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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伪换位思考的特征:自我感动与强迫默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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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凛。”
虚无的秘境里,那个人伸过手来。祁瑞青听见了手机的电话铃声,他想起来自己投入了沈墨凛的怀抱,好像睡了一觉。
他接过电话,屏幕上空荡着没有备注也没有号码,可他却明白,自己非接不可。
但沈墨凛就在他的身前,他顶着那张早已模糊不清的面容,一言不发地向自己点点头。
祁瑞青只能迟疑着接通了电话。
没有杂音,没有人声,电话里透出的只是如薄雾般幽然的感觉。祁瑞青在长久的空白之后,终于等到了一个太过熟悉的声音。
“祁瑞青……”
他当然认得出这个声音来自何方……可为什么?
“你做了什么?”
祁瑞青不知道……他未来会知道的。
“我……这件事情不是我做的。”他惶惶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动优盘里的东西!”
可无论是那个优盘,还是那份数据,所属人和创造者都是祁瑞青。沈墨凛将它托付给他,授予他保卫珍视之物的权利和义务。故,他和它的真伪是必然相关的。
“……你自己来看看。”
他知道沈墨凛强忍着怒意。
因为数据是错的,完全是胡编乱造的!可祁瑞青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把第三行的偏移率敲过了两次计算器。它们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这不对,这不对!”
有谁动了他的数据!那个优盘里的东西……是谁!
是谁要栽赃嫁祸?!
“论文造假……这会害死我们的。”他听见沈墨凛冷冷地说。
“可沈墨凛,我没有……我明明……”
沈墨凛安静地看着他。
“祁瑞青,你……”
他的声音逐渐远去,消失在老式电视机的雪花白屏里,刺耳的杂音打断祁瑞青的辩驳,打断沈墨凛的话。
祁瑞青只能,看着他的口型。
他会说一句,信我吗?
他不会的……
屏幕里的雪花溢出来,淹没了祁瑞青的所及之处。祁瑞青看见那个不再是沈墨凛的人渐近消散,逐渐和背景融为一体。
“……这就是你们的出发点?”他听见又谁这么说。
“‘沈墨凛’,你是个特例,这一点想来你比我们都要更加清楚。”他又听见谁这么说。
“若这种易获取、无污染的能源能被利用起来,你知道这会给人类带来多少的收益吗?”
模糊退去了,祁瑞青奋力眨眨眼,看清了周遭的一切。他的视角被固定在另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随着对方的不屑一顾而向后一靠。
“哼,”显然是沈墨凛,“我怎么不知您的企业已经转型为新能源行业了?”
这是哪?祁瑞青只能看见它所看见之物——只开了一盏台灯的昏暗办公室、散落许多文件和资料的台面,以及沈墨凛的母亲。
“但你无法否认这个项目的价值,对吧。”她似乎对沈墨凛的出现不意外、不害怕,眼中是他们家族一脉相承的癫狂。
“我是无法否认,但我也无法接受你的提议。”沈墨凛似乎在说的是祁瑞青来之前的事情,“我对这个项目毫无兴趣,也无法接受你将祁瑞青也视为试验品之一。”
沈墨凛就是偷偷来说这件事的吗……对啊,他是偷偷来的,他怎么都不和我说?
沈墨凛似乎听不见祁瑞青的心声。他只是继续向他的母亲进行交涉:“回答你的上一个问题:我对我自身的存在当然心存疑惑。”
“‘我是谁’‘我在哪’‘我该做什么’,这就是我苏醒之后驱使我重塑自我的三大根本动力。但剖析自身之事,怎么说都应该交由一个值得信赖的操刀手吧?”
祁瑞青看见女人摆出的标志冷笑,那笑容在昏光里更显阴冷。
“我明白了。我知我没有实力与你抗衡,故也不会强迫你。‘沈墨凛’,我们不妨求同存异,先放下争执聊一些志同道合的话题。”
“你应该明白,我们是一路人。”
一路人?不知为什么,连祁瑞青都感受到沈墨凛来自内心深处对这个词的厌恶。
但厌恶归厌恶,它仍是一种理性生物,仍有许多身不由己。
“……我根据实验,总结出了虚体三大定律和虚体能量反应公式。”
他这是要……
“求证务实,打牢基础,这对我们两方日后的研究都百利无害。”
沈墨凛伸出手,他记忆里的知识便汇聚成翻动的书页呈现在实体的维度里。
“而我,想要你们目前为止对黑洞的所有外界观测数据及实验室模拟结果。”
沈墨凛,你没必要为了求知拼到这种地步吧?!你妈妈白天还想把你大卸八块啊,晚上你们就搁置争议开始合作了??
“哦?或许你比我们可以更直接接触到黑洞和异变体吧?”“因为祁瑞青不让我用它们做实验。”
祁瑞青虚空扶额。
“呵呵,果然,我先前要求‘你’和他断绝关系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
祁瑞青的视角很明显地停顿了一秒。
“嗯?你这副表情……”女人托腮端详,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你身为‘沈墨凛’,却对沈墨凛的过去一无所知?”
“和你无关。如今我仍愿称你为我血缘关系上的母亲,你就应该感恩戴德地闭上嘴。”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沈母便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阴恻恻地、略带讽刺和得意地笑出声来。
“好吧好吧,可‘沈墨凛’,我们此刻,也算做合作伙伴吧?”
噔噔,开机的电脑照亮了一片视野,亮得祁瑞青睁不开眼。视觉的同步中断了一瞬,等再看清时沈墨凛已经来到了电脑桌前。
“数据都在这个网盘里。”女人已经翻阅起沈墨凛的笔记来,“我也会将日后的记录汇总在此。可‘沈墨凛’,你打算如何将它们带走?”
那些数字飞起来,针角一样刺入耳目砸向祁瑞青,又飞向他的身后。他回身看去,看他来路的尽头正将那些字吞噬进一个视界原点。
“好了。”沈墨凛直起身子,“之后更新的记录,我这里可以直接同步的。”
“有趣,原理为何?”“剖析理解,便可存储支配。”
沈墨凛讲得很敷衍。祁瑞青看见他点开了这部电脑的局域网地址,他似乎把这个办公室里的一切可用信息全都拷贝并收纳进了自己的支配领域。
“原来如此,看来你已经吸取教训学着自己管理最宝贵的一手数据了,作为母亲,我由衷感到欣慰。”
沈墨凛皱起眉。他怎么会听不懂这句话的讽刺?
“你想暗示些什么?”“‘沈墨凛’,我还是那个问题:你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如何的存在吗?”
祁瑞青屏住呼吸,等着沈墨凛沉默后的表态。
“我可以告诉你沈墨凛和祁瑞青的过去,让你对你的身份有更加彻底的……归属感?”
这是祁瑞青最不想听到的话。
“沈墨凛曾与他共研过一个重点项目,有关精神障碍性脑部病变的……”
亲属、师门、从属,这些关系和如今的沈墨凛都没有半点的关系!
“……沈墨凛和他分工,‘你’负责实验准备、步骤设计、原理结果剖析和论文二改;他协助实验、硬件配置、数据处理和文章大纲……”
可他是沈墨凛……他有权知道这些……这样的他,才是完整的他……
黑泥裹挟着祁瑞青,将他牵扯着拉入深渊,那些他不敢再看的累累白骨,如今却强迫着扒开他的眼皮。
那份数据,丢了。
或者说,不是丢了。沈墨凛为保障万一位自己也复制了一份,当时唯二的两份记录就分别存放在祁瑞青随身带着的优盘和沈墨凛工作用笔记本里。
而备份这件事情,只有沈墨凛自己知道。在祁瑞青给出那份错误数据之后,沈墨凛才选择打出他最不想打出的底牌。
“我不是不信任你,”他说,“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知道是有人窃取了数据,我也信那不是你。但祁瑞青,你确实有责任。”
当然,当然,如今知道了真相的祁瑞青也苦笑着,看当时自己脸上的恼怒。
“这就是你在他们面前让我难堪的原因?”“我是组织者,如果不说明责任后果,你不能肯定还会有人继续偷东西的。”
即使如今,沈墨凛说的话还是那么生硬:“我没有办法,没人想发生这种事情。你要理解我。”
好,祁瑞青也知道自己是有责任。他认栽了,去承担责任了。
他花了整个晚上,熬了个通宵,在原有草稿的基础上立刻修改文章。这其间,沈墨凛压根不在。
他要“分头行动”,他跑去了自己公司报备,将这件事申报给了他的父母。
“这件事必然和敌对公司有关,仅凭我一人调查或许太过势单力薄,也无法深入了解原委。”很好的理由,行,祁瑞青也认同了。
但他们不仅还是晚了剽窃者一步,祁瑞青的失职也由“学术不端事件”上升到了“谋害他人利益”、“非法行为”。
就算祁瑞青不是那个泄密者,他也脱不开干系的责任人,于是也被沈氏的追责牵进了局子。
这件事又不知为何传到了祁瑞青的母亲那里。
操心了一辈子的老母亲想不到自己最爱最乖的孩子居然受到这样的诽谤,当即就冲到警局去找公道去了。
祁瑞青只听见了声音,门外的声音。是母亲在喊自己的名字,是母亲她……
“是我妈,她来找我的。让我出去看我妈一眼!”他恳求。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要出去她一眼!”他的情绪和门外母亲的声音一起,越发激动。
母亲年纪大,劲也大。她是一路冲到里面的走廊上才晕过去的,祁瑞青听得真切。
“她什么……她怎么了?!让我出去!!就让我看一眼!!!让我出去看一眼我妈!!”
“那是我妈!!那是我妈啊!!!”他在屋里撕心裂肺地喊着,却被拦住。
“那是我妈!你们救救她,求求你们了!!”
他明明是个医生,那时却连送母亲去医院都做不到。
而他最需要沈墨凛的时候,沈墨凛却还在搞他的什么断案!!
呵呵呵,是,也对,他总有理由,多么理智的理由——祁瑞青被栽赃了,他得找证据保释我。
祁瑞青失魂落魄地等,绝望地等。
等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祁瑞青,你知道你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损失吗?”
这是另一位母亲、沈墨凛的母亲,站在那门口,用目视敌人的眼神冷笑着看向自己。
“放心,我还什么都没做……至少是现在。”
祁瑞青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你也知道,我们是药企,所以我去看了你的母亲。她现在呢……状态也不好。”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我们吗?哦,我们企业现在要和那家公司合作,你再这么执迷不悟不肯承认自己犯下的错……我可保不定……”
所以,沈墨凛确实都查出来……
但有什么用呢?
最后还不是成了压死祁瑞青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沈墨凛保释出来的那天,祁瑞青一句话也没和他说。
“你为什么要认了?你是不是蠢?”沈墨凛很生气——正常,他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他压根就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不懂人有软肋,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
他只管自己往前,什么也不管。
祁瑞青向他冷笑:“真羡慕你。”
“羡慕我?”“你真理智。”“祁瑞青!?你想干什么?!”
祁瑞青想走,想去医院,他要去看妈妈……
“和我走!”沈墨凛又气又恼,不懂祁瑞青在发生什么疯,“我们去找人……”
不、不要再……不要再……不要再来了!!!他只想划清界限!他只想当个逃兵!!
“放开!放开!!”祁瑞青甩手,几乎把沈墨凛推了个踉跄,“滚远点!滚开啊!”
沈墨凛不可置信地站稳看他。
“你有家,你背后有集团,你有和他们战斗的资本,但我没有!”
“我差点没有家了,沈墨凛……”
沈墨凛不理解地摇摇头:“可这不是我做的,是他们干的,所以我们才要去……瑞青,我们之间有误会……”
“确实有误会……我真是蠢到家了,以为你会为我放弃纠纷、放弃维权,我以为你会为我着想,哪怕再有情商一点……你明知道我会被牵连,为何非要和他们斗?”
“我难道没有为你着想吗?”沈墨凛的情绪里更多是不解和委屈,“我为你做的这些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吗?”
他确实做了很多。
祁瑞青背过身需要冷静冷静,沈墨凛便呆站在一旁,不知此时去拥抱会是安慰还是冒昧。
“你确实做的无可厚非,我也很感谢你……但如今我们的情况已经不再和以前一样了……”
你有你的家规,我有我的难处。他们不仅仅再能是恋人,因为现实里他们总还有其他的身份。
他们没办法再继续这段感情了,迫于无奈,也出于一部分祁瑞青苟且偷生的私心。他们本可以冰释前嫌依旧患难与共,但祁瑞青顾虑着自己的母亲,选择了临阵脱逃。
“等我们都处理好了,再说吧。”
还会有再说吗?
祁瑞青回头,却看见头也不回的沈墨凛。那个背影让他的心阵痛着,脚下的步子也软掉了。
他只能离开,却不知错过的爱人在背后又看了他多久。
他更不知他离开后的故事。
父亲母亲、亦或者说……这是沈墨凛越不过的统治阶级……
他抓着那些无用的证据,终于在知道祁瑞青离开的原因后笑得哑声。
“没脸没皮的两个老家伙。”他难得在父母面前失态。
“闭嘴!”于是他们给了他一巴掌,打压他的反抗斗争。
“你们只会这样吗?”
当然还有别的——
统治阶级都是这样,他们需要一些“正义”的法度来保护自己的权威。
“我不接受。”沈墨凛不愿接受他们的差遣,他明明自由。
“你有拒绝的资本吗?那我现在就来和你算一笔账吧。”
可他们还会定下最险恶的封建道德,困得人生也难、死也难……
“产权胎教、整个孕期产检、生产、奶粉、服装、家具、医药费、早教、社交、兴趣班、出游路费、家教、零花钱、私立小学中学……”
被扔过来的计算机上是一个骇人的数字,他的父亲冷眼旁观好似陌路,他的母亲不屑轻啧嗤笑看他。
“你生在沈家,就是沈家的资本。”
资本……
他想起祁瑞青对他说的话。他本以为,他确实有些资本的……
“你要去追求真相,可以,但别担不起后果。”
他好像理解了……祁瑞青为什么要走。
他也想走。这个家……不,这个牢笼,简直就是地狱。
可比祁瑞青更惨的,
是他走不了。
……
生活比那些公式、概念,复杂太多了。
就像你向上排斥那枚硬币,它在概率上明明只有正反两种可能,你却能在现实里见到那百分之零的直立现象。
以前的他们还是太天真了,他们以为志同道合、相濡以沫,就可以在科研的道路上做一辈子的伙伴。
但……烂泥终究会爬上少年的眼角,剥夺他流泪的权利。
他躺在那里,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为了换债还贷,还沈家那不菲的赔偿款,已经赚母亲的医疗费,祁瑞青连轴转了这些年,已经精疲力尽。
这也是他答应学姐要去参加实验的原因。
他们母子的谈话结束了吗?
结束了吧。因为他听见谁涉足进泥潭,脚踏泥面地向自己走来。
“沈墨凛……”
沈墨凛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污浊。
“我当时不该说那些话的……我太激动了……”
他,只有这句苍白的辩解了。
“嗯,我知道,我知道。”
祁瑞青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你怪我吗?”
他等着沈墨凛的回答。
可沈墨凛不说话。
他只是擦过祁瑞青嘴边的泥泞,俯下身……
他的吻极致温柔,柔得好像只是一阵抓不住的风,飘去,再不见……
真好。祁瑞青心想着。
至少,污浊不会再侵染沈墨凛了,重生的他只会剩下最洁净的求知之欲。那双眼睛将是永远的明黄色,永远的美丽下去……
于是祁瑞青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沈墨凛……”“嗯。”“带我走吧。”
带我进入你的世界吧。
带我一起离开这肮脏的现实,走向意识的维度吧。
带我……死吧。
“……别这样,很痛的。”
那双手捞起他,连带他身上的尘埃之物,毫不犹豫地将它们一起和祁瑞青拥入怀中。
“就算为了‘沈墨凛’,坚持一下。”
沈墨凛……这个几乎等同于“执念”的化身,确实是让祁瑞青一直坚持到现在的理由。
可……真是一个自私的混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