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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或庄周梦蝶,亦蝶梦庄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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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翻、重塑】
“你答应了?”
苍白的现实里,沈墨凛顶着那张惨白到瘆人的脸色,抬起头看着祁瑞青。
“还没有,不然我们早就离开这里了。”
“哦……也是。”沈墨凛闭闭眼,再又看他,“那你想答应吗?”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祁瑞青用那天蓝色尾巴撑着身子直着,他是这里唯一的色彩——纯粹的蓝色,没有红色的血。
“你是拿不定主意?”沈墨凛的声音太轻了,那话里明明就只剩强撑着的温柔了,“他们都开了什么条件?”
那下肢的扭曲是从祁瑞青下半身开始发生的,很奇怪,也很长。他的尾巴卷着沈墨凛的手腕,触感是极其凉的。
“他没说,他只说衣食住行、政策法规他都可以要求上面去满足我们。”
“可这只是泛泛而谈……”沈墨凛无力吐槽,只又问他,“那你有什么想要被实现的请求吗?”
“我说我要他们立刻滚蛋,再也别来打扰我们。”
所以这里什么都没有。
祁瑞青深呼吸:“我们要和他们谈谈,对吧?”
确实。
这酒精真是误事。沈墨凛想着,他的头很痛,他还想不起来这里是哪里。
“我们现在不在梦里吧?”
祁瑞青轻笑,摇摇头。
“我……”沈墨凛扶额,用发梢向下扫扫遮住眼睛,“也不知道该提什么要求……我现在……甚至不能很有逻辑地思考……”
他想吹吹凉风,那种湿润的风,把那浑浊感吹走。
于是那秋风就从他残破的翅膀间流过,让他想起还能飞翔的自由。
“瑞青,秋天了吗?”
是啊,那满墙的爬藤都黄了枯了落了,天气也凉了冷了寒了。候鸟群起而往南,生根的人则筑起过冬的巢。可他们既走不出这灾区,也怀念着一个无处可去的温床。
“瑞青……我不能再让你为我付出什么了……那些恶事,我可以做,你不可以。”
嗯,为什么?祁瑞青无声地望着他。
“因为……你明明应该是个好孩子,是医生……”
是这样的,祁瑞青是个温柔的人,是个救死扶伤的医者。
“好,祁瑞青是没有杀人。”于是他垂眼承认,“沈墨凛也没有。”
“正因如此,他们理解了我们的苦心,想和我们谈谈。”
哦……或许合理。
“那去谈谈吧……”沈墨凛长叹一声。
可怎么谈?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祁瑞青伸出手,告诉他,“你可以慢慢想。”
好好……
“首先……我们俩一起去,时间……最好是晚上。会谈的地点必须偏远,譬如一间小屋子,且必须切断电源。”
于是周围黑暗下来,只有祁瑞青的蛇瞳如烧银一样亮着。
你想和谁谈?祁瑞青问。
“会谈的对象必须是……”
沈墨凛想起一个他见过的、和祁瑞青有关系的人。
“最好只有那位军人。”
于是那位队长板着严肃的脸,紧张地伫立在了一片空荡的房间里。
接下来就是内容了,我们慢慢来。你觉得“和”是什么呢?祁瑞青循循善诱。
和……?
“谈合”可以,“谈和”不行——谁知道这“和”的定义是不是被他们篡改过的“降服”?
“招降”?那也是降服,那也就是败军,也完全可以等同于“战犯”“囚徒”。可异变体并非所属物,虽然在各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算不上是“公民”……
在“和”这一点上,沈墨凛的态度必须强硬一些——没有哪个生物会对曾用榴弹炸过自己的人有好脸色的,他更不能辜负背叛祁瑞青的抗争。
“你误会了,我们的‘和’,是‘和平’,而非‘降和’。我们想要的是求同存异,是避免两败俱伤。”于是那位队长立刻开口解释,“别紧张,好吗?”
接下来是:沈墨凛,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求和?祁瑞青提示。
“为了避免恐慌的蔓延吧……”沈墨凛尽量调动出社会管理学的知识,“还有就是……对付这个暂时无法控制的膨胀能量……”
“是的,”于是那位队长表达了社会高层的诉求,“我们希望合作,应用研究思维黑洞理论。”
“可除了这些呢?”沈墨凛无奈摇头,“他们肯定还想借此监禁研究……”
嘘。于是祁瑞青的手轻轻盖在了他的嘴上。
“我们不是试验品,我们是研究者。我会分享我的成果,帮助控制扭曲现象,也希望得到你们的技术支持,且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沟通障碍。正如同舟共济,合作就应该坦诚。”
祁瑞青微笑着告诉他:“自信点,我们是有实力和他们抗衡的。”
那也……确实。
“那就这样。”沈墨凛附和。
于是队长开始承诺说:“我们不会对你们做出任何可能会危害生理、心理健康的行为的。”
然后是生活方面了。我们还可以再提一点要求不是吗?祁瑞青鼓励沈墨凛。
可沈墨凛梦想到的最美的生活……只存在于那和祁瑞青短暂的归家时光里。
“家……”那到底是什么?沈墨凛不敢含糊其辞,因为那是他和祁瑞青的家,可不仅仅是他的。
沈墨凛,你想要一个干净的环境吗?
嗯。
你想要食物的供给吗?
嗯。
你想要水电煤气这样的基础吗?
嗯。
我们还可以要一些好的软装。
嗯……
最好,还能满足平时我们的娱乐和科研需求。
这个就……
沈墨凛四下观察这间舒适、轻奢的房子,他觉得很眼熟、熟悉。
他想起来了,这是和祁瑞青过去同居时候的家。
“怎么样?”祁瑞青似乎很满意……他是仍在怀念年少的时候吗?
过去吗……
“他们怎么可能给我们提供这样的居所?”他反问祁瑞青。
“也是哈……”
于是大窝缩成了小窝,酒店风的装修就现实多了。
“你只要这个?”祁瑞青好像有点失望。
“我知足了。”沈墨凛坦言,“这才让我安心。”
“好吧……”祁瑞青只能在其它细节进行完善了,“那就这样了……”
就这样?
“不,或许不该是这样……他们当真会放心让我们自由吗?”
当然不会,因为这样只会带来更大的恐慌。他们一定会派人来监视着我们,时时刻刻地监视着我们。他们一定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杀死我们的机会,而放松了警惕的我们根本来不及反抗。
“我们或许不该谈和的,这太冒进了。”沈墨凛犹豫了,“我们应该生于忧患里的,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安乐而成为笼中的鸟的。”
他环视这安身之所,不安地想找出一个隐藏监控。
“灯管、插座、遥控,这些地方都有可能藏着摄像头。我还应该立刻去学习一下枪械知识,避免正面冲突……”
“不会发生这种事情。”面对着床的他的背后,祁瑞青笃定地让他稍安勿躁。
“为什么?”他回过头看那蛇精眼中的狡猾。
祁瑞青的尾巴支撑他向前,无声无息地把这种好像藏着秘密的微笑平稳地推到沈墨凛面前。
“因为我说的不会。”
他的手在沈墨凛胸膛上一推,沈墨凛便跌坐在了床上。
“…诶?”沈墨凛双臂后撑,疑惑地抬头望他,“这不是现实吗?”
是啊。
“我可以谈妥的。你担心的,他们已经做好了保证。”
他们真的肯让步?
“沈墨凛……”祁瑞青神情微妙,他慢慢靠近沈墨凛,搭上他的肩。
“这是现实,都是真的。”那只尾巴从背后盘住了沈墨凛的腰,“但他们不敢像你说的那样对待我们。”
“忘了吗?你有着可以将万物规律为己所用的能力啊。”
沈墨凛稍稍皱眉,因为这句话不太严谨……
既然这里是现实……
“沈墨凛,你信我。”祁瑞青一下就阴沉下来,“我没有骗你。”
“你又要怀疑我了吗?”
那扩散的瞳光晕开,黑深的视中,沈墨凛看见了盘旋的楼梯。
宏观高纬定义了“性”的大多数,但概率论同样证明无限的“包容”。
他想说的是:哪怕卡民丘峨螺左旋的概率小于百分之一,但它一旦存在了,便是合理的。
“我信的。”
更何况他怎么能怀疑祁瑞青?这不是个玩笑!
“这里是现实对吧?”“嗯,我说过了。”
沈墨凛决定再也不问了。他抱着祁瑞青,向后一起倒在了床上。
“前面发生什么,我都记不清了。”“没事的,没事的。”
他甚至还不知道那位军人贵姓。
“他姓严,我一直喊他严队长。他正义感挺强的,之前几次交手也都是他在主张沟通解决问题。”
哦……不知道。沈墨凛只记得那盘素肉的成分配比了。
其中大豆蛋白的含量最高,由此确定这种肉是以大豆为原料;蛋白质结构有多次变化,且与油脂复合,显然经过了膨化和烹炸;食用碱是其中最重要最浓郁的调味佐料,除此之外还特意用五香粉掩盖了豆腥味……
“沈墨凛,你要吃饭吗?”
祁瑞青什么时候已经从自己身上起来去开了门。沈墨凛从自己的思虑里爬出来,坐起身看见了小桌板上送来的盒饭。
“刚刚队长来送过饭了。”
那是两份盒饭。
沈墨凛用掌根用力敲敲前额:“我能吃吗?”
“我不知道……你愿意试试看吗?”祁瑞青把筷子递给他。
试试啊……
可沈墨凛没有食欲——包括求知欲。无意识的那团溢散的能量,毫无阻止地目睹自己走向消亡。
一次性筷子上的倒刺刺进他的手指,如鲠在喉的哽咽让他心口发闷。
可心口……其实那没有心。
“祁瑞青,你那次是怎么进入我的身体的?”他突然低声问祁瑞青。
“额?”祁瑞青正准备动筷,“哪……次?”
“就是……”他慢慢抬眼看他,“进入黑洞之前……”
“额额,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看来我不该问这个。
“我只是……”沈墨凛低下头去,攥紧筷子的手指稍稍松开两根,握着这细长的工具去摸自己的胸口。
“想……一件事。”
领口的扣子一个个解开,祁瑞青也担忧地一点点移动靠近。
“你想再来一次吗?”祁瑞青屈膝坐在他面前,那姿势,像海的女儿一样优美婉柔。
“不是……”沈墨凛摇摇头,“我记得上次,大概就这样。”
祁瑞青抚上他的心口,带来一阵黏腻的触感,随后沈墨凛便似乎失去了意识。等他稍微清醒,祁瑞青就已经进来了。
于是也就这样,他拾起祁瑞青的手,让他摸上自己的“心口”。
“我受了那么重的伤,伤到了内脏,断了骨头,”他小声,“可祁瑞青,我流出来的血呢?”
“你有流血。”
可那些血迅速被抽回伤口。这不仅仅是因为祁瑞青的能力,还有一些……类似回流的物理性质、溯流而上的不可控本能。
祁瑞青沉默不语。
“那,你观测过我的内部吗?”沈墨凛试探着,“在那次,在过去。”
“在……”祁瑞青避开他的视线,“‘我们’的过去,还没有。”
那,在不是‘我们’的过去呢?
啧。祁瑞青厌烦、无奈、逃避地轻啧声,又转过来重新认真、真诚、但哀伤地正视他:“‘我们’就是我们。”
真的吗?
沈墨凛松开祁瑞青的手腕,无力地笑起来。
“我想,我想我就是沈墨凛。”
人类自诩为“会利用工具”的高贵物种,那握紧的筷子也近似反握的匕首。
“我知道我是沈墨凛,但我……”
还想要更像一点。
人体的轴对称中线,胸骨的下半段,两乳的连线中点。这里,是心肺复苏的位置。
他用力刺下,用那钝化的筷尖,穿入皮肤。
“沈墨凛!”祁瑞青吓坏了,立刻摁住他的手,“你别……”
“不会有血的。”沈墨凛平静地说道,“你知道的,我没有……”
沈墨凛只是……皮囊。
“但你总会疼吧……”
那两根木棍向下滑动,手术刀一样游走。
“这点痛,算什么?”
毕竟凡事皆有代价。
“祁瑞青,我恳求你。”
要想要神明眷顾的恩惠,就要展现你相以匹敌的信仰——
既然祁瑞青如此爱我,认为我是沈墨凛;那我,也就必须回应,由此让我,真的成为“沈墨凛”。
它虔诚地端起祁瑞青的手,从手背扣住他的五指:“我想要人的心脏。”
“沈,墨,凛!”祁瑞青震惊地看他,“这不重要,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接受!”
“哦……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我不是不愿意,我是不理解!你明明有你的生存方式,又何必大费周章跟风模仿……”
“总是不一样的……”他泄气地说。
“为什么要和其他人一样?你是你,你是不同于人的物种,你是标新立异,是特立独行,是万里无一……”
“可那不是其他人,那是你的……爱人。”
祁瑞青瞪大了眼睛。他愣住、怀疑、震惊、难以接受。
“你……”
他仔细看着沈墨凛的脸。那是沈墨凛啊?
“你告诉我……”他颤抖着声音,“二十八岁的沈墨凛也会这样选吗?”
……不知道。
无论是二十岁的沈墨凛,还是二十八岁的沈墨凛,都已经死了,不是吗?
人想象不出认知以外的事情,那些模仿不到,它只能退而求其次。
“……好。”
主治医师的手可不能抖。
“你再说一遍……”他和那只引路的手,一起摸索进混沌。
我想要心脏。
于是,粘稠的什么在祁瑞青的手心里聚合,心肌细胞、心内膜、心外膜、窦房结、房室结、房室瓣、动脉瓣……
沈墨凛的身体有些颤抖,就像心跳,那脉动的感觉让他浑身发烫。
我想要肺。
于是,肺叶上端尖圆,气管、左右主气管、细支气管、终末细支气管、呼吸性细支气管、肺泡管……
沈墨凛不自主地张开嘴,喘息声中,潮湿的空气被吞吐着进入身体。
我想要胃……
于是,中空的腔体被祁瑞青的指尖如泥塑般搓出来,贲门、胃底、胃体、幽门……
酸味,那是胃酸。那胃壁内侧被触碰的感觉可真是让人不爽,一点点的涟漪就可以翻江倒海。沈墨凛咬着牙,但干呕的条件反射仍阵阵袭来。
我……想要……肠……
于是,十二指肠、空肠、回肠盲肠、结肠、直肠和肛管,这些精密的绳索有着脆弱的感知,而在这近十米的攀岩下缘,就快是出口了。
沈墨凛的手已经落下了,祁瑞青的表情也变得游刃有余不再矜持。他整理着,将那九曲十八弯一点点在沈墨凛身体里盘好。
他的手摸向那空洞的最下层,然后说:“我们应该从下面开始的……这样上面的就不会掉下来了。”
沈墨凛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一会再填充其他的。”
沈墨凛的身体像倒流的时针,滴滴答答地倒下去。
“沈墨凛,你还好吗?”
他说不上来这是好还是不好,他形容不了。
如果硬要说……那就像是“学到了”那样的……灌入的满足。
这也和那最纯粹的欲望一样,和他猎食时一样。
“啊……血。”
床单已经浸透了。
但天花板还很白,他张开双臂,等着祁瑞青结束,然后从他腿上爬起来。
可他好像不太能感觉到了。
越接近“活着”,他也就越接近死亡。他明白这一点,也接受这种不确定。
至少他以“人”的“沈墨凛”的死去了啊。
啊…………
“沈墨凛。”
他突然在想,这是不是书上写不清楚的“色欲”?。
“醒醒。”
红光,是615-620纳米的纯色光。他的血是那种颜色,可它的味道却并不是。
他想起一种鱼类的鱼泡,想起三甲胺的味道。那是他们现在的味道——满身都是的。
他的嘴里也是,稠状的、刺激而成瘾性的味道。
“沈墨凛,醒醒了。”
祁瑞青捧着他的脸往他的嘴里吹了口气,把沈墨凛吹醒了。
“我完成了。”他柔声对沈墨凛说,“你看看,你开心吗?”
他的手上,粘稠的血也就摸到了沈墨凛脸上去。
“开心……”
祁瑞青见他笑了,也就笑了:“好久没见你真心笑成这样了。”
“起来吧,你现在可以吃饭了。”
是啊,终于可以了。他被祁瑞青从血泊里拉起来,于是有点头晕目眩。
“贫血了?”祁瑞青把自己的鸡腿夹给他,“那多吃点。”
整个房间都是腥味,乳白色的腥味。沈墨凛吮吸着,那些味道便如退潮般涌回他的身体里,他只觉得如稻香陶醉。
“你辛苦了。”沈墨凛感激地说。
两根筷子发红的前端挑起了米饭,他吃下去,将那最后一点勾魂的味道也舔干净。
“没事,你开心就好。”祁瑞青摇摇头。
他的手干干净净,从来没沾过一丝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