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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非合作博弈即零和游戏的定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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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
随着最后一声钟声敲响,一种奇异的躁动也随风而起。
淤积的什么、被分割小块收容的什么,随着滴滴答答地打点器声,开始同样地抖动。
它们睁开眼睛,共同目视面前的人。
这场面显然应该是可怕的,但她不仅不怕,还只是毫不在意地调整着电表上的数字。
“…………”有什么说了什么。
“安静。”
她将手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我听不懂。”
一只狼的眼睛不屑地翻了翻,一只猫的眼睛冷漠地斜睨着她,还有一只羊的眼睛悲悯地向她垂泪。
但无论是什么,还是其他什么,关押它们的容器都开始收缩,迫使它们向中间汇聚。
主动或是被动,不重要,但眼睛们堆积融合,终究汇聚成了一座不可视之尸山。
“很好……很好……”她满意地点着头,隔着玻璃抚摸着它们。
它们早知道她要做什么,却不躲不避,反而握上了两极的导电体。
“我以为你会更……顽固。”她略显意外,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比沈墨凛要听话多了。”
一只鱼的眼睛沉默着,一只鹰的眼睛表示无所谓,一只兔的眼睛则高兴地赞同着。
“没关系,很快,你们的意见就能完全统一了。”
于是所有的它们终都再次共同看向她。
“你很快就知道了。”
她笑而不语,只是用力摁下按钮。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眼睛仍盯着她,那些什么仍存在在那,以一种非人亦非物的形式。
她平静地等待了一到两秒后,迅速明白了。
哗然一声,随着整个研究部的顶灯被瞬间打开。白炽之下,一排排早已埋伏好的枪管抬起,对准了她。
“呵呵……”她看那用着喇叭警告着的警官,冷淡地笑了笑,举起手。
“但容我为我的计划做最后的辩解。”
“你们眼前所见的,不是沈墨凛,更不是普通的异变体,它就是纯粹至极致的思维能量的具象产物,是未经开化的混沌。从某种意义上,它就是思维黑洞的衍生物,是那场爆炸的终产物。”
“但,你们能站在这,拿枪对着我,想来是已经从祁瑞青那里了解到了有关沈墨凛的情报。是的,我也无法否认,它曾经以‘异变的沈墨凛’的身份存在过一段时间。”
“于是,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我便不禁思考:”
“祁瑞青是怎么将这样叠加态的能量体系稳定成沈墨凛这个唯一解的?”
“哦,我很快明白了,祁瑞青的武器,也就是他的思维。一旦他的思维层面对这团混沌进行了观测和评估,并得出‘它是沈墨凛’的结论,它就会坍缩为祁瑞青心目中想象的模样。”
“理论成立,那么,我便可以运用理论。我想要的,是让它不再是我行我素、难以控制的沈墨凛,而是,我的丈夫。”
“达成此举的第一步,就是让祁瑞青主动或被动离开沈墨凛,可惜祁瑞青的母亲已死,我无法故技重施。而祁瑞青认定的‘沈墨凛’毫不犹豫地为他而战,我无法强迫他们分开。”
“但这并不代表我会放弃。拥有一个志同道合且全知全能的伴侣,它能解答你的所有疑问,为你创造所有不可能,这对我来说,是相当的诱惑。”
“但我本打算用电话远程干扰的计划实际并没有成功,沈墨凛重新变回原本的模样,完全是一场意外。当然,这不是我为我罪行开脱的理由。我只是想要解释,我为何要用这种拙劣的手段,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因为,一旦成功,这些都可以忽视。它会帮我解决问题。”
“由于无法确定两种同属性意识是否可以同时存在,为规避风险,我与我的丈夫达成一致。昨夜十一点二十一分十五秒,他服药自尽。而我将隐瞒他的死,将它变化为我的丈夫,由此将这团不可控的力量变化为全知全能且无威胁性的同盟。”
“而这些,外援刺激,是我承认自己无法拥有匹敌祁瑞青的、对一个人的爱情,由此选作的助力剂。只要一切顺利,它便会永远以我的丈夫的身份活着。”
“我的目的从不是为了沈氏,或是我自己的利益。像它这样无法被人类目前所控制并驾驭的力量,只有彻底被封印,政府、民众、我们每个人才能安心,对吧?”
她当然没有期望自己的三言两语就能让这些敌视的枪口消失。她自己也明白,自己已是穷途末路。
“你觉得你这样践踏法律、蔑视生命的人,我们会相信你吗?”
“我想也是。”她无所谓地轻笑,“但你们很快就会明白,这种选择是个致命错误。”
“我不会做出任何反抗动作,也希望你们在逮捕过程中注意,不要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转过身,看向那诱人的巨物,眼中剩下的只有无尽迷恋和无法拥有它的惋惜。
“它还在呐……”
……
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终于落网。
警笛的灯影红蓝闪烁,他亲眼所见,那女人一脸平静地被推上了警车。
“你是……哦,是你。怎么来了?”为他提交证明材料的警官同志认出他,“你怎么来了?”
“陈建伟让我来看看。”就是把他推荐进研究部、成功让他有机会获得到关键情报的、祁瑞青的小学同学。
“她还算配合。”“嗯……”“也免得引起周边群众恐慌。”“嗯……”
他盯着收容缸体中重新出现的、禁区里的异变体,那个本来被炸成粉碎的敌人,心中始终有着一个无法理解的死结。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所有,祁瑞青、沈墨凛、沈氏……”
“他们都疯了呗……”
那这真是一句轻飘渺渺的原因……
他努力将目光从怪物的身上拔出,观察周遭还能被称之为人的同族同胞同志……
或许有一天,这里、这个城市、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也会变成那些原本不可理喻的疯子,再做出一些本来不能被想象和理解的事情后,又变成和祁瑞青一样的……白布下的尸骸。
到时候,谁来做我们的清道夫?
“同志……”他被冷风吹得又回神过来,遂问身边人,“陈局长有没有说让你们把这个异变体怎么办?”
“哦,抱歉,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先要把它重新切割成小份。至于如何处置……你去直接问陈局吧。”
也好,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白色的光突然闪烁,晃得他一阵眩晕。手心的温度突然降低,一种诡异的爬触感骤然升起,慢慢缠住了他的手腕。
“什……”
他清楚地看向双手,那触碰过祁瑞青而留下血渍之处、本该被洗掉之痕迹,突然又浮现出来。
他想起殡仪馆、停尸房,他看见白布下,祁瑞青发青的脸色。
双眼紧闭的祁瑞青,分明和死去的其他什么人都一样。
可又不一样……
祁瑞青的自杀,或许并不是自暴自弃的哀哉……
风停了一瞬,像是解明真相后一瞬的恍然。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队长,祁瑞青来了。他急忙抬起头,向着那灯火下的怪物看去。
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似乎根本没人注意到,那黑色的庞大阴影之下,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不被允许出现的人。
与缸中的异变体相衬,那个背影渺小而似乎羸弱,就像所有的普通、健康的人那般毫无异常。它毫不惧怕地面对着巨物,安静地欣赏着对方。
于是巨物那无数的眼睛,也都转盯着聚焦于它。
流转的思绪里,有什么开始萌芽。
它想起一些往昔,那是“沈墨凛”曾向他科普过的:
“死亡并非导致三级异变的必然前提,只是在面对死亡之际,人往往会爆发出平均值百倍甚至千倍的情绪。”
“达成他们死前所最在意的执念,就是这些异变体永远的目的。”
这也正是它自裁的理由。
祁瑞青,已经信不了其他任何人了。
而他的母亲……也已经死了……
没有顾虑了……
……
所以我,要亲自去,救出沈墨凛。
“祁瑞青?!”
背后的骚动并不能阻止什么,那个为自己沉痛地盖上白布的人,与他也不过萍水相逢。
隔着玻璃,他也将手搭上。他抬起湛蓝的眼睛,他要去呼唤那泥泞里属于自己的宝石。
“沈墨凛……这次我不会错了……”他带着略微的哭腔,“我来救你了……”
阵阵涟漪由此而起,最终化作滔天的洪流,扰动那千千万万颗眼睛睁眼又闭眼。那团可怕的能量涌动着,无数的可能最终被坍缩为属于祁瑞青的唯一解。
它们都闭上,消失,唯有最后一只眼睛,呆木着,垂着,晦暗地发着愣。
那是一只充满了血丝的、疲惫不堪的金瞳。
祁瑞青庆幸着,他为自己仍能被框在那的眼眸里、因能占据那微小的、十分之一厘米的晶状体而喜极至泣。
太好了……
“祁瑞青,住手!!不要再……”
一声巨响,那钢化玻璃就这样瞬间爆裂。洪水猛兽骤然出逃,在顷刻间包裹住面前的祁瑞青。但还未等其他人做出任何反应,它们便一起向中心汇聚,被虹吸般螺旋而入,又在短时间内迅速溜走,凭空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什么都不见了,无论是那个可怕的怪物,还是那个复活的尸体,都不见了……
这里只有一地狼藉和目瞪口呆的众人。
“我说吧,你们会后悔的。”
警车里,早已料到一切的女人冷哼一声,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开始闭目养神。
“想想看,祁瑞青会不会善良天真地认为,我们这些人,是无辜的?”
“我倒是不介意在死前再目睹一场科学之外的奇迹。”
……
但祁瑞青现在没空管这些。
那团淤泥是被框在他的身体里,然后被带走的。
祁瑞青走了几步,便再也无法迈开沉重的脚步。
“别这么着急……咳咳……呕……”
咽喉、鼻腔、耳道、甚至是眼眶框不住的道泪水,那些东西终于还是渗透出来,从祁瑞青的身体里抽离出来。
祁瑞青捂着嘴,但拦不住那些东西的流失。他只能放弃,选择压低身子,用手臂将这些不听话的家伙揽在怀里。
“沈墨凛,我知道你很累,但你得醒过来,别让它们夺舍了你……”
一只猩红的眼睛憎恨地看着祁瑞青,于是祁瑞青抬手一拳将它砸成了泥点。
但这不会是最后一只,它们仍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怒目而视。祁瑞青只能不停地挥手、砸下,一次次,拼尽全力地消灭它们,手脚并用,甚至不惜咬住它将它撕扯下来。
于是,终于的,那泥泞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来。
“沈墨凛!”
祁瑞青用力将手插入那团不成型的□□里,抓住那双肩,将濒临溺毙的人捞了起来。
脏污的东西自知不敌,它们随着人形的出现而逃进了那皮肉之下。祁瑞青的面前很快就只剩下那个人身——那个裹紧羽翼、紧闭双眼的沈墨凛。
他很安详的睡……
溃烂在祁瑞青触摸的瞬间如燎原的火一样燃起,炸伤和枪伤不可控地浮现。那本该被好好爱惜的翅膀被毁伤得只剩半扇,皮肤碎裂而被灼烧,身上的弹孔像血腥的花一样皮开肉绽……
沈墨凛的额上的血淌过紧闭的眼睛,祁瑞青能做的只是努力用手去捂住那可怕的伤口。可他只是稍稍用了点力气,沈墨凛的半边额头便裂开塌陷,像破碎的瓷器一样掉进了内部的黑泥里。
不……不不不……
祁瑞青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去忽视耳边回荡的他的呻吟。
沈墨凛要好好的……他还活着……他没有……
“唔……”
他听见谁的口腔里涌出一口血水来。
沈墨凛痛苦地抖动着,张开嘴,祁瑞青赶紧试着将他拖起。他看见沈墨凛的喉咙里有什么正在滚动,随着血液一起冲出身体被呕吐了出来。
“呕……咳咳………”
三四颗子弹砸落在地上,发出响声,沈墨凛重又失了力气,他的手臂摊开翻到一边,身体在祁瑞青怀中再次倒下去。
“沈墨凛……”祁瑞青哭着将他抱紧。
晕开的、流出的血停止了,红色退去,黑色的雨滴重新凝聚,魔术般回到云层里去。
良久,沈墨凛的呼吸终于维持住了虚弱但稳定的水平。
“看看我好不好……”
沈墨凛用尽全力,终于看向了祁瑞青。
他的手摸向祁瑞青的眼睛,却并非去抹去他眼角的泪水。因为在那眼下,存在着什么比眼泪还要更加耀眼的东西。
沈墨凛的指尖轻轻拨动那层薄薄的蛇鳞,他眼中便重新燃起的光泽又消退而去……
“别管这些了沈墨凛……我们回家……”
祁瑞青将他抱起,想要迈开脚步。可连一步都未曾踏出,他便被重重绊倒。他回头看向自己扭曲的双足,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了一回。
“我们……还有家吗……”沈墨凛喃喃着问他。
“有的,会有的……”他伏在沈墨凛胸口,收敛起软弱的啜泣。
“只要我想……我们就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