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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确诊 蜡烛当久了 ...

  •   市一中,高三某班级。
      “来看第二小题。分母的1换为,sin方加cos方,凑一个齐次分式……”

      讲台上,陈界手持粉笔,语速飞快地讲一遍做题逻辑后,便开始详细把这题从头算。他嘴上一边讲,手上一边算,说话写字速度平衡互不影响。

      而台下,早已睡倒一片。

      陈界放下粉笔,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两手撑着讲台审视着底下众人。

      高三理科班,寒假结束刚一周。

      要说这天气,冻得人牙门打颤,学生一个个的都裹得圆滚滚,蜷着身子搓着手,溜进教室内——教室外冷,教室内暖和啊,门窗紧闭,五十个人挤一起,呼出的二氧化碳就够暖身子了……

      对,屠宰场杀猪的时候,给猪麻醉也打二氧化碳。

      讲台底下一排排,呈现近高远矮、近直远弯的趋势。坐最靠近讲台的,因为要直面陈界,害怕得撑开眼睛又闭上,小鸡啄米似的一摇一摇;而最远处一排,早已进入深度睡眠。

      天正冷着。

      午饭前最后一节课,上的还是数学。

      饥寒交迫,世道吃人,民不聊生……

      “来,23号,我刚刚讲的什么?”陈界随口一点,“说不上来站着。还有你们,一个个的,困就拿着卷子去后面站一会儿,饿就忍着,才上二十分钟,有那么累么?”

      学生们哀嚎一声:“老师,饿……”

      陈界扫了他们一眼:“忍着。”

      他在这所学校任教,高三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平常,学生们挺怕他,纪律根本用不着管,陈界人一到班里,全班便“噌”的安静下来回座位。今天不知怎么的,一个两个困成这样。

      陈界“啪”一声,放下木尺,讲台底下的学生顿时吓得一惊。

      “14题,看题,三十秒钟,之后我请一位同学站起来讲解题思路,讲不出来就站着,听明白了吗?”陈界一边敲着讲台,眼睛冷冷往台下扫。

      ……谢谢老师,彻底醒了。

      底下一片全醒了,欲哭无泪。

      学生们聚精会神,边圈画边读题,一边读着还一边抬额瞟一眼,再飞速低头。三十秒早到了,陈老师却没点名,而是继续撑着讲台站着。

      这不奇怪,但今天的确奇怪。

      学生们感觉得出来。

      今天,上午有两节数学。这个强度很高,对高三的主科老师来说很平常,但平常不意味着不伤身体、不难受——

      他们都清楚,陈界的身体一直不好。

      高二带班,陈界忙得饮食不规律,肠胃炎不断,头疼、眼睛疼、颈椎疼,去年还查出来甲状腺结节,估计是被气的。即使学生们知道他本来就身体差,也免不了愧疚。

      但即便是这样,他从没缺过课。

      除了上周请假。

      他自己说的,让别人替他的课不好,对此,同学们非常赞同——陈界虽然严厉,但从不骂人。而且他讲课讲得真的好。高一带班后,第一个月月考把数学均分从倒一带到第二。

      唯一让人“诟病”的点,也就只有“严厉”了。

      一个年轻老师,要管住一堆十七、八岁的学生,靠和他们“做朋友”是不可能的。性子太软的,根本管不住一个班,还容易把班级搞得叽叽喳喳成绩下滑。

      严厉就严厉,班里同学还是喜欢他。

      只是是有几个不这么认为。

      “老师,你不舒服吗……”见陈界许久不说话,有同学试探着问道。

      陈界捂着胃,手攥得腹部的衣料皱巴巴一团。他苍白的额上冒着冷汗,喘着气摆了摆手:“没事……都看完题了吧,那我开始讲了……”

      他皱着眉,狠狠往手腕上一掐。指甲嵌进皮肉里渗出血,钻心的疼传来,陈界总算是重重呼出一口气,若无其事道:“都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题吗?”

      讲台下,有学生心里难受抿起了嘴。

      ……但是,有些人不理解他的严厉。

      前几天,有个叫纪泽的,因为打架的事情和陈界起了点冲突。和老师起冲突,也就班上的刺头会干。自二人冲突过后,纪泽消停不少,陈界却一直沉闷着脸,似乎心情不好,身体也差了很多。

      可他还是硬撑着,讲完一节节课。

      比如现在。

      “卡方独立性检验,最后如果是大于,则拒绝;如果小于,则‘有百分之多少的把握,认为二者有关’。讲了多少遍了还记不住?这种,老样子,记反的自觉抄完放我办公室。”

      “老师!!你是不是低血糖啊!你要吃棒棒糖吗?”底下有胆大的,“噌噌噌”跑上讲台放下糖,又噔噔噔跑下去。

      有人带头,底下一只只手举起。

      “老师!我爱你!看你难受我心疼!”

      “老师,眼瞅着只剩二十分钟就吃午饭了,要不您,咳,要不您放我们去吃饭吧?我们有点饿了。”

      “对啊,老儿你也饿了吧?放过我们,也放过您自个儿吧……”

      也不知哪句话出口,把陈界给逗笑了。陈界笑着说道:“提前二十分钟放,你们想得倒是美,有什么要说的话,都给我咽回肚子里,看黑板。”

      “啊……”

      “闭上嘴,”陈界抓起粉笔,马不停蹄地开讲,“我今天,多给你们讲点。明天我请了假,上午两节数学让林老师带——都认真点,别到时候林老师跟我告状了。”

      “啊?”

      学生们有些奇怪。

      要知道,陈界一周前刚请过假,这次又请,整整两次,算起来陈界带了两年班,就请了这两次假,从前虽然病痛缠身,但都忍着,一点不耽误教学进度,简直是“劳模”好吗?

      舍己为人,宛如一支呕心沥血的蜡烛,同学们掩面哭泣,娇嗔道:“老师!我们最爱上你的数学课了。”

      陈界:“……我有没有说过闭嘴?”

      陈界:“要么闭嘴,要么你滚上来讲。”

      学生:“……”

      不管怎么说,这节课顺利地上完了。

      这群学生跑出门,去食堂抢饭。陈界则照旧,把教师饭卡放在讲台上,然后默默退出了教室……忘记了而已,一不小心忘讲台上了,懒得去拿,反正他还有一张。

      对,忘记了。

      陈界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努力把思绪从饭卡上引回来。

      老师这行,当久了真成蜡烛了,都忘记自己是个人了——

      那些学生猜得没错,他是生病了。

      白血病。

      其实严格来说不算,原始细胞18%,但就那2%的差距,硬区别出个MDS和急髓也没必要,就当它转化了吧,转化成白血病了。

      上周,陈界去抽血、抽骨髓。

      那天下了大雨,他一个人撑着伞,打车去的。朋友、亲人、爱人,他一个都没有。陈界孤身一人,来到骨髓穿刺室蜷身躺下,冰冷的钢针刺入骨头。

      那天和平常一样,太阳照常升起、落下,唯一的区别就是,陈界在医院旁那家面馆点了碗面,然后看着面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汤干了面坨了,他才动筷子把面吃完。

      生病?他怎么会生病?

      这种病,它应该在电视上、在科普书里,它怎么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出现在自己身上呢?

      这太奇怪了。

      他真的生病了吗?

      即便是现在,陈界回到办公桌前,还是不自觉地走神。最近,他开始流鼻血,身上出现淤青……陈界看向右手手腕,上面一大块青紫。这是那个闹事的学生推的,到现在,一点儿都没消下去。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陈界抬起头:“进。”

      一个学生怯懦着犹豫半天,侧身挤进门,脸上挤出一个笑:“老师,我有好多道题不懂,你可以给我讲讲吗?”

      陈界皱眉:“我中午会去教室的,现在过来做什么?”

      “我,我就是,中午你来了,那去问你的人不就多了嘛,有点浪费时间,然后就不吃了……”

      陈界叹气。他从包里拿出一份饭,是刚从食堂打的,两荤一素。陈界一边搬凳子让他坐,一边去拿一次性筷子:“以后不能这样了,你说,你要问这么多题,就算你问二十分钟,那你还吃得上饭吗?”

      学生把饭推了推:“老,老师。”

      “动作快点,不要浪费时间。”陈界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他知道,这孩子最腼腆,连跟其他同学开口都得吓得发抖,更别说让他们带饭了。陈界放轻声音:“我不太饿,这份饭丢了也是丢了,知道吗?”

      “谢谢老师。”

      对啊,他怎么会生病。

      他如果生病了,怎么办?医生说他的情况,根治要移植,至少要几十万。可他出来工作几年,才攒够一点点存款,要是生病了,钱都花光在这一个无底洞上……

      然后呢?花光了,能治好吗?

      花光全部积蓄、欠一堆债、放弃奋斗几数年的工作,去赌一个活的可能。甚至还有可能,治好后他变成一个骨头坏死的残废……

      “老师?老师?”同学咽下饭,问道:“老师你怎么不继续讲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你刚才上课,是不是也不舒服?老师你怎么了。”

      陈界捏了捏眉心:“没事。”

      学生:“真的吗?”

      陈界把目光移向正在扒饭的学生。

      这小孩,在班里腼腆得很,一句话也不说,怎么到办公室来之后这么多话呢?

      陈界叹气道:“身体不太舒服,有点走神,行了,我继续给你讲,认真听。”

      其实不止是今天,从他确诊那天开始,每一天、每一刻,他都觉得自己胳膊、腿、手腕、胸口,全都止不住地疼,会不会白血病更严重了,他甚至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流鼻血,狼狈地淌得嘴里鼻腔里都是……

      不行,他不能这样想。

      他是个老师,他在带高三,他要一切以学生为重。每天上课前,陈界用冷水洗了把脸,确保头脑清醒。

      可是人不是机器。

      这一周以来,他故作平静,右手握着粉笔之下板书工整,左手却藏在袖子里,止不住地发抖——他怕,他缓不过来,他马上就要死了吗?他不知道,因为他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现在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但陈界知道,自己不能再教书了。

      高三下学期,随着白血病的发展,他的状态会越来越差。过一个月,或许他便连上个楼都费力,完整地讲完一节课便更不可能了。

      与其这样,倒不如立刻辞职。

      让这群学生现在适应新老师,总好比高考一两个月前,陈界自己突然出事强……

      想到这儿,陈界自嘲地笑了笑。

      蜡烛当久了,都不像人了——他已经得了白血病,快死了,现在居然在考虑辞不辞职?甚至最终决定辞职,居然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学生尽快适应新老师?

      他真是疯了。

      第二天,从医院回来后,陈界回了一趟出租屋,收拾东西。

      他不知道要收拾什么,只是把行李箱摊在地上,自己蹲着,把衣服一件件叠好铺在箱子里。陈界全程昏昏沉沉的,递交辞职报告、办签、办护照……

      所有一切,他都麻木地做着。但事实上,陈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晚上,陈界算着治疗的花费,算到一半后,他沉默着把手机熄屏,订了一张去挪威的机票——

      其实何必呢?这病说不定还是好事呢。这二十几年,陈界被困在学校里、被困在这座城市里,按所有人的意愿按部就班……他不想这样,他不能一直这样。

      他的家人不会管他,他也没什么朋友,现在,与其花光积蓄再欠一堆债,最后还只得一具需要人照顾的身体,倒不如不治了,拿着这些钱去远方走走。

      他要去看看雪山、草原、极光,等过一段时间,等攒的一点钱花完了,他就回国,回到家乡农村的老房子,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不麻烦任何人……

      是啊,说不定得病还是好事呢?

      以前也没机会、也不敢好好活一次。

      陈界在心里念叨着、念叨着,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啪嗒。”

      眼泪滴落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确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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