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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当俄耳甫斯引领欧律狄刻从冥界归来 ...

  •   沈墨凛有段时间身体很差。

      这里面的成因有六成是来自高强度的学业、两成来自换季的温差和周围人的纷纷中招、一成来自他的大意,还有一成或是来自每一位贵公子都带有的体弱性质。

      病毒性感冒,咳嗽,随后发烧,他挂了两日的水,吃了总共五日的药,险些发展成肺炎的病毒终于消退,他也终于有力气和祁瑞青说说话了。

      “你爸给你打钱了。”祁瑞青把手机解锁,展示给他看账户里的尾数。

      “我不觉得这东西对我现在来说有什么用……”沈墨凛带着鼻音,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如果是用来买棺材板的话,那还是有点用的。”

      “瞎说!呸呸,快点。”“你迷信呢你……好好,我呸。”

      那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同居了。

      沈墨凛看看为自己冲药的祁瑞青,想不通他为什么没有被感染。

      “我身体好。”

      那倒也是……

      “我不禁有点羡慕。”“羡慕什么?羡慕我累死累活地照顾你?”

      沈墨凛以为,祁瑞青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满意白干了活,于是就要给祁瑞青打钱。他觉得这很合理:人总不能不获而劳吧?

      “生分了嗷。”祁瑞青在他身边坐下,拍拍他的手背,“我自愿的。”

      可志愿服务、捐资献血,这都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提高知名、树立形象吗?

      “哦不,哦不,你陷入了一种误区。按照你这样说,万事万物都是在朝着目的性的方向前进,这世界上也就不需要‘自愿’和‘乐意’这种定义了。”

      这是个哲学问题,沈墨凛实在不喜欢讨论。它们空泛而毫无意义,对一切的发展都毫无帮助。

      但……说这话的是祁瑞青,沈墨凛想听一听。

      “我知道你还很难理解这个道理,毕竟……你爸妈居然都不来看看你。”

      祁瑞青笑说:“但,你只要明白,如果你做一件事时,想着的是‘或许未来对方也会这样对我’这样不确定的回报,那就是‘心甘情愿’。”

      沈墨凛似懂非懂。

      “你还在发烧呢,歇会吧。”

      祁瑞青俯身亲了他一口。

      ……然后他就也中招了。

      哈哈…………

      但如今想来,被照顾的总都是沈墨凛。身为助手、性格上更温柔体贴的祁瑞青,好像真的是心甘情愿地陪在沈墨凛身边。

      沈墨凛在被请去祁瑞青家做客那一日、在祁瑞青的家人面前直白发言,目的确实就是为了让祁瑞青留在自己的身边,让这种舒适的感觉永远存在着……

      但祁瑞青所给予的,已经超越了沈墨凛的配得感。

      或许有一日……

      沈墨凛也该为他的“自愿”献出等量的回报……

      ……本该这样。

      可他为什么,连为祁瑞青伸张正义、为他断绝父母关系的勇气都没有?

      自己居然也只是这样利益的人吗?居然也只是为了追求梦想而不管不顾的人吗?

      ……祁瑞青。

      或许你确实应该离开这样的我。

      ……

      池水溢出,哗然一片的蒸汽腾上,朦胧了所有镜面。

      历史上,阿基米德就是在泡澡的过程中发现了浮力原理。他靠这个方法测出了皇冠的密度,证明黄金参假。

      那灵魂的密度呢?一个从死界归来的人、却有着一样的外貌、记忆、性格的人,它的灵魂是否参杂着不洁的杂质呢?

      沈墨凛想不通。

      泡澡时,水面不宜超过胸口,不然对心脏的压强容易造成疾病和损害。但他仍在向下滑,直到口鼻也即将被淹没,再不能坐以待毙。

      他终于还是抓着浴缸的边缘,用力将自己从水里拔出。

      于是水面掀起波浪,更多的热水泼了出去。

      ……不太对。

      他盯着那流失着水分的瓷砖。

      这疏水性似乎不太科学……

      他扯过浴巾擦干净地面,又沾湿并伸出手臂。他低下头,让身体上的水流汇聚向指尖,在干燥的地面上点了一滴。

      夹角、相转化法、液体压力、固液黏附力……

      咳咳……咳咳咳……

      浴室外,一阵脚步迅速循声奔来。浴室的门被立刻拉开,沈墨凛捂着嘴挂在浴缸边抬头看他。

      “没事吧?”祁瑞青脸色不太好看。

      沈墨凛咳嗽着,皱着眉,犹豫一瞬,摇摇头。

      “那条别用了,我给你重新拿根浴巾。”

      沈墨凛泡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

      ……

      这真不是个好天气,明明梅雨季都过了,雨却仍是连绵不断。

      他们被雨困在这里,快半个月了。

      “困在这?”沈墨凛披着外套靠在沙发里,目光盯着窗外被暴风刮得疯狂摇摆的黄瓜藤。

      他在问祁瑞青。

      “额……嗯,”他背后的祁瑞青迟疑了一下,“对,确实快半个月了。”

      “我们回不去吗?”“也不是……”

      他略略侧目,看祁瑞青拉过木凳子在自己边上坐下。

      “只是我们租了这里,租期还没到呢。”

      那真是……没人会来打扰啊……

      沈墨凛闭目,深吸。他将自己整个人抛进椅背,任凭自己陷落下去。

      他听着那雨声,滴滴答答,从屋檐打下,落到雨水槽,再从管口喷出,滚进污水沟里去……

      水,循环着……本该如此。

      “沈墨凛。沈墨凛?”“嗯……”

      他向祁瑞青稍稍伸出手,祁瑞青便抓住他。他庆幸,至少温暖的感觉还算是真实……

      “祁瑞青,我们……”他想说点什么。

      “别。”可祁瑞青立刻站起身,“不……我的意思是,我给你冲点咖啡吧。”

      沈墨凛垂着眼,脸色阴沉,不同意,也不反对。

      咖啡,准确来说是热可可。相比热量过高的奶茶、比表面积太大而使得GI升高的果汁、冲泡复杂且太过讲究的茶叶、以及让人喝了会“睡过去”的酒精,沈墨凛最常让祁瑞青帮自己带的饮料就是咖啡了。

      沈墨凛捧着那只眼熟的马克杯,抿了一口。

      “牛奶。”“嗯?嗯。”“我不能喝。”

      他抬起头,看向扶着自己肩膀的祁瑞青,要他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祁瑞青只是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沈墨凛只能重新低下头。他注视着那不可见的杯底,想不起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

      “沈墨凛,这里不好吗?”

      沈墨凛沉默着,终究还是选择举起杯子,喝下去。

      “嗯……你高兴就好。”

      ……

      天气预报可以是不准确的,说还要下一整周的雨,停了。

      沈墨凛醒的时候,祁瑞青已经在准备今天出行的必需品了。

      “沈墨凛,睡的好吗?早饭在那,炒米粉。”

      沈墨凛揉着脖子,昨晚睡得太快,他只知道自己有点反胃。

      “雨停了。”“嗯,终于可以出门了。”

      他看向窗外,看那原野在一夜间变成金色的麦浪。

      咳咳……明明是水稻……

      “今天什么安排。”“去玩漂流。”

      沈墨凛扶膝而坐,看祁瑞青兴致勃勃,也就附和地笑笑。

      “赶紧吃了。”

      炒米粉,看起来确实很香。依靠幻想而产生的食物居然有着比理论的死板之物还要色香味俱全的效果。可沈墨凛端详这份米粉,看到它的描述里只有着“很好吃”这样再苍白不过的性质。

      油?盐?米粉?葱花?鸡蛋?小火翻炒?

      淀粉?蛋白质?矿物质?膳食纤维?

      咳……咳咳……

      沈墨凛捶着胸口干呕,嗓子里的东西像找到同类一样兴奋地蠢蠢欲动。

      “你是感冒了?咳这么厉害?”

      祁瑞青顾虑的神情还是太刺眼了。

      “我不太有胃口,咱们直接出发吧。”

      “可以吗?”祁瑞青注视着沈墨凛的靠近,“我还是带点药吧……”

      “不,不用。”

      沈墨凛的手拦住那什么连花清瘟、蒲地兰、感冒灵。他将下巴搁上祁瑞青的肩,环住祁瑞青的腰。

      “它们没用。”

      棕黄色至黄褐色的颗粒和粉末?连翘、金银花、炙麻黄?清瘟解毒、宣肺泄热?流行性感冒属热毒肺证?

      不不……不不……沈墨凛没有感冒,这些药丸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安慰剂。

      咳咳……

      “要不我们还是……”“不,不不……我可以的。”

      他喘着气,强压不适,却仍为祁瑞青撩开鬓角杂乱的碎发。

      “这是你所构造的世界,你会让我永远平安的。”

      沈墨凛什么时候也相信起“永远”这样绝对的词了?

      但或许,“相信永远这样绝对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绝对。虽然在梦的世界里,概率论已经没用存在的必要了,太阳可以每天都从东西南北升起,你也可以天天中五百万大奖……

      但至少在穿上救生衣,看着浮艇慢慢逼近崖边时,沈墨凛的肾上腺素还是爆发了,他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生动的表情。

      “这才八米!!”祁瑞青好像就等着看他这样。

      “可你的数据……”“沈墨凛,抓好了!!”

      这里的沈墨凛可不会飞,他的头发还是中规中矩的黑色。

      可,也许啊,祁瑞青真的错误估计了这个陡坡的落差。于是在一波三折的极速冲刺后,前面的沈墨凛直接翻出了划艇。

      咕噜噜噜……

      又是这样,沈墨凛再也不想体验这种感觉了。

      “沈墨凛!”

      祁瑞青抓住他的手腕。沈墨凛挣扎着攀住船沿,挂在了船边,大口喘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沈墨凛,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太狼狈了。

      “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面对刺激的场面,惊吓状态的人总是会无意间夸张事实,这一点无可厚非。如果硬要说哪里错了……暴雨未过就去漂流为其一,这坡度高度速度动能不守恒为其二……

      罢了……

      那些繁琐的东西也从来没什么用……

      又一声尖叫伴随着瀑布的冲击声滑下来,欢笑的浪花扑在沈墨凛脸上,再呛了他一口水。

      而且祁瑞青刚刚也挺开心的。

      “还是挺好玩的……”于是沈墨凛还是向祁瑞青笑笑,“能拉我一把吗……我没力气了……”

      “可……”

      祁瑞青咬咬牙,先把他拉了上来。

      “沈墨凛,你和我说实话……”

      沈墨凛尽力让自己坐直些,好看起来不那么虚弱。

      他们的船晃了晃,转进了无人的小曲流。那些虚构的npc在视界的边缘停止了渲染,现在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人。

      “你不开心吧?”

      沈墨凛用一种让祁瑞青害怕的眼神望了他一眼。祁瑞青很快明白自己的害怕从何而来:这是自信高傲的沈墨凛不该表现出的姿态。

      “他们说,玩了漂流,一切都能想开了。我自己也确实体验过,并认为它确实有趣。”祁瑞青强撑着的兴致也终于还是消失了,“所以我带你来。”

      沈墨凛一言不发地垂了眼。

      “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走。我们没必要这样,这样对谁都不好。”

      沈墨凛抓着船边的把手,用力攥紧,又松开。

      “告诉我。”祁瑞青抓过他冰冷的手,“说吧,你说了我才不会怪你。”

      “…我……”

      沈墨凛长长叹出去一口气。他抬起头,眼中已看不见年少的锐气。

      “我只想休息……好吗?”

      ……

      “本频道消息,今日下午五时,本市东南方向出现较大雷云团,气象台已发布黄色暴雨预警,请市民朋友注意人生安全,减少外出……”

      “又要下雨。”

      车轮奔走着,载着两人快速远离这座带不来快乐的山峦。驾驶座的祁瑞青在听见暴雨预警后,用力把车载频道一扭。

      “操……”他很不满地、小声骂了句很脏的脏话,又立刻心虚地瞥了眼副驾的沈墨凛。

      但沈墨凛只是一阵一阵艰难地咳嗽着,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样漫长的山路,却只有他们一辆车。

      “……祁瑞青。”沈墨凛突然说,“我很逊吧……”

      “什么?没有。”祁瑞青赶紧看看他的状态,“为什么这么说?你可是天才!”

      “天才?”

      沈墨凛居然自嘲地笑起来。

      “我都做了些什么,让你这么盲目崇拜我?”

      祁瑞青一时语塞,他从没想过沈墨凛会问他这个问题。

      “因为……”他绞尽脑汁地想,不安地看向窗外地想,“因为你很早就修完了大学的课程,很早就进了实验室,负责过很多的项目,也做出了很多贡献……”

      “嗯。”沈墨凛轻轻点头。

      “你还发现了思维能量,那些关于思维的定律、还有黑洞的……”祁瑞青顾虑地终止了这个越界的答案,他面相沈墨凛,反问他,“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他等着沈墨凛给他一个交代,可直到车辆险些冲出路面,沈墨凛都没能看向他。

      祁瑞青只能先把车摆正回原位。

      “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很矫情吧……”

      沈墨凛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自己那金色眼瞳。他都记得,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

      “我生在上层社会,接受了远超很多同辈们的优质教育,享受着父母给予的极致的物质支撑,有着热爱的事情、光明的未来……”

      “我没受过什么苦,也没受过可怕的委屈,所以也从没有过什么高贵的品格。这样养尊处优的生活,却我一点也不珍惜,还挑三拣四,想着逃离。”

      “我的苦难,怎么能和你们相提并论?可我却总表露得比任何人都要痛苦的模样,由此刻薄地对待他人……”

      他扶着胸口的手用力攥紧衣领,咬着牙,强迫自己把疼痛憋下去。他都记得……记得被榴弹炸碎时的感觉。

      “祁瑞青……我怎么连这样小的困难都挺不过去?”

      “沈墨凛……”祁瑞青想要试着安慰他。

      于是沈墨凛又向他笑,笑得比哪一次都要勉强。

      “你也觉得,那些理论、科学,没有屁用吗,对吧?”他苦笑着求祁瑞青的附和。

      “是……不不,不不不……”祁瑞青用力摇晃脑袋。有些事情,他这个再创世的神明,也没有想清楚。

      可“现实”就是,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沈墨凛看着这车,这车载系统、这内燃机、机械结构、燃料燃烧、化学变化、能量转化……

      没有,什么都没有。

      都是空壳。

      和沈墨凛自己一样。

      它们的内在,都是混沌、污泥、不可描摹、毫无逻辑之物……

      那咽喉里的东西,终究还是突破了出来。沈墨凛咳嗽着,呕出它们来。

      “!你!你吐血了!”

      祁瑞青一脚刹车。他快速地将虚脱的沈墨凛从车上拖下来,驾着他跑到护栏边。

      “深呼吸!深呼吸……”

      沈墨凛跪在护栏边吐到无物可吐,腹中黑红的物质也逐渐变成泛酸的胃水。如果不是祁瑞青抱着他,沈墨凛已经脱力倒下去了。

      “我就不该带你出来……”“不,是我没用……”

      究竟是谁的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暴雨要来了。山里的祁瑞青再痴迷于幻想,也会知道是什么害死了他的父亲。他们必须在暴雨之前离开山体附近。

      祁瑞青重新把沈墨凛架回车上。他也准备从另一边上车时,对面却突然响起鸣笛声。

      沈墨凛缓过劲转头去看时,祁瑞青已经靠在了对方车门边上开始了社交。

      “祁瑞青?咳……”他哑着喊。

      祁瑞青隔着窗看了他一眼,又回去同对面的司机说话。沈墨凛眯着眼去看,总觉那个萍水相逢的人实在眼熟。

      祁瑞青似乎在劝阻,指指天空,又指着山坡。

      “祁瑞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对面的司机不耐烦地摇摇头。

      祁瑞青开始拍对方的车窗,表情也严肃了不少。

      沈墨凛突然想起来,对面这个人,不就是……

      “我都说了有暴雨!!”祁瑞青突然暴怒地挥拳砸在对方的后视镜上,骂道,“你听不懂人话还是想送死?!”

      “是谁听不懂人话?你只要告诉我这条路怎么走,谁让你对我指手画脚了?”

      “你知道山洪吗?你知道落石砸下来你连全尸都留不下来吗?你就算一路平安到了那边,景区也不会开门……”“你咒我呢!你这混蛋!!我看你就是个瘟神!谁天天把死不死的挂嘴边的?!”

      祁瑞青卷起袖子就又要上前一步,却被背后的手立刻拉住。

      “祁瑞青,”拖着身子下了车的沈墨凛拦住他,“别给自己立假想敌。”

      “可他们……”祁瑞青着急去指。

      “祁瑞青。”沈墨凛弓着背,扶着手臂,抬着眼睛看他。

      何必多费口舌,都是假的。

      “……随你们。”祁瑞青丢下一句话,扶着沈墨凛回车上去了。

      人各有命。

      他没能劝下的酗酒的、偏执的父亲,也劝不下自负的愚者们。

      祁瑞青惋惜、又痛苦。这些事情也让他比现在的沈墨凛都还要更加痛恨无知无能的凡夫俗子。

      他们便要死,就去死吧……他们怎么又能对着沈墨凛宣泄自己的暴力,用这样粗暴无用的手段解决问题?

      回到那田野中的房子里,祁瑞青靠在天台上,想那些可恨的人们。

      可正是如此可悲,他可以回忆出那些憎恶的面容,却正逐渐忘却母亲的容貌。那个哭着和他说“爸爸死了”的受害者、那个指着夜空告诉他“死去的人都会变成星星”的启蒙者、那个带着他逃出封建村落的庇护者、那个鼎力支持他的坚守者……那个明明最该被他牢记的名字,却正逐渐淡去。

      由此,祁瑞青也明白了,他真是喜欢用逃避去解决悲剧的人。他的自杀里,其实只有着多少的理智?

      ……事已至此。

      他伸手在眼前一挥,便将星海劘灭得只剩下一只诡异的圆月。

      “咳咳……咳咳……呕……”

      祁瑞青站起身,他听见沈墨凛又吐了。

      他匆匆赶下楼的时候,沈墨凛已经从马桶上爬起,脚步虚浮地往卧室里踏去。

      “沈墨凛!”祁瑞青又急又恼地上去抱住将要摔倒的沈墨凛,气骂,“我不是说了,难受喊我吗?!你闷在肚子里做什么?”

      沈墨凛不辩解,他眼里都快没有光泽了。放在过去,他一定不会这样冷淡的。哪怕是闹了矛盾,他也会主动提出他的想法和见解,这也是他们的感情得以长久的根本。

      除了那一次他们没有……

      祁瑞青的心脏猛地一颤,立刻惊恐起来。

      沈墨凛必须得告诉他真相!

      “沈墨凛。”

      他一把拽住颓唐的沈墨凛:“你到底怎么了?”

      他讨厌沈墨凛的沉默!他以前明明是个爱夸夸其谈的话痨!

      “沈墨凛!”祁瑞青有些粗暴地抓住沈墨凛的领子,强迫他回来。沈墨凛本就站不稳,被祁瑞青这样推搡,身子便摇摆着向后倒去,最后被狠狠摁在了墙上。

      “说话。说话!你哑巴了吗?”

      沈墨凛把脸撇向一侧。

      “什么,你以为你这样很有意思吗?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就看不出来?你真把其他人当傻子啊!我再蠢再笨,我也能看的出来你有问题!”

      沈墨凛低着头,颓颓地不还嘴。

      “说话!说话!!”祁瑞青气地死命摇晃他,恨不得伸手扒开他的嘴。

      “……你连喊疼都不会了吗?”

      职业素养让祁瑞青松了手。然后这个记忆里不可一世的傲骨,便沿着墙面慢慢滑下去。

      他不仅是你的爱人,也是病人。祁瑞青告诫自己。要用正确的方法去做,不可意气用事。

      “……你身体在变差……为什么?”

      沈墨凛坐在那,仍是不说话。

      祁瑞青只能蹲下来看他,哄着给他几个选项:“因为之前受的伤?”

      沈墨凛抱紧了双臂。

      “我……我已经尽了帮你修复伤口了。”祁瑞青又想起枪林弹雨下怪物里的呻吟,“我想让你忘掉的……我没成功……”

      沈墨凛小幅度摇摇头。

      “还有其他原因吗?”祁瑞青试着靠着他坐下,“因为黑洞计划失败了?”

      沈墨凛用力摇了摇头,但又脖子又僵在在了动作的一半。他好像叹了口气。

      “打起精神来啊,这次只是意外。”祁瑞青想说,他已经除掉了某个可恶的恶女人,但那毕竟是沈墨凛的母亲,“别这样,你可不是遇到困难就轻言放弃的人。”

      沈墨凛欲言又止,他又摇摇头,只是这次歉意地抓起了祁瑞青的手。

      “你还是说吧,我真的想听。”祁瑞青也顺势贴近他。

      还有什么?

      还有……很多……

      “……我曾想着的,‘我是高贵的’;我想过要出类拔萃,想着绝不会走上和母亲一样违背学术道德的道路;我唾弃他们,自诩自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我想着,或许有一天,我就应该以身殉道,以此离开这个恶心的现实,实现自己的价值……”

      沈墨凛抬头去看那窗外整洁的天,他明知,今天不该有圆月。

      可圆月很美,那每隔七十六年才造访一次的哈雷也很浪漫。这样相比,沈墨凛所毕生追求的理想,实在……

      太没用了。

      “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要去探索黑洞,你就不用死了……”

      沈墨凛记得他摸上祁瑞青的蛇尾的感觉,那太冷了。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开始有关思维的实验……这一切从来都不用发生……”

      真理捍卫不住祁瑞青的温柔,更不值得让祁瑞青经历这些苦难。

      “我确实……害了大家……”沈墨凛掩面,自欺欺人地从指缝间一窥祁瑞青的表情,“不是吗?”

      难道是吗?

      真理……真相……事实……

      祁瑞青突然就明白了,导致沈墨凛如此痛苦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趋向理性的沈墨凛是依靠思考活下来的灵魂,而祁瑞青居然就这样天真地让他待在了这个毫无逻辑可言的幻想世界里……他这不就是在,折磨沈墨凛吗?

      再加上,沈墨凛本来就正处在未愈的伤痛里。他本就因为惨烈意外、爱人牺牲而痛苦不堪自怨自艾,祁瑞青居然还要他陪着他享受他根本无法承受的、虚假的幸福生活?!

      哦天啊……祁瑞青,你都做了什么?

      “你强忍不适地要陪着我、不告诉我你的衰弱,是想要弥补我吗?”

      沈墨凛猛地抬头看他。

      “果然……你是觉得我不该为你牺牲吗?”

      “我……”沈墨凛咬着牙,“祁瑞青……就算被碎尸万段,那也是我自作孽的苦果……”

      “你觉得你亏欠我?”祁瑞青直起身子凑近他,“你觉得你陪着我,让我在乌托邦里看着你因为我一点点死去,就能补偿我的牺牲?”

      你真是够个人英雄主义的!

      “可你为我而死,我理应偿还……”沈墨凛蜷缩着身子躲避他的质问,“可我是个懦夫、败类……我只有这样……”

      祁瑞青的身子越靠越近,沈墨凛的精神状态也被施压到了接近崩溃的临界。他发抖、企图用无形的翅膀裹住自己、试着从祁瑞青面前逃走、甚至想要立刻咬断自己的舌头。

      “不要再靠近我了……我求求你……”

      沈墨凛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人啊……

      “祈求有用的话,你我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了。”

      祁瑞青掰开他挡脸的手臂,他是个医生,他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可怜人。

      “与其这样,不如试着找一个方式来帮我变回原样。”

      果然,还是要抛弃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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