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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吧 碰到个变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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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前,陈界一直是个老师。
作为任课老师,他在教学上尽职尽责;作为班主任,他记得每一位同学的性格、位次。每次大考后的晚自习,陈界会一个个把他们叫到外面去,分析考试成绩、专业方向。
算算时间,他严肃地站在讲台上,把那套圆锥曲线专题卷讲了……
而不是来到几千公里外的异国他乡。
然后在酒吧约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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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奥斯陆。
夜晚,寒风裹着雪粒划过夜空。街道上一个个人低着头、沉默着快速向前走,他们裹紧大衣抵御寒风。而玻璃门内,Det Sanne Jeg酒吧内灯红酒绿,酒池肉林,震耳欲聋的音乐在人群的接吻中沸腾。
灯光忽明忽暗,舞台最中央,一男一女在跳脱衣舞,随着他们的扭动,灯光变换、旋转、跳跃,映得玻璃杯里的果酒红绿交替,陈界端起酒杯,晃了晃,把酒里的灯晃散晃匀后一饮而尽。
他的嘴唇沾上了红色酒液,病白憔悴的脸颊上,浮起醉酒后的绯红。酒量太差,几杯下肚已经微醉了,陈界仰着脖子靠在沙发上,嘴角的酒液滑过下巴、喉结,落进衣服里……
陈界特别好看,特别是那双眼睛。嘴里喝了酒,眼眶里就有水。灯光下,眼中最后一点凌厉也被酒化软了,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漂亮极了。
真是,漂亮极了。
估计谁都会喜欢吧。
陈界在心里自嘲地笑笑,握着酒杯的手收紧、发抖。
谁都会喜欢就好,随便谁都可以,来个人干他一晚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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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界是个同性恋,一直都是。
从前上学的时候,他谈不了恋爱,因为家庭比较传统,谈了容易被抽死;现在上班了,就更谈不了了,当高中老师朝六晚十,谈个屁的恋爱,指望十点往后做//爱容易猝死。
况且同性恋这东西,容易被人诟病,邻里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看见了可以糊弄糊弄。要是被学生看见了……
算了,不提了。
呵,现在多好,好不容易快死了。二十几年没做///爱,随便来一个,或者来几个十几个干他一把得了,直接干死都行,让他也好好体验一把。
反正都快死了,再疯一点儿怎么了?
果酒度数低,但陈界酒量太差了,光是喝了几杯就开始头晕目眩,眼前白条条的舞动的躯体、酒光、窗外的雪光,全都混着旋成一团漩涡……
“先生,您还好吧?”那人用英文开口。
陈界神色自若,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醉得有些厉害了,但是让他像个醉鬼一样迷糊着说话走路,根本不可能,那太丢人了。陈界清了清嗓子,戴上眼睛后平静地用英文回道:“还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男人一头棕色发,或者是黑色?灯光晃人眼,陈界看不太清,只听这人的声音挺尖细的。男人笑道:“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他说着,手伸上去去解陈界的衣服。
陈界顿时清醒了,“啪”一声拍开男人的手,皱眉冷声道:“抱歉,请你自重。”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是同性恋,不然怎么会来这家酒吧?”男人笑了一声,“你第一次来吧,大家看上谁了,先在床上认识一下,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相处下去,这是很正常的。”
或许是看出陈界是亚洲人,男人说话一直没用挪威语,用的带了挪威口音的英语。陈界缓了会儿,才觉出那男人的意思,冷着脸捏紧了酒杯。
他什么意思?难道自己看起来这么随便?就是一个在酒吧里,叫一声就走、来个人就操的东西?难道这人以为,他有多么欲求不满,来酒吧找一夜情?
呵。
……不对好像本来就是。
怎么可能?他当然不是这么随便的人。喝多了而已,一不小心进了家酒吧,他才没有想找人睡,丢人不说,也不安全……当然主要是因为他不是这种人。
陈界理了理衣领,斜了他一眼:“不用了,谢谢,有需求的话麻烦找别人,我就不奉陪了。”
男人讪讪地收回手。他见陈界似乎没意思,便也不强求了。
陈界叹了口气。他拍平衬衫上的褶皱,努力压下脸上的潮红,疯够了,他得回去了,待久了显得他是个随便乱搞的人。陈界来到玻璃门前,手刚一触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立马收了回去,又走回茶几边坐下重新倒酒,全程若无其事。
来都来了,再看看吧。
当然主要是因为酒没喝完,不能浪费钱。
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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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池的角落,一个金发男慵懒地敞腿坐着。他鼻梁高、眼窝深、皮肤色淡却并不过于苍白,标准的中欧人长相。金发男咬着皮筋,盘起头发,那一头长卷的金发盘在脑后。
金发男透过沸腾的人群,看见了那个亚洲男人轻轻捏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咳嗽着放下了。
呵,喝个果酒,搞得跟喝威士忌一样。
金发男捏起酒杯,转着圈晃着杯里的酒液,边晃边起身。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磁场,或许是举手投足的气质,或许是语调,而那个亚洲人喝着酒,无意间瞟过来的那一眼,金发男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
他好漂亮。
那双眼睛最漂亮,它们看过来,一定是想说些什么、想对他说,可他离得太远了,他得凑近些,看清他在说什么……
嘈杂混乱的声响中,金发男甚至能想象出他的一整个人——
他一定是个律师,或者老师?黑色细边框的眼镜、纯白的衬衫,一定是一个冷静、体面的先生。他叫什么名字?是中国人?还是亚洲别的国家?
他一定是这样:在几个月忙碌工作后,他终于决定坐上飞机,来到挪威,推门进入这家酒吧。他想找个男朋友接吻、上床。他喜欢什么花?爱吃什么口味的蛋糕?
他在收到花时,会腼腆地笑吗?还是直接扔掉?他在滑雪时,会尖叫着笑着往下冲?还是怕得双腿发颤?
想着想着,金发男端起酒杯,侧身挤过人群扭动着热舞时缝隙。
他要到这个亚洲人面前,请他喝一杯酒;他要请他上一次床,然后开始追求他——这在挪威稀松平常,当然要先上床,然后再谈恋爱了,不上床怎么谈恋爱?
正想着,他已经来到了陈界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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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人们尖叫着、欢笑着。白花花的腰腹扭动着、手臂挥舞着、摇着头,音响声、尖叫声、酒杯碎裂声,全隔着大雪纷飞一片被关在室内,仔细听,似乎底下还有点惊呼声和酒液泼洒的声音。
陈界胸膛剧烈起伏,手上捏紧泼空的酒杯。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拎着包迈步离开,动作慌乱仓促。
只留下那个金发男呆愣在原地。
被泼了满脸的酒液,滴滴答答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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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外,陈界几乎是半跑着逃到街道上,喘息间雪粒吸进鼻腔,呛得他直咳嗽。回酒店后,陈界洗了个澡,把医生开的药含着咽下去,心终于是安了些。
“我去,你去酒吧找艳遇去了?”电话那头,王禹笑道,“诶诶不跟你讲这个了,你怎么回事儿?说辞职就辞职,然后一个人跑国外去?啊?”
陈界头疼,掐着眉心说:“想去就去了。”
“那你猜猜,你走之后,那群小崽子干什么了?”
“什么?”陈界顿时清醒不少,皱眉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没没,你冷静点。唉我说你,你心里反正就一直紧着那帮小崽子呗,多照顾照顾自己,别哪天得个病什么的,”王禹的声音逐渐没了笑意,“我也不懂,朋友一场,你突然这么反常,工作都辞了,我连个消息都没有。”
王禹是跟他同一批考进来的,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甚至实习后带的都是同一个班,陈界当了多久老师,王禹就当了他多久朋友,怎么会不了解他?
那话那头,王禹叹了口气,笑道:“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我……”“我得血癌了。”
陈界语气平静,继续说:“朋友一场,你应该了解我——要我欠一堆债,下半辈子看着别人脸色活下去,那倒不如立刻去死。”他这段话说得干净利落,挺有力气的,一说完,电话那头半天都没声。
几秒后,王禹才颤抖着呼吸两下,说:“呵,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缓了好一会儿,王禹才不自然地笑道:“你看这,说着说着,话都跑偏了。我说你班上的学生,一群人,哭着来堵我说他们把你气走了……”
陈界笑出声:“什么东西……”
王禹听他笑了,稍稍放下心:“之前,不是有个学生打了你吗?你俩个课代表就架着他,去主任那边道歉。诶,你还记不记得?”
“早就忘了,”陈界看向自己的右手腕,上面有一大块青紫,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袖子里,说道:“早忘了。”
王禹沉默了一会儿:“嗯。”
“至于我的事情,你要么就早点告诉他们,说清楚。要么……要么就干脆别告诉他们了。”陈界摸了两下兜,没摸到烟,不满地皱起眉。他一边穿羽绒服下楼买,一边说:“你现在告诉他们,他们还能缓缓。要是真高考前几周给他们知道了……”
“我一直不赞同你这思想,分哪有情分重要?啊?”王禹笑着“啧”了一声,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语气。
陈界笑骂:“滚吧你。”
现在的奥斯陆,即使陈界穿着毛衣、裹羽绒服、戴围巾,但一走出酒店,睫毛瞬间落满雪,冷风刺得气管都要被割开。陈界提着围巾的边捂住口鼻:“咳,咳咳……”
“诶那什么,那么冷一天,你刚回来不久出什么门?”王禹奸笑起来,“又要回酒吧约炮去?”
“……我挂了。”
“别别,我闭嘴,我闭嘴还不成嘛?”
其实陈界清楚,谁都是谁的过路人,况且对于学生,他这个“过路人”当得太严格了些,难免招骂。陈界一想到这点,心便难受得很,更想去买包烟了。
反正也都无所谓。
估计没过多久,这些学生连吃饭上厕所随便唠叨时,都不会谈起他了。不过就算谈起应该也没好话——从前带教老师跟他说,再好的老师也有人骂。
事实是一回事,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似乎察觉到陈界心情不好,电话那头王禹决定逗他开心些:“喂,然后呢?你在酒吧碰见谁了?有帅点的吗?有你看上的吗?”
“没谁,碰到个变态,泼了他一身酒。”
“啊?不是?他干啥了?”
“谁知道他想干什么,”陈界走进便利店,冷笑一声道,“谁能理解一个变态的想法。”
谁能理解,在夜晚的酒吧里,那人端着杯酒笑着走来,衣着举止人模狗样,然后一开口嘴里蹦出的几个单词就是:我能操///你吗?
怕不是脑子有病。
陈界当时懵了两秒。他从来没被人这么露骨地调戏,况且还是在外面、在那么多人中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他甚至感觉这句话一出口,舞池里那群人停了下来,音乐声底下有些讥笑声。
陈界的脸瞬间白了,从那人手里夺过酒杯,“哗啦”一声酒液泼了那人满脸。
陈界想到这到这儿,心里烦躁不已,他随手挑了两包烟拿去结帐。店员一扫,用挪威语说了几个单词。陈界不会挪威语,只见手机翻译软件顿时跳出一行中文:300挪威克朗。
陈界脸一僵,用翻译软件与店员对话:“抱歉,我的手机翻译似乎出了点问题,您刚刚说多少?”
店员重复:“300,挪威克朗。”
两包烟,两百多人民币。
“……行,我放回去吧。”
在酒吧撞见个变态,把他运气都撞没了。从便利店出来后,陈界坐在海边长椅上,海浪冲击在礁石上溅起浪花,水汽混在冷风中扑向岸。陈界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点点暖光中现出晶莹的水粒。
话说,酒吧里那个变态长什么样?
想起那人,陈界眉头又皱起来,嘴里叼着一根轻轻一吸,呵出一口白雾。他的眼睛里有挪威的海,海面呼吸起伏着,黑蓝的浪却在卷向岸时猛地烈起来——
“轰——轰——”
那个变态的样子,陈界不记得了。
与其说不记得,倒不如说根本没看清。酒吧的灯又红又绿,忽明忽暗,陈界依稀看见这人一头短发、个子很高,听见他说英文的声音挺苏……
啧,为什么要去想他说了什么?
陈界两指夹住,又呼出一口白雾,这才把嘴里叼着的那根夹了出来。那是根塑料细棍,棍子顶端一颗粉色的糖球——
买不起烟,抽什么不是抽。
陈界低着头,其实刚确诊,心理和生理上都没来得及接受,他似乎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苍白憔悴了些,人往那儿一坐有股死气沉沉地淡漠感。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体力没一点下降……
要不趁着病情没恶化,去爬个山滑个雪什么的。
陈界想着想着,突然睁大了眼——
在不远处的岸边,有个冒着热气的木屋;木屋旁的海里,有一个东西浮起又沉下、又浮起、又沉下……终于在又一次沉下之下,水波一圈圈漾开后,那东西再没冒出海面。
……那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