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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电车难题-功效主义与绝对道德主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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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四维的第四维,应是‘思维’。而‘时间维’,准确来说更接近于‘思维’的一个分支,类似灵长目和智人种之间的关系。”
“固然,在‘思维’维度中也存在类似米、千米一类的距离衡量单位,而这类未知的定义性质应该接近人类口中的年、月、日……”
那篇关于“四维”的假设论,祁瑞青能确切记住的只有这些了。
仔细想想,三维的他确实无法准确说出“年”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一年有12月、52周、365天、8760时、525600分、31536000秒……
而沈墨凛刚刚离开了785秒、13.08分、0.21806时、0.0090856天、0.0012979497周……
或许这就是他丈量的刻度法则?反正祁瑞青是没看出黑洞有什么变化。
“你看不到?”他抛出这个问题时,看着沈墨凛眨了眨眼睛,“也对,你看不到。”
于是他被拉过去,被摁着头、脸颊贴紧沈墨凛。在太阳穴一阵酥麻过后,他的视角就又回到了沈墨凛的身体里。
记得那副模样,借助沈墨凛的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如溢散的黑墨一般飘在空中,时而虚化时而模糊,时而又浓烈而出,如涌泉一样从某处喷出。
但这也是经过沈墨凛处理消化后,祁瑞青才能看见的。它们仍不能算作是黑洞的真实形态,祁瑞青也仍无法理解高于自己维度的东西。
“它在扩张,扩张速率不均匀不规则,且仅和时间存在相关性并存在一个速率上限值。”这是沈墨凛得出的结论——这不是什么好情况,不规则不均匀证实它的不可控性,仅和时间的相关性而非因果性又证明它的变化趋势毫无逻辑。
那个研究机构给的黑匣子倒是可以测算黑洞的辐射强度,但等那时候也已经晚了……
总而言之,祁瑞青得不出有力的证据,证明:大家得立刻放弃研究黑洞,避免这个喜怒无常的大家伙下一秒就将所有人都变成扭曲的怪物。
但时间不等人,他站在这犹豫的每一秒,都已经算是黑洞的仁慈了。
“好了祁瑞青,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可惜,即使他不再犹豫,其他人也已经不再信他了。
“我不会再帮你了祁瑞青。”
电话那头,他的同学是那么失望,似乎是因为第三次爆炸的事情把他也扯下了水。
“我知道你是医生,知道你对这个方面略有涉猎。但……只是略有涉猎,你不能证明你的理论对吧?”
“你上次引起了那么严重的恐慌效应,甚至一路闹到总部去……可结果呢?杞人忧天!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那是个意外。”祁瑞青尽量据理力争……虽然也没有什么理,“那些科研人员都会出错,更何况我?但无论如何有这个可能性就要重视起来,防患于未然……”
“祁瑞青,别再臆想了!根本不会,出事了!你就是受了创伤,脑子出问题了!”
那一声暴怒是在忍无可忍之后发出的,是彻底撕破脸皮的厌烦。不等祁瑞青还想要说什么,对方就摔了电话。
嘟嘟……
意料之中的失败。祁瑞青放下手机,无力叹息。
可怜他现在连个诉苦的对象都没有——沈墨凛去黑洞附近了,他想要去探究扩张的原因,然后丢下祁瑞青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还是那么冷酷无情,他对其他人的死活仍是那么毫不在意。
真的就不行了吗?
祁瑞青还想再试试。
……
队长的脸色是真的难看:“祁瑞青,你已经不用再来禁区了。我们一致认为,你无法胜任急救员这个职位。”
“为什么?”但现在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黑洞真的在扩张,这件事我没有撒谎。”
“所以,你确实在其他的事情上撒谎了?”
那鄙夷的目光下,祁瑞青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杀人了犯法了。
“这都是什么阴谋论。”祁瑞青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身为一队之长,居然对他人的安危毫不顾忌吗?你知道这样下去会害死多少人吗?”
“是谁在阴谋论?祁瑞青,你明知情绪失控会导致异变扭曲却还这样大肆渲染恐怖情绪,你居心何在?对,我是一队之长,正因如此我才要替我的队员们辨别是非,阻止你这种阴谋家的诡谲!”
唉……祁瑞青其实心里也明白自己的势单力薄肯定比不上上级的权威指示,队长的行为无可厚非甚至完全可以被理解。
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来不及了。
“立刻离开这里!”队长推搡着他,“否则,我将以妨碍公务、擅闯禁区的罪名逮捕你!”
“可……”“三!二……”
眼看队长就要拔出枪将自己列为罪犯分子当场击毙,病急乱投医的祁瑞青慌忙大喊:“如果说我有上级指令呢?”
我靠,我在说什么?
祁瑞青他哪有啊。
“你有……”队长一愣,但仍选择戒备,“那也不行,你无权越级代行指令!况且撤退指令需要明文和规定程序才被准许生效,你的口头协议根本是没有效力的!”
哦,那真糟糕。
“你根本就没有,对吧!你这是欺诈公务人员未遂!”
哦……老妈,我好像要进监狱了。你说的对,“操心的妈有操心的娃”,我就不该有什么大爱情怀……
祁瑞青有点后悔……挺后悔的。那些愚者的死活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这场灾难就是一场自然选择,世界会淘汰那些不懂得变通的人,留下聪明的基因、能顺应自然的血脉,其他的都不过是试管底的杂质……
可他为什么又在这么想?这种心理活动不可能是祁瑞青自己产生的……他被沈墨凛同化了?
是因为,我进入了他吗?
不,不不,这不是祁瑞青。以上的内容,都是沈墨凛的所思所想。
他来了?他在哪?他来帮我了?
可我们拿不出什么证据,也无法让其他人撤离这里。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挽回局面?
黑洞扩张→扭曲异变→需要撤退←上级命令←发现危险(←扭曲异变←黑洞扩张)
还有办法,而且很多。我们只要改变以上的任何一条因果联系,就能全身而退。
那选哪一条?我们无法拟造上级命令、无法让上级预见灾难、无法改变扭曲现状、无法阻止黑洞扩张……
谁说沈墨凛不能阻止它扩张的?
我们是可以阻止它扩张,只是……我们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因为祁瑞青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
他是爱沈墨凛,是离不开沈墨凛。但他想要的、理想中的,是和沈墨凛快乐的寻常的日子。
一起起床做饭,洗漱完去实验室,在那辛苦待上一个上午,聊着深奥的话题或者朴素的家常再去找一家吃了很多次的餐厅吃饭,接着继续工作或者跑去附近休闲娱乐,甚至去找一台娃娃机研究一个下去的力学经典,最后回家协商谁做晚饭,一起靠在一张柔软的床或沙发上,依偎着结束一天……
哦……我想起来,你不明白,你失忆了。你现在只是一个理性的病人,一个生而为研究,至死方休的病人……
可你得明白,因为你是沈墨凛。
……沈墨凛会这么做的。
……
祁瑞青清醒了——大概吧?他四周看看,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禁区里的某个天台顶上了。
他用力眨眼,又看见面前站着的沈墨凛。他的双手正搭在祁瑞青的双肩上,仰着头半张着嘴。
“沈墨凛?”
沈墨凛的眼神放空,像是祁瑞青之前遇到的阿尔兹海默症患者一样。
“沈墨凛,沈墨凛,醒醒。”
祁瑞青一边抓住沈墨凛的手腕,一边伸手去拍拍沈墨凛的面颊,喊他的名字。
“沈墨凛……”
沈墨凛的头如枝头熟烂的果实,慢慢贴在了祁瑞青的掌心里。他的手滑落,身子一点点软下去,向着侧面就要栽倒在地。
“沈墨凛?!”
祁瑞青急忙伸手勾住他的腋下将他托住,他感受到沈墨凛的重量一点点落在自己身上,最后彻底倚靠上来。
“沈墨凛,你怎么了?醒醒!”
沈墨凛的翅膀也向前塌陷,几乎要压倒祁瑞青。他脚步虚浮地向前踉跄,推着祁瑞青一起撞在了墙面上。
祁瑞青感觉那个与他紧贴的小腹下一阵抽搐。耳边,沈墨凛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泛涌着几乎就要溃堤。
“唔……”他又听见那种声音,如同内脏蠕动的声音,从沈墨凛半张的嘴里发出来。
“你要吐吗?”祁瑞青借着墙,一手托着沈墨凛的胸口将他小心放倒,撑着他的身子让他跪在地上。
果然是了,沈墨凛的身子抽动了一下,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堆黑红色的东西。
又是那些……怪东西。
只是这次,上面只有一个有眼无珠的空洞之眼。
祁瑞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要抓住它,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看见那颗眼睛将眼白泛了过来。
那是一只黑色的眼睛。
可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眼中虹膜的数量指数增长,分裂,直到撑破眼眶。金色的泪溢出其中,将瞳色也染得诡异。
然后,千变百,百变十,递归的数列又重新归于单一,最后只留下一只单一的金瞳。
噗,那最后的金色看了祁瑞青一眼,最后也消失了。
“青……”沈墨凛虚弱地出了声。
“嗯……嗯!你还想吐……”“呕……咳咳……我要死了……”
瞎说八道,呸呸!沈墨凛不会死的!祁瑞青赶紧把那些不吉利的话混在口水里啐掉。
沈墨凛极用力地咳嗽几下,终于缓出了口气。他彻底没了力气,从祁瑞青手上一翻躺在了地上。
那些黑泥一样的、和那一日的不可名状之物类似的呕吐物,则从祁瑞青眼下迅速蒸发,溃散,消失不见。
“这是怎么回事?”祁瑞青仍不清楚——虽然似乎他明明什么都看见了、都感受到了,甚至和沈墨凛在某个幻境里沟通好了。
“额……你不是想……救人什么的吗?”沈墨凛垂眼,看起来又困又乏,“我得帮你呀……我就……”
祁瑞青把他抬到墙边倚着,用自己的袖口擦干他的嘴角。
“我就去试了试……去颠覆规则……”
可,显然他失败了。
沈墨凛将眼前被汗水打湿的发梢撩开,喘着:“恕我……无力忤逆法则……我帮不了你,瑞青……”
你尝试做了什么?
“不自量力……想试着……和那玩意抗衡……”沈墨凛歪头看向那里,笑得勉强而自嘲,“可我明知……我和它压根不是同一量级……”
“黑洞定律……还记得吗……能量的多少……就像封建的等级……我弱它强……它就会吞了我……”
他笑笑,声音随着身体一起低下去。跪在旁边的祁瑞青只能又摇摇他,捧着他的脸和他说话。
“其实也……也有其他收获的,我终于明白…我和它……是一样的。”
沈墨凛还在想这些,明明都睁不开眼睛了:“……啊……所以是黑洞可以算作一个……单个虚体……还是我……从来不是纯粹的个体思维?”
他又要睡着了,这次无论祁瑞青怎么做都没能再让他清醒过来。
“咳咳……”“沈墨凛,别睡!别睡!千万别睡!”
他抓起沈墨凛的手,很凉。祁瑞青看见一条常出现在重症监护室的心跳线条,像是心跳一般,累坏了一般不想动了。
“青……瑞青……你答应我……”
什么……
“下次,我不想再做这个……”
果然,果然……
一切都因为祁瑞青的“慈悲”。
若普救含灵必要杀死一人,那这份“善”,本来就是以“恶”为基础的杂质。
“你本可以直接拒绝的。”
毕竟,你也是知道疼的啊……
“咳咳……可你认为沈墨凛……会这样支持……”
啊……又是因为我……
又是……
……又是我。
“……我错了。”祁瑞青把头埋进他的胸口,“还是让那些蠢货都去化成污泥吧。”
沈墨凛轻轻笑了下,他的手摸索着,努力抓住了祁瑞青的耳垂。
“那我……我就是沈墨凛……对吧?”
对,对的……
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