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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快速眼动(REM)睡眠阶段 ...

  •   沈墨凛在见到祁瑞青的第一眼,就看出对方绝对不是城里的孩子。无论是穿着,还是那种骨子里的老实和天真,都给沈墨凛一种感觉:

      憨愚?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词有点贬义色彩,当然并非是针对农村人,而是针对所有人:所有人都是蠢货。

      包括自己。

      这个毫不夸张的真相,沈墨凛打从记事起就知道了。

      但在沈墨凛和祁瑞青的关系从“陌生人”踏入“朋友”级别时,他对此项真理的理解又上升到了全新的高度。

      “铲的时候不要用蛮力直接端,不要一铲子铲满,六七分就行。”

      为什么?这样才能提高效率吗?他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掀的时候用大腿顶一下,把往后拿一些,再往上扬……”

      大腿?大腿哪?哪?

      “这!膝盖上面!”祁瑞青直接过来戳他的腿,“这里!”

      他上手,抓着沈墨凛示范了一下。

      沈墨凛很庆幸自己那天选择了去参加那个植树节公益活动。不然,他和祁瑞青就没有下文了。

      祁瑞青干起活来真是“爽”,那种从来没在自己身上展现过的“劲”让沈墨凛直接看呆了。

      这叫什么……“野性”吗?

      有意思,真让人着迷。

      什么时候,他也想和祁瑞青去一趟他的故乡,他的主场……

      唉……可惜,没机会了……

      ……

      “沈墨凛,醒醒,到站了。”

      广播里播报着下一站,那是一个很陌生的站名。他朦胧着去看窗外的景色,看见了一片起伏的绿色。

      “这是哪……”“你睡傻了吗?”

      一只手抓住他脖子上的颈枕将他从位子上提起来,又将包塞进他手里。他七扭八歪地被拖过走道来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站在了即将下车的队伍里。

      “沈墨凛。”

      他迷茫地观察四周,好多人,好多行李,好拥挤,好恶心……

      “沈墨凛,看我。”

      祁瑞青两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来来,我们深呼吸一下。”

      吸气,呼气……他闭上眼跟着祁瑞青的手势节奏深呼吸,身体里黑泥一样的浑浊思绪也终于稳定下来。

      他想起来了,他们的目的地是温南,是他们逃离现实而向往的乌托邦。这里虽然不是祁瑞青的家乡,但也远胜城市的纷扰。

      “别犯浑了,走吧!”

      祁瑞青向他伸出手。

      “我带你知青下乡。”

      ……

      民宿是两个人一起选的,屋前隔着河就是几亩的地,屋后就是山,向西两百米就是被开发的景区和集市,还可以坐门口的公交车直达城里。

      沈墨凛最喜欢那个二楼向阳的房间,他的这个选择得到了祁瑞青的认可。

      “这么说来我眼光还不错?”沈墨凛在台面上放下挎包,目光瞥见窗外的藤条。

      “这什么东西都爬到阳台上了……”“别掐!”

      祁瑞青打掉他的蠢手:“这是黄瓜藤,人家养肥了,都爬到这来了。”

      “这是黄瓜?瓜呢?”沈墨凛只看见了细细的、卷曲的、哪有支点往哪爬的小藤蔓。

      “额……至少我还没见过种了就能结果的神奇之物,更何况这看起来是房东种着玩玩的,连架子都没搭好。”祁瑞青耸肩,“大天才,你去提高一下植物的结实率?”

      好啊,对于提高黄瓜结实率,有以下几种方法:掌握好种植时间,苗期注意促根,根据叶片情况适当加肥……

      沈墨凛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不该知道这些知识来着。他学的不是医学吗?他对农学也毫无兴趣,更没下过地亲自种过黄瓜……

      “看啥呢?”祁瑞青也凑到窗边,随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的田野,“看田呢。”

      “嗯……”“考考你,一亩地有多大?”

      一亩=666.666循环平方米

      但沈墨凛没说出来:“或许……等于一百平方米?”

      “大错特错。记好了,‘一亩三分田’中的‘一亩’等于六百六十七平方米,等于十分。这块地的话……目测有个四个半多呢。”

      瞎扯,明明是105.56*29.04/666.6666=4.59819亩……

      不过,正常人又怎么能目测出这么精确的数据?

      “好吧,确实是四个半多,”沈墨凛勉为其难地认可了,“但精度差了点。”

      他那模样,像是受了不小的委屈似的。

      “你好搞笑,笑死我了……”“不许笑。”

      ……

      沈墨凛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农村是没有“垃圾”这么一说的:废纸可以用来引火,草木灰可以肥田,西瓜皮可以喂牲畜,田间杂草可以喂鱼,剩饭可以喂猫狗……

      自然,路边也就没有对垃圾桶的硬件需求,他手上拿的这个空瓶子也只能无处可归。

      “你可以扔河里。”

      沈墨凛脑子里自动弹出各种公益广告,他估计了一下塑料降解需要的时间和可能对环境的影响,选择了做个三好市民。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有公德心。”

      “我得做个善良的人。”沈墨凛不太高兴于祁瑞青的讽刺。

      “那就拿一会,前面到了景区一定会有垃圾桶的。”“我正是这么想的。”

      他们沿着田埂一前一后缓缓前进。沈墨凛承认,这阔大天地是他未曾所见的风景,这夏粮是随风摇曳的。

      但这里也有鸭粪的臭味,他向前走几步,还能看见死在路边的青蛙或麻雀的腐尸。

      “水里有蚂蝗的,吸血的。”“那农民为什么不穿着防水靴下田?”“呵呵,你自己试试看就知道那样有多不好走,又会踩坏多少田了。”

      或许……凡事都是这样的两面性吧。

      “哦……你听见了吗?”

      他们快走过了这块稻田,来到了此岸的彼岸,沈墨凛回头看看虚化在雾间的刚刚的那座山,突然觉得这一百多米还真是好远。

      “我听见了。”

      彼岸的唢呐声。

      直角转弯,那乐声也靠近了,隔着路,沈墨凛看见那院子里撑起的几个棚子和许多的村民。

      “白事,”祁瑞青轻巧地说,继续向前不作停留,“吃席呢。”

      “额……”“农村就是这样的,吃一顿饭,亲戚朋友进去哭一下丧,一天也就基本上散干净了,只留几个支系亲人守灵就行。”

      沈墨凛张望着,基本没看见几个特意着装的,虽然没有特别鲜艳的色彩,但也没有什么黑头纱、白臂袖,他们好像并不怎么在意……

      “可这就是我们的全部了。”

      祁瑞青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向驻足的沈墨凛。

      “沈墨凛,你还没有这样的经验吧?”

      “什么经验?”“面对……离世的亲人的经验。”

      没有,确实没有。沈墨凛又看了一眼那屋前的酒席,那鸡鸭鱼肉和黑白奠字,对他来说都很陌生。

      他想,他就算真有一天要面对,或许也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

      “这样啊……”祁瑞青抓抓脑袋,又走回到他跟前,“那你确实需要学习一下。”

      “学习一下?”“没事……走过这个停车场前面应该就有垃圾桶了。你看看,被上面管制过的风景就是不一样吧?”

      确实不一样,这里没有土路,没有化成枯骨的尸体,沈墨凛也终于将手里的塑料瓶丢进了可回收垃圾箱里。

      可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吧?

      一样吗?

      沈墨凛自觉不够格,他只是一个观光的客人,没有评判的资格。

      ……

      民宿里有油盐酱醋,他们就去逛了集市并买了晚饭的食材。

      沈墨凛是去过超市,会做饭也会挑菜。他自从上了高中后就一直独居,并非没有任何的生活经验。

      但将七块九的猪腿肉砍价到五块九、挑土豆青椒还顺走两根葱、毫不留情地指出对方往自己挑的青椒里加塞……这些技能是沈墨凛在明码实价的超市里学不来的。

      “你就是看我年轻,啥也不懂是吧?”祁瑞青把袋子一丢,拉起沈墨凛,“走了,咱们不和这鬼称做生意了。”

      沈墨凛居然只能做苦力,提提东西算算钱。他跟着祁瑞青快步踏过一汪腥臭无比的血水沟,绕了圈菜市场,最后在那家摊位的旁边重新买了青椒。

      “行了,就咱俩的话也不用做什么菜,咱们回家。”

      一直处于大脑放空状态的沈墨凛在看见一个“李子熟了”的牌子时清醒了过来。

      “自产自销,一人一筐。”祁瑞青回头看他,“想试试?”

      当然!当然!他像个好小孩一样连连点头。他决定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建筑工程学、农业采摘技术,以及在大棚里的耐热性能和绝对耐心。

      然后他就摘太多了。

      摊主倒看起来不是很生气的模样——他们不靠这个赚钱,好的果实其实早就被收走了,剩下些的再放给消费者体验。但沈墨凛不得不独自承担起吃完这二十块的物超所值——祁瑞青不喜欢吃。

      在吃到第十二个时,沈墨凛想起来一些灾难。他想起一家自助餐厅,他在里面一共吃了三块黑椒牛排和六个最值钱的生蚝并荣获精神折磨类肠胃炎,连续三天蹿稀至虚脱,最后被祁瑞青拖去挂水。

      “你好像燃尽了。”幸好是饭后吃的,不然祁瑞青现在一定在为沈墨凛吃不下饭而苦恼于自己的成果或将浪费。

      “我不行了……”沈墨凛倒在床上,手上还拿着半个吃不下的。他感觉构成自己的已经不是扭曲化实体,而是李子汁李子肉李子皮了。

      “我这是掉进冲动消费主义的陷阱,盲目追求利益而不自量力,最后自食其果。”他长吁短叹,唉声叹气,“我被资本做局了……”

      “别吃了别吃了,身体要紧。”祁瑞青夺走他手里的半个,拿走剩下的李子,“本来就不能吃东西,现在又吃病了,得不偿失。”

      额……什……

      沈墨凛歪过脑袋拍拍头,把身体里还没消化的东西汇集,模仿草履虫进食那样形成一个囊泡,再所有东西瞬间化成能量。

      “青……”他不太确定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吃东西,就不要勉强自己。”祁瑞青谦虚地去洗盘子了,“虽然我对我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满意的,但,不值得你这样。”

      不是,不是……

      沈墨凛坐起来,用探寻的眼神紧盯着祁瑞青。祁瑞青被他盯得不自在,只能放下手中的事情来坐到沈墨凛的对面去。

      “沈墨凛,你没有消化功能了吧?这我没说错吧?”

      没说错,沈墨凛记得从咽喉到肠道所有消化器官的所有功能,记得吞咽的原理、消化的规则,可却怎么也无法调控自己的身体拟造出这些为人的物质基础。

      那些内在的东西似乎总有自己的想法,它们会用许多的眼睛向沈墨凛发起抗议,它们并不是真心服从于“沈墨凛”这个主导意识的。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沈墨凛苦笑,“我不是沈墨凛……”

      “恰恰相反,我早知道你就是沈墨凛,而且明白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祁瑞青伸出手,温柔地掰过沈墨凛和他脸上的落寞。他的指尖搓过沈墨凛的嘴角,触及到他鼻下温润的息。

      “沈墨凛,我还没来得及带你去我的家乡啊……”

      “青……”沈墨凛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我该怎么办?

      “沈墨凛,你是天才吧。我想找一个方法,一个能让如今的你也能活在如今的世界上,和我一起像以前一样生活下去的方法。”

      “可我注定做不到。”沈墨凛清醒地抛去幻想。

      第一,如今的世界已经逐步走向不可逆转的扭曲状态,我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第二,我虽能洞察人心,却无法控制人心变化,大众对怪物的刻板印象,我无力改变。

      第三,我已不再为人,我所需要的东西也无法从社会中正当获取。无论如何,我注定归于那片废墟。

      第四,我主观上会选择舍弃正常生活而拥抱求知欲望,我心中的那个声音总会让我走向深渊,而我至今未知那声音是否是我真心所想。

      第五……祁瑞青,你说我是沈墨凛。

      那我就不能盲目的毁掉世界,杀死阻拦我的人。我得爱你,以“沈墨凛”原本的形式爱你。

      综上所述,那以前的回忆确实已经……只能是回忆了。

      对不起,我做不到你想要的。

      说完这些,沈墨凛焦躁不安地攥紧拳头。他不敢看面前的祁瑞青,他为自己无法满足爱人这样普通的诉求而自责于无能为力。

      “祁瑞青……你会因为这些……恨我吗?”他低声问他。

      好一阵长久的沉默,有的只是窗外树上的蝉和树下间歇的狗吠。

      但这些也是假的。

      “……好了沈墨凛,我们不谈了。”

      “不谈了?”沈墨凛的眼睛一下红了,“不谈恋爱了?”

      “不是,当然不是,怎么会呢?瞎想什么?”祁瑞青揉揉他的发羽,拉他入怀。

      “我怎么会恨你呢?”

      大概是天晚了,他的身上腾出阵阵寒气。

      “……要恨,我恨的也只会是这个世界。”

      那些沈墨凛做不到的,就让我来吧。

      “搭档”,就该是这样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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