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一起 作个伴吧 ...
-
雪停了,太阳浮出海平线,岸边人来人往。
海面起伏间,映在上面的人影碎成一片一片,再次平静时,一个东方人和一个日耳曼长相的男人并肩,出现在了海边。
陈界围着围巾,白色围巾埋了他的下半张脸,他脚踩满是碎石的海滩,海风吹过他的鼻尖。
兰斯看着他:“你要小心,海的旁边有冰,很容易滑倒。”
兰斯的手腕碰到了陈界的指尖,陈界蜷起手缩回袖口,他偏过头,面朝大海背对着身旁那人,问道:“兰斯,你……”
兰斯:“嗯?我什么?”
陈界收回目光:“算了,没什么。”
兰斯笑了,没有继续追问。他看向大海,说道:“等到日出日落,海会更漂亮。不过现在也还不错。”
陈界呼出一口气,白雾从围巾缝里钻出,在镜片上凝成霜,他说:“嗯,现在也很漂亮。”
现在的海是一种淡淡的蓝,海面一层金膜,微小的波浪来了,那金膜便碎成一片一片,闪着光亮,把墨绿色的瞳孔照成淡青色,兰斯的眼里是最清的绿水,他说:“晚上的海真的很漂亮。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看一个很美的峡湾,但可惜。”
陈界的睫毛一颤:“可惜什么?”
“可惜你第一次在夜晚看海,心情应该被搞得挺差的,因为我,”兰斯轻轻一笑望向他,“抱歉。”
海边的长椅上积了些雪,雪刚落下来,是绵绵的蓬松的一团,时间久了就会变硬。
半硬的雪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小人,一个雪球作身体,一个雪球作头,还贴心用树枝画上了眼睛嘴巴,算算日子,再过一个月,奥斯陆的雪就要开始化了。
身旁的脚步声靠近了,陈界手指贴在小雪人的身上,没回头,问道:“兰斯,你会在挪威待多久。”
“大概……半个月?一个月?”兰斯说道,“我走的那天,海边的雪估计还没化。”
“你在挪威,有什么朋友亲人吗?”
“没有,只有我一个。”
雪粒在指尖化开,陈界没有移开手,掩饰似的拨弄着雪人的头,他蹲下身,犹豫着深吸一口气。陈界不常说这种话,几次开口,没有成功,他尽力装出不在意,似乎是随口地道:“如果你没有地方去,我们可以作个伴。”
兰斯:“……嗯?”
陈界有些别扭,他没说过这种话:“作个伴,一起。你不也是来旅游的吗。”
他真的不太会安慰人,让他说一句“别难过了”实在是太难了。陈界准备许久、犹豫再三,也只挤得出来一句“作个伴吗”。
见兰斯并未回答,陈界清了清嗓子:“当然,要是不愿意那就算……”“我愿意的。”
小雪人的轮廓化成一摊雪水,陈界收回了手,指节冻得通红。他把围巾围紧,转头看到兰斯只穿着自己那件单薄的黑色风衣,衣摆在风中飘动。
兰斯的唇被冻得血红,上面沾了几片雪,一笑起来呼出的雾气在空中结成冰。
“我愿意的,陈界。谢谢你,”兰斯笑,“我遇到了一个善良的人。”
.
二人没在外面待太久,在午饭之前,陈界回了酒店,在酒店的洗手池里洗手。
他用洗手液一点一点搓着手,搓出泡沫,然后开热水冲掉,做了两遍后,他才放心地坐回床上,没让外边空气里的尘埃碰到一次性被罩。
兰斯推门进来了,他去拿了些东西。
他的行李不多,几件衣服,一块画板,几张画纸以及一些颜料,兰斯把它们从行李箱里一一拿出来,摊在地上,陈界靠近,看着他掀开颜料盖子,问道:“你在干什么?”
兰斯笑:“你可以凑近些看。”
陈界撑着膝盖弯下腰,兰斯转身拉了一下他的手腕,拉得他险些摔倒,在失去重心之既,陈界突然觉得脸上一凉,等站稳后手一抹,才发现是被抹上了红色颜料,他愣了愣,兰斯冲他笑。
陈界用手腕蹭掉颜料,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画纸。”
颜料弄在脸上,他刚洗过脸和手,现在又脏了,又得去洗很久,陈界有些不满地往后退了两步,兰斯的手握上了他的手,黏黏糊糊的,粘着颜料,兰斯笑着拽着他的手:“不着急,一起来玩儿会儿呗。”
他捏着陈界的手腕,把颜料按在纸上。纸上,除了红色还混有蓝色、青色,印在一个掌印里。颜色饱和度很高。
陈界无奈地由着他,把那一团颜料往外抹,兰斯故作惊奇道:“你还挺有艺术天赋的。”
陈界耸了耸肩:“艺术的门槛还真低。”
兰斯笑:“好吧,看来是这样的。”
兰斯给地上铺了层塑料纸,那样颜料不会渗进地板。陈界半跪在塑料纸上,身上脸上全是颜料,兰斯伸手沾了点颜料,用蓝白色在画纸上涂了几笔:“你觉得,这个像什么?”
“哪个?”陈界有些奇怪。
兰斯的食指又沾了棕色的颜料,又沿着那个正方形点了一下:“这个。你觉得我画的这个东西像什么?”
“箱子?”
“还有吗?”
“嗯……还有点像窗户?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兰斯盯了会儿:“……窗户?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画得挺没章法的吧?”
陈界似乎不想回答了:“不知道,就是像。”
兰斯笑着仰面倒在地上,深金的发被颜料浸湿,他没有直接回答,说:“我之前有个朋友,他一直在构思一幅画,”
陈界看着他:“什么样的画。”
兰斯:“他说,这是一幅自由又拘束的画,他想了很久很久,画了很多幅——下次有机会我拿给你看,那些画挺无厘头的。”
“这描述倒挺抽象。”陈界笑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兰斯的指尖描摹着那块蓝白色颜料,“后来他走了,留下了一堆半成品的画给我。”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难道要帮他画完这幅画吗?”
“我倒是想帮帮他,但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一幅什么样的画。”
兰斯呆滞了一会儿,陷入了长久的沉思,直到一会儿后他才反应过来身旁有人,笑着道:“不过,平常没有什么灵感的时候,我就会像这样,或许那幅画就会出现了。”
说着,兰斯又握住陈界的手,沾了一大块颜料,往画纸上抹,陈界撇开他的手,撑着下巴说道:“你倒是闲,用你自己的手吧。”
兰斯挑了挑眉:“你说得对。”
陈界已经满身都沾上颜料了,眼角、鼻尖、下巴,靛青色、天蓝色、亮黄色,兰斯拿着画笔调着色盘,眼神从那个沾满颜料的颈部往下走,他上前一步,陈界后退一步,兰斯又上前一步:“对不起,把你弄脏了。”
陈界移开眼:“没事。”
兰斯靠近,仔细端详陈界脸上的颜料。陈界的嘴唇上有兰斯呼出的风,温热的,有些痒。
靠得很近,陈界能看见兰斯的眼睛,那是一种翡翠沉进挪威海里的颜色,兰斯和他对视,他看见兰斯眼里的自己呆住了,兰斯问:“陈界,你的眼睛很漂亮,他们是什么颜色的?”
陈界颤抖地呼出一口气:“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在这之前,你想要体会一下法国的吻面礼吗?”
“什……”
陈界开口,兰斯的脸颊贴了上来。
法国的吻面礼,人们通常不会用嘴唇直接亲吻对方,而是脸颊贴脸颊。兰斯从左脸起,然后贴右脸,再贴左脸,陈界脸上的颜料沾在了兰斯的脸上,红色、靛蓝、青色,兰斯贴上了陈界的右脸,颜料挤作一团,陈界的耳廓一痒,兰斯凑近他说了一个词。
兰斯低头,与他对望。
兰斯的动作太突然,陈界根本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儿才说道:“什么?”
他的鼻子上沾了红色颜料,这一问,倒显得有些可爱了……兰斯看笑了,低头用屈起的手指骨节刮干净陈界鼻尖上的颜料,做完后,他起身从画板底下抽出一张画。
画上是一片湖,像一坛被日光晒融的绿玻璃,又透又亮的泛着绿光,照在岸边竹林鲜绿色的秆茎上。
一整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兰斯往外一递,陈界这才反应过来,接过了画。
陈界极不自在:“为什么送我?”
兰斯笑着,绿色的眼睛弯弯的:“因为你收留我,我很高兴、很喜欢你,所以我想送你这幅画。”
陈界:“……”
不对。
陈界僵着脸接过那幅画,在指腹触碰到冰凉纸面的那刻,他忽然回了神,骤然反应过来兰斯做了什么。
顿时,陈界的脸色煞白,两侧脸颊被兰斯贴过的地方又疼又麻。他甩开那幅画,努力压着胸膛里的火,起身走向浴室。兰斯伸手去拉他,“啪”的一声被陈界一把甩开——
“滚开。”
兰斯愣在原地,收回了手。
而陈界才不管,他一只手掌心半拱起,遮住自己眼睛里一点红,另一只手压下浴室门把手进门。在浴室门“砰”地被摔上后,陈界心里的那团乱麻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