口秀。”“怎么感觉你在骂我是个小丑……”
有其他人在场,所以祁瑞青只是指了一下他表示威胁。
“翼展2.2米。”
皮尺从左翅拉到右翅,贴着他有些色差的新羽。
“还疼不疼?”祁瑞青拽过他翼尖最长的羽毛,指尖搓了搓。
百分之八十以上烧伤,尺骨桡骨等支撑骨粉碎性骨折,大面积撕裂伤……
“不疼了。”他可差点要截肢,“幸好有你。”
“不疼就好……我先测血压?”
都可以,反正那有两张凳子。只是祁瑞青稍微麻烦一点——他还得在尾巴上多捆一个血压仪。
“祁瑞青,68/89。”
祁瑞青略低压,或许是因为天冷了。
“祁瑞青的尾巴不能绑。”沈墨凛阻止他们的粗鲁行为,“那很脆弱的。”
看来他们还得去请个兽医来……
“沈墨凛,110……”
“这女孩长得好像我的助手啊。”祁瑞青探头过来。
“瑞青,我怀疑你是脸盲。”
帮沈墨凛测血压的小护士脸一红一白的,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她把绑带拆来,换了只手要给沈墨凛重新测。
“你没看错,就是110/178。”沈墨凛打消她的疑虑,“我的低血压是祁瑞青高血压的1.236倍。”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为支持高强度高耗能的飞翔能力,鸟类进化成为了高压动物。
“不过,我还以为我没有血压。”沈墨凛摸了摸自己昨晚才衍生出的脉搏,“真神奇。”
这么一耽误,祁瑞青那边已经心率测完了。
“祁瑞青心率:40次每分钟。”
“你紧张?”沈墨凛问他。
“没有啊。”祁瑞青正从床上爬起来,拉下衣服,“我紧张什么?”
“你心率高了。”沈墨凛揭穿他,“你昨晚的静息心率只有15次每分钟。你是在担心出什么意外吗?”
“呃呃呃,你怎么像那个手表一样……”祁瑞青眼神躲避,“我不紧张,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他心率又涨了十五次每分钟。
“好吧……”祁瑞青放弃挣扎,“沈墨凛,你是不是就是用这种方式来看我有没有撒谎的?”
“我什么时候……”沈墨凛想不起来。
“装啥傻,就最开始,在废墟。”
不用那么复杂。心率是可以人为调节的(存疑),但撒谎的时候,意识的那股味道是控制不了的。
就像现在,那些闪躲的眼神,那些触碰时发抖的手,都是藏不住的。
“沈墨凛,心率80次每分钟。”
“你也紧张?”祁瑞青端详他。
“什么。不是。”
当然不是,鸟类的心率本身就偏快,例如银鸥休息时心率130/min,飞行时达625/min;心率最快的蜂鸟最快可达到1500-1600;较大鹰类的心率偏慢,但也能达到65次每分钟左右……
“你就说你紧不紧张。”
……好吧,有点。
那位姓严的队长旁边,可站着两位真枪实弹的战士。沈墨凛看着那些武器,就有点应激。
“还有些什么项目?”“还有很多呢。”
五官科、外科触诊、影像分析,还有各种采样还没采呢:咽拭子鼻拭子、血常规、尿常规……
“不是……”他无奈,“算了……”
祁瑞青张着嘴呢,那对毒牙还是第一次在沈墨凛面前露出来。
“你有蛇信子?”“没有,我不会用,所以没有。”
也没有眼上薄膜,更需要眼睑——总之和普通蛇不一样,除了虹膜以外其它都很正常。
“我不想睁着眼睛睡觉,那太可怕了。”祁瑞青捂着一只眼睛测视力,“我本来就有点睡眠障碍。”
他的视力出奇的好,连5.3那一行都不在话下。
这很正常的:眼镜蛇科和游蛇科不少视觉捕食者,它们用眼睛锁定和追击猎物;而伏击的蟒蚺蝰蝮等视力差,主要靠嗅觉和热感应。
“左下左下上右左上。”沈墨凛的视力也很好。
“你是不是给背下来了?”祁瑞青质问他。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瞬膜。
这是一种特有的扭曲结构,于是那医生拿着小手电,对着沈墨凛就要照过来。
那白光向他的虹膜一闪而过,恍惚一瞬,沈墨凛好像看见了什么。他想起些什么,什么……
“不行!”他捂住眼睛,猛然站起来。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本就一直神经紧绷的医护们一下慌了,一些人甚至想抓起东西要跑。
“都别紧张!”好在有人镇场,“沈墨凛,你怎么了?”
“怎么回事?”祁瑞青也关切地问。
不行……
“你不想检查这一项吗?可以的。”
见过沈墨凛本样的严队长善解人意,表示不用强求。
沈墨凛重新坐下,那些恐慌的人也只能重新各归其位。
“咋回事?他们弄疼你了?”祁瑞青已经做完了反应测试,他倒是毫不在意。
可怎么能毫不在意?沈墨凛忍不住问他:“你不觉得这很私密吗?”
“什么?什么什么?”祁瑞青以为自己理解错误,“你是指什么?”
“眼睛,你不觉得这是很私密的地方吗?”“哈?”
好吧,祁瑞青不理解。
沈墨凛自己也有点不能理解,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譬如:你眼睛进沙子时,可以随便找一个陌生人,让他很亲昵地帮你吹吹?
“嗯……”祁瑞青不知道想到什么,不自觉地也去揉自己的眼睛,“我居然被你说服了。”
“祁瑞青,二十三点五摄氏度。”
这是体温,祁瑞青毕竟是已经……有着蛇类特征的人了。
“沈墨凛,四十二点五摄氏度。”
祁瑞青打趣:“你是鸭绒被吗?”
“我像鸭子吗?”沈墨凛认真问他。
“你不就是鸟吗?鸟都可以是走地鸡,鸡和鸭都是家禽,所以你近似等于……”祁瑞青突然冷静,喃喃自问,“不是,我在说什么……”
不该说的话说完了,血也抽完了。祁瑞青和沈墨凛的各个组织样本就这样被分别标好,如标本一样一一放置。
“这一部分的检查已经结束了。”严队长走过来提醒两人,“接下来的CT需要去另一个房间。”
“嗯。”沈墨凛扶颚微顿,“核磁共振。”
“要做核磁共振吗?可以的,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在过程有什么问题的话,也都可以提的。”
看来是还是因为刚刚的小插曲。
“沈墨凛他只是不想让其他人碰他的眼睛。”祁瑞青帮着解释,“没有其他的意思。”
“这样啊。那其他呢?有什么不适或者不满吗?”“没有,真没有。”
“那就好,”严队长显然松了口气,“我看你们一直板着脸不说话……”
板着脸?不说话?
他们面面相觑。
为了缓解紧张和焦虑,他们的话明明比平时都多。祁瑞青还总是要逗沈墨凛笑,他甚至还成功了……
“他听不见?”沈墨凛说,又由队长的神色立刻得到确认,“他听不见。”
“怎么会?好奇怪。”“或许,是因为我们已经分不清虚体和实体的界限了。”
何为口齿唇咽发出的声波?何为喜怒哀乐造就的心声?
分不清。
“啊!”
有人一声尖叫,引得他们三人回头看去。
“这东西……”
那本该装着红色血液的采血管被人惊恐地摔在地上,他们清楚地看见,那血状的液体正迅速凝集,换成油滴状的黑色物质……
还有棉签上的、标本袋里的……那些本该是唾液或者头发的组织们,此刻却立刻抛弃了它们的身份,恢复成了最初的样子。
“哦……”沈墨凛垂眼,“我以为还能再撑一会。”
他伸出手,它们便从袋子里管子里透出,滴滴飞来,从他的指尖融入重新回归“它”的整体。
“……这几项检测我做不了。”他说,“就不做了。”
又一个插曲而已,他们重新出发,前往影像科。
“沈墨凛。”祁瑞青在后面轻轻地喊他,没有声音的。
“……嗯。”他郁闷地应。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再也不用担心你会脱发了。”
他们勉强呵呵地干笑两声,就很快地笑不出来了。
紧张是真,沮丧也是真。那种苦涩的味道,有着极高的优先级。他们表面上的相视相笑,只不过是往涩口的中药里塞了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甘草片,苦中作乐罢了。
“拍不出来……”
在现有的科学层面看,沈墨凛就和那屏幕里的呈像一样,虚无而根本不复存在。
“那做个胃镜吧。”他隔着玻璃告诉那位迷茫的检验人员,结果却吓得那男士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好吧。
时间又在他身上被耽搁了。他出来的时候,祁瑞青已经去做核磁了。
医院被清空了,他站在门口时,走廊上只有严队长和那两位标兵在等他。
“你出来了,祁瑞青已经去……”“我知道了,他告诉我了。”“…好,我带你去做……”
不用,这医院的地图,刚刚路过的时候沈墨凛已经记下了。
“沈墨凛,你为什么要想再多做一个核磁共振?”或许保持敌意是军人本能,所以严队长的语气并不算和善,“我看过你母亲留下的实验资料,我知道的,核磁共振对你来说毫无作用。”
毫无作用?
沈墨凛停下脚步。
“我是看不懂什么质量与能量转化、时间平移不变性,但我知道,你已经不能用‘人’‘物质’来定义了。”
你不是人,也不是狭义中的物质。现世容不下你,现有的规则对你无用。
“……是这样的。”
沈墨凛只能赞同,不是因为那些刺鼻的味道,那尖锐的声音,只是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自己。
“你在说什么。”
祁瑞青的声音如裹挟着冰渣的风一样划过来。
“沈墨凛是人,这个问题,我不想再和你探讨第二遍。”
还有第一遍?看来祁瑞青背着我还做了不少真实的努力。
“祁瑞青……”严队长似乎想要狡辩,毕竟引发争端不是他的本意。
“沈墨凛是人!你们必须也要以对人的方式对待他!”祁瑞青怒指着,挺着身嘶嘶作响的动作是蛇类标准的威慑,“你忘了我们之前怎么谈崩的吗?你还想再来?”
“祁瑞青,冷静,这是我的错。”真是无可奈何的退让,严队长甚至没有多加辩解,“我向你们道歉,我应该尊重沈墨凛的选择。我们现在就去继续去做检查。”
“哦。这个就不用了。”沈墨凛不想再浪费时间在明知不可为的事情上了。
“我只想看看你说的记录吗?”他又很快说。
“可以的,我下午就送过去。”
那这样的无聊争执就请适可而止。沈墨凛拉拉还气不过的祁瑞青,心说算了啦。
“直说了,沈墨凛和我是共感的。他所见所闻,我都知道。”祁瑞青最后冷笑,“别想背着我就开始搞针对。”
青……算了吧。
……
体检报告是和那些资料一起送过来的。
三腔心脏……尾骨异化,盆骨萎缩,股骨头及大腿骨消失,脊椎骨延伸……
祁瑞青的情况和沈墨凛设想一样,一切还仍在可控范围。这真是个毋庸置疑的好消息。
他躺在床上,对着顶光举着片子,慢慢地就走了神。
直到祁瑞青在他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为什么就算了?”
祁瑞青刚刚就坐在那,看来是想了很久,也还是愤愤不平。沈墨凛移开片子小心地从遮挡的上沿去看他,看他那明摆着“气恼”二字的眼睛。
“哦……”他想解释一下的,“祁瑞青,有些事,是不那么重要的。”
知道“光环效应”吗?那是指对某特质形成正面或负面印象后,人们便会将其错误地扩展到其他特质。例如认为“能力强的人各方面都优秀”,或“犯错者一无是处”。这种偏见源于对信息的片面感知和主观投射,是人心的固然弱点。
“有些事情,我们如果真的做到了,反而就是不科学的、错误的。而面对那些事情,我们就要学会接受现实。”
“可你只是要去做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
他不是科学家,他自己也说了。他只是瞥见了什么三言两语,就捕风捉影地、再什么都还没发生前恶意地质疑你,甚至中伤你。
我知道,偏见无法被消除。我是做不到,但我也不能助长这样的风气。
“坐视不管,等同有罪。更何况,他针对的是你。”
“可他说的是事实,他做的事,只是站在我们角度上的相对错误。”
核磁共振的原理是核的自旋,是自旋核因磁场而产生的共振。医用核磁共振的检测对象是H,而我母亲使用的仪器检测对象更加广泛。
氢、碳,那是碳基生物的必然组成元素。
可就是存在了这样一个“物质”,它不仅无法被辐射映照,没有自然的碳氢元素,甚至连最基础的粒子特性都没有……
那它是什么?
它真的存在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正因已有的结论和事实,正因这现世落后的科技,正因人的局限性!
我不愿再浪费时间,再看见一个……令人窒息的无用功了……
“可说不定呢?”
你是未知,未知就是不确定性。我是不知道什么粒子自旋,我的影像学学的就是不怎么好。但我知道量子态,我知道观测者效应。
沈墨凛,你不了解自己,我知道。
但我知道,你存在的真真切切。
你父母做的实验是在我无法观测并确定你的存在与否,“你”自己也无法保持理智清醒的状态下进行的。那时候的“你”和现在的你,能一样吗?
你怎么就能笃定地说,这东西对现在被我肯定的你,毫无用处。
“或许你确实是能量体,或许你确实不存在。但现在我在这,我的观测已经让你存在了。”
观测吗……
他随手抓起母亲的手稿,那一页上,也正是那个有关“它”的论断。
“或许是吧……”但他知道,这里还有纰漏。
“可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呢?”
如果我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再次变成不受控制的状态,那怎么办?
如果我、沈墨凛,再次“创造”了一场如那样的、毁灭性的灾难呢?
“你……”祁瑞青不可置信,“那不是你……不是你做的……就算是,你也可以毁掉这一切,我可以再做一次‘那些’,无所谓的……”
“可,你不欠我的。”
沈墨凛知道的,祁瑞青为这一切付出了很多。
“对不起……”可迎上祁瑞青略带失望的目光时,他的歉意还是脱口未出。
“……沈墨凛,你以前可不会这么束手束脚。‘做了再说’可是你的口头禅。”
是啊……
“还发生了什么?”
祁瑞青,他正如蛇一样敏锐。
“我知道那些创伤很可怕,但这一定不是你变化的唯一原因。你一定看见了什么。是黑洞里的事情还是你父亲的记忆?”
正因为祁瑞青是这样的熟识了解沈墨凛,所以,“我”才能得到诞生吧。
“是和我分开后发生了什么吗?你受到了什么打击吗?”
沈墨凛,在择偶这件事上,“你”是真有眼光。
“我……”在祁瑞青的鼓励下,沈墨凛深吸一口气,“我其实……”
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这正是可怕的地方。
他正在变得平庸,变得和那些人一样,虚与委蛇,碌碌无为。
毫无进展的实验,逐渐磨平的锐气,学会了的应酬,嘴边阿谀奉承的谎话……
是因为祁瑞青不在了吗?他不清楚。
还是因为,自己从一开始的那些喜欢和爱,那些被标榜的自信和志向,都是假的。
他本身,就是假的?
“祁瑞青,我是存在的吗?”
“你当然是,相信我。”
信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