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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轻生 你随时都可 ...

  •   咳!咳咳咳咳!”
      几分钟后,陈界半个身子湿透了,终于把那人拖上了岸。二人狼狈地咳呛着,浑身滴着水,寒风吹来,发丝的水滴落在地。陈界捂着胸口拼命咳嗽,喉咙里像是有针,一用力便刺进气管,疼得要出血般。

      疼痛在胸口扎根,蔓延到脖颈、腹部,再到四肢,陈界的指甲冻得又白又紫,拼命掐着冻硬的泥土,皮肤表面的寒还是渗透进去,血液、骨髓,浑身的骨头漫着隐隐的疼。

      他看向身旁,那个金发男浑身湿漉漉,眼神有些呆滞地望着海面。陈界顾不上疼,咬着牙问:“Do you need me to call an ambulance?(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金发男像是思维被打断,回了会儿神,才问道:“什么?”
      很标准的中文,陈界愣了愣。男人深金色的发湿透,软塌塌地,他伸手把手发往后一梳,露出额头,额头上的水混着红血丝,淌过眉眼间。陈界擦干眼镜,看了看金发男,发现他的右手微蜷,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陈界问:“你的手怎么了?”
      金发男:“手……手?什么手?”
      他有些呆滞,看向自己的左手,又伸出右手,一道红现出。五指缓缓张开,那血痕也缓缓张开,皮肉、血管,夹着水里的泥沙,有些惨不忍睹。看样子,应该是刚才在水下被碎石或刀片划伤的。

      天太冷了,陈界不能把他一人留在这里:“咳……我酒店的房间里有碘伏。”
      金发男点头同意。

      雪越大越大,酒店的暖气很足,走廊的地毯吸走雪水,肩上的薄薄一层绒绒的雪也化了。陈界拍了拍肩膀,刷卡推门,侧身对身后的人说:“请进。”
      金发男摸着身上的羽绒服,点了点头。

      羽绒服是陈界给的,被救上来时,男人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光裸着下冰水。这人挺奇怪的,但就这么进酒店大堂,实在是不雅观。好在羽绒服够长,遮得住。

      “随便坐吧,药在那个黄色箱子里,红色瓶子,自己消毒。”陈界一边擦头发一边道。他冻久了,正要拿浴袍去洗澡,金发男开口了:“谢谢你。”
      “嗯,”陈界动作一停,“没事。”

      很奇怪,即便这个男人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现在发着抖,眼珠子爬满血丝,看起来可怜极了。可陈界还是心里犯怵——或许是这人太高了,一个又高又壮的陌生人,陈界头脑一热带他回了酒店,等缓过来后,他便难免有些防备。
      算了,就把他放在酒店,等他休息好了再赶出去得了。

      “我叫兰斯,你呢?”
      陈界身上疼得厉害,但还是努力稳住声音:“我先去洗澡,你等会儿最好也冲一下,不然容易生病。”
      “可以帮我吗?”
      “什么?”
      兰斯抬起手,目光落在手掌的伤上:“抱歉,我可能在海里泡得有些久了,手有点僵,可以帮我消个毒吗?”

      陈界有些防备地盯了他一会儿,只见兰斯站在沙发旁,鞋不碰到地毯,又拘谨又小心。不知道是冻久了,还是担心麻烦陈界,兰斯说话轻轻的,声音很哑。
      那伤又宽又深,能看见骨头。
      陈界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放下浴袍,走了过去。

      兰斯的手掌很白、很宽,那道伤横在掌中间,格外显眼。陈界用棉签沾了些碘伏,在伤口周边涂抹后,一点一点挑出伤口内的灰尘,说道:“有点严重。”

      “岸边的石头刮的吧,”兰斯低下头,“那里的石头太尖了,上岸的时候我跌了一下,就这样了,抱歉。”

      陈界头也不抬:“你怎么会在海里。”

      “这……”兰斯愣了愣,苦笑道,“唉,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心里挺烦了,想去海里游会儿泳,结果一不小心……唉。”他语气落寞,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笑容完全消失,沉默着看着手掌上棕色的碘伏痕迹。

      陈界看见了,没再多问。

      消毒完,陈界找来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兰斯伸着手一动不动,墨绿的眼睛望着他。深金的头发,墨绿的瞳孔,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很典型的中欧人长像,陈界低头又裹了一圈纱布:“兰斯,你是挪威人?”

      “不,我是来这里旅游的。”兰斯说。

      兰斯的中文很好。他的咬字、声调,既正确又熟练,但似乎不常使用中文,字与字的衔接和一些发音还是带着别扭的口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兰斯笑了笑,说:“我现在在法国工作。之前去过中国,去交流学习了几年,也就会说了,说得不好。”
      陈界:“没,挺好。”
      兰斯:“你觉得好就行。”

      兰斯小心翼翼开口:“请问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纱布包好了,陈界正把胶带、棉签,一个个往药盒里收。装好后合上,他拎着药盒装进行李箱时,抬头看了兰斯一眼。兰斯正微微笑着,看向他。陈界拉上行李箱:“陈界。”

      “陈界?”

      “陈旧的陈,世界的界。”

      折腾完,陈界又拿上浴袍和毛巾。身体的酸胀并未消退,藏在骨头里,轻微的钝痛,冲个热水可能会好点。他合上门之前向门外看了一眼,还是说道:“兰斯,以后不要在冰水里游泳了。”说完,门关上了。

      门不透光,门外,兰斯笑着抬起手,墨绿色的眼弯弯的。手背那一块被碰过的地方麻麻的,他低头,探出舌尖,轻舔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一点水渍,在吊灯下亮着。
      吊灯在沙发正上方,从沙发的位置向前望,是一个卧室,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兰斯上前摸了摸,床上的枕头、被子、被单,全都被套上了一次性用具,连拖鞋都是陈界自带的。

      浴室的门开了,兰斯收回手,真诚说道:“抱歉,我……我没地方去,可以借住一晚吗?我可以支付一天的房费。”
      陈界擦着头发,没看见他的动作,摆摆手道:“你睡沙发,房钱不用。”
      他太累了,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月光透过窗玻璃,穿透空气中细小的灰尘,照在陈界的眼皮上,一个人影挡住了月光,驻足一会儿后,又离开了,躺回了客厅的沙发上。

      挪威的夜晚很冷,但屋里的地暖很足,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人们在屋里吹着暖风,甚至感受不到太阳的温度,只有阳光微微刺眼,伸手遮挡后,陈界咳嗽着醒了过来。
      早饭吃泡面,和之前的每一顿一样,陈界撕开泡面的包装袋,因为睡得久了,他声音有些哑:“兰斯,你自己挑一个吧。”
      兰斯早起了:“嗯?”
      陈界指了指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无颜六色的泡面,全都是素的,陈界说:“泡面,你挑一个。”

      兰斯扯了扯嘴角:“嗯……或许,酒店应该会有客房服务?”
      陈界斜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挺过不惯这种生活的?你真的付不起房费吗?”
      兰斯掀开泡面:“陈界,你是来旅游的吗?”
      陈界正把热水倒进泡面碗:“嗯。”
      “出来旅游,怎么不让自己吃得好点?”兰斯笑着问,“这么多泡面,不太有营养吧?”
      陈界没好气道:“吃不惯,楼下有便利店。”
      “啊,那还是算了,”兰斯笑着叹气,“我现在可是个无业游民,身无分文……谢谢你,陈界,这个口味我很喜欢。”

      兰斯选的这个很辣,他并没有注意到,他把酱和粉一并撕开,全部倒进泡面碗里,再加上热水,里头的辣气扑鼻而来,呛得他直咳嗽。陈界注意到了,把自己的这碗往前推:“换一下吧,这个不辣。”

      兰斯:“咳咳……谢谢。”

      陈界接过另一碗,搅了搅热水里的面饼:“这里的东西比较贵,买的话不划算。泡面是我从国内带的,肉过不了海关,所以只带了素的。”
      兰斯点点头:“的确贵。”

      兰斯说:“我刚来这里,很多东西都不是很适应,这里的人们都太安静了,很有距离感……不过在爱情方面不一样。”
      陈界问:“不一样?”
      兰斯无奈笑笑:“先上床,再谈恋爱,这在他们这里很平常——我刚来的时候,有人邀请我上床,我还觉得他挺没礼貌的,但其实是我误会了。”

      夜晚灯红酒绿下,那是最容易发生一夜情的地方,陈界想起了那个酒吧。在酒吧里,那两个人搭讪他,其中一个陈界拒绝了,另一个用词过于直接和粗鲁,陈界直接泼了他一杯酒……
      所以是文化差异?其实他并没有恶意?
      呵,怎么可能。

      陈界正想着,兰斯看着他笑:“不过我还挺喜欢这种爱情观的,很自由。我来挪威旅游,也是为了找灵感的。”
      见陈界看自己,兰斯继续说:“嗯……如你所见,我是个画家。”
      陈界回答:“看不出来。”
      兰斯耸耸肩,语气落寞:“的确看不出来,准确地说,我从前是个画家。你知道的,我们这一行,名气总是要大过能力的——可能我现在画一幅画,只能卖二十,死后就涨到两万了。”
      听了这话,陈界面对着兰斯坐下,语气里的排斥和防备少了些。陈界轻声问:“二十块钱?没有办法生活吧?”
      兰斯苦笑:“的确如此。”

      兰斯:“画一幅画,我要花费至少六个月的时间,但我没什么名气,最后画作无人问津,只能降价出售。从一百,降到五十,再往下降……最后,我只能去打些零工才活得下去。”
      客厅的沙发旁有一扇窗,抹开窗上的水雾,窗外是白茫茫的地面,再往远处望,能望见那片海面,就是兰斯落水的那里,陈界望着窗外:“为什么不换个工作呢?”
      “这是我的爱好啊,”兰斯摊摊手,挤出一个笑,“工作,领钱,活下去……如果为了生存,从早到晚只能做不喜欢的职业,那活三天和活三十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从早到晚,日复一日。

      陈界并不喜欢教师的工作,但是这行工资可观、体面。在大众眼里,是一份高薪、高知、高地位的工作,三高——当了几年,陈界没得上三高,倒是得了白血病。

      他当老师,在围墙围起的方寸天地内,看太阳升起落下、再升起,他日复一日地备课、讲课、批卷子……他不用去记每天发生的事,因为今天就是昨天的复制,明天就是今天的复制。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份工作多好啊。学习、吃苦、向上爬,最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这不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吗?

      陈界苦笑道:“你说得挺对的……那你现在呢?决定继续当艺术家,还是换个工作?”
      “生存就不能生活,生活就不能生存,”兰斯笑着叹了口气,“但是没办法。与其不明不白地活下去,倒不如现在就结束。”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
      片片雪花下,海面静静地浮动,二人坐在窗边向下望,街道安静,雪落在店铺旁,落在长椅上,又落在海面上,融成一片深蓝,再也看不见。
      陈界手紧紧攥拳,往宽大的睡衣袖子底下藏。

      兰斯望向窗外:“你不觉得挪威的海很漂亮吗?要是我有机会能画它就好了……”“你随时都可以。”
      陈界重复:“你为什么要这样想?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想做的,立刻去做就好了,没必要这样想的……”

      陈界不太会安慰人,话一出口,他觉得似乎语气不太好,连忙补上一句:“当然,我不是说你……”
      身旁的兰斯起身:“陈界,谢谢你收留我,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你要去哪?”
      “再去酒吧买瓶酒喝吧,”兰斯看着汤里浮起的胡萝卜粒,“等喝醉了,心里就好受些了。”

      吃完后,兰斯收拾好垃圾,起身擦干净桌子。他长得很高,进门时得低头,因此穿着陈界的裤子,裤角提到了小腿肚,兰斯抱歉道:“陈界,我不能裸着出去,你的衣服可能要借我一段时间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支付费用的,等我攒够了钱。”

      陈界心里头烦,觉得跟这人说话说不通,不是要走,就是要给钱。他耐着性子道:“我没问你要钱。”

      兰斯回答:“但我不能不给。谢谢你,陈界,你是个好人。”

      陈界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会安慰人,兰斯已经走到门口,换下了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陈界站起身:“你……你现在就要下去?”
      兰斯:“嗯,下去吹吹海风。”
      陈界:“我陪你一起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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