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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复活节 你很久没去 ...
拎根棍子出门,当然不是铲雪。
风在耳边“呜呜”叫,耳垂沾着雪粒,冰凉,兰斯拿出耳机,往陈界耳廓上一挂。突如其来的一阵冰凉从耳廓上传来,陈界一愣,无意识地轻轻一歪头:“怎么?”
估计是冻傻了,问的时候,那鼻子上还沾了雪粒。兰斯笑了笑,开口说了句德语,下一秒,机械翻译从耳机里传来:“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陈界神情呆呆地,被冻得行动也迟缓些。他扶了扶耳机,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什么。兰斯笑着又礼貌地重复了一遍:“这位先生,请问我的声音清楚吗?”
陈界回过神了,笑了他一声:“翻译耳机?”
兰斯低头,为他擦去额上的雪:“今晚下了雪,我的花送不到了,只能用这个代替,希望,你不要嫌弃,陈界。”
路上满是雪与冰,踩上去,“沙”的一声响,碎冰声响了一路,才渐渐看到雪地里亮起的车灯,车灯旁,一个金发女人也看见了他们,挥着手说道:“嘿!兰斯 !我们在这儿!”
小路卡斯跳起来:“Lance stern!”
兰斯笑着捏捏他的鼻梁:“你好呀。”
陈界扶了扶右耳的耳机,那句“你好”响起。面前三人,全程挪威语交流,陈界左耳听见挪威语,右耳听见中文,他紧了紧围巾,搓了搓手,寒风呛得他气管疼。
陈界忍着咳,礼貌性地向安妮和路卡斯笑了笑。
耳机里,几十种翻译都能调,德语、法语、挪威语……日常的交流,或是兰斯的会议内容,他都能听了。
冰天雪地,周围都是欧洲长相的人,他戴着耳机,耳机里的翻译音色很像兰斯,这样一来,被语言霸凌的感觉也少了些。
安妮冲他感激一笑:“陈界?谢谢你。路卡斯太冒昧了,我让他别去,他还是去打扰了你们。”
太冷了,安妮肩上的雪抖落。她把那两人带到车前:“就是这儿,天太黑了,路肩被雪埋住了,我以为那是雪堆……唉,车胎用了两年了。”
兰斯低头看了看,按了按车胎:“车胎有吗?我那儿没有。”
“有的,车胎有的,”安妮打开后备箱,“就是千斤顶,我们找不到了……太冷了,兰斯,你带工具了吗?”
兰斯拎着棍子和千斤顶,陈界拎着工具箱。
兰斯蹲在地上,找了会儿千斤顶的顶位。他把手柄套塞进螺杆插孔,顺时针摇几圈。等把千斤顶推进车底后,继续转动螺杆,轮胎渐渐离地。
换轮胎的过程很顺利,兰斯戴着手套,卸下爆掉的轮胎,换上新的,路卡斯蹲在一旁,瞪大蓝眼睛,他两侧的鬓角被推平,黄白色的留海贴在额上,兰斯摸了摸汗,抬手接过陈界递来的工具,正好看见小孩紫红的脸颊。
兰斯笑道:“路卡斯,你要来和这个轮胎说声再见吗?”
路卡斯皱着鼻子,摆着身子摇头,挂在脖子上的手套沾着雪摆动。
轮胎换完了,兰斯启动车子,车灯照出一片雪路,穿过窗户的雾,一个身上落满雪的人影敲着玻璃,兰斯让陈界让开些,开了一段距离,车底传来“吱咔——吱咔——”,像是铁铲在刮着冰面。
车窗摇下,陈界的声音渐渐清晰:“我跟你说了,排气管拖地了,你还开出去开什么。”
兰斯抱歉地笑笑:“没听着。”
兰斯下了车,手上那双白手套满是黑油,气味刺鼻,他让车尾的安妮让开,自己半跪在雪地往车底看。
兰斯带的那个千斤顶升不了多高,他去邻居借了个液压的,鞍座一卡,手柄一压,车轮渐渐离地,陈界站在旁边看:“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兰斯笑,气喘吁吁说:“天冷,车就是容易坏,每个人都会。”
车子腾空,直至够一人钻进去,兰斯把那根木棍拿出来,掰成两半,正好够千斤顶升起的高度,陈界愣了愣,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皱着眉:“你要做什么?”
兰斯量了量高度,把木棍卡了进去,木棍一端陷在雪里,兰斯见稳当了,便把千斤顶降下来,挪了出来。
自此,车子斜途地被撑起,几吨的重量,全靠两根木棍抵着,那木棍,一头是车,一头是雪地,稍微一滑,底下的人就会被压死。
“……你别告诉我你打算这样修。”陈界紧紧皱起眉,默默上前了些。他踩实积雪,俯下身,手紧紧扣在车底盘边缘,整个人却依然保持直直站立的状态,好像什么都没做。
一辆车,一个人抬,哪够什么用?
陈界斜了他一眼,重复:“你要这样修,倒不如直接去火化场报到吧,还暖和些呢。”
兰斯拍了拍手,拍掉满是灰尘的雪:“千斤顶放在那儿,会影响我修车的。”
陈界有些犹豫,车灯旁,安妮把兰斯叫了过去,神色严肃,指着那车说了几句,陈界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只见聊完后,兰斯朝海边的人行道喊:“路卡斯!”
路卡斯正捏着雪,一团一团地往海里丢,听见名字后转身跑了过来。他靴子的尼龙布上破了个洞,贴了块电工胶,不牢,一脚踩进冰坑里,被冰棱给刮掉了。路卡斯说:“我来了。”
兰斯:“嗯……你的靴子很酷。”
路卡斯晃了晃鞋子,一个没站稳,往前跌了几步。一点点大的小孩子,额头一下子磕在兰斯腰上。
兰斯抬手一护,轻捏他的肩扶他站好,说:“来,把地上的千斤顶还给Olav,我想你还记得他住哪,去吧,拿不动可以让陈界帮忙。”
二十公斤的千斤顶,六岁的路卡斯没它重,陈界把工具箱交给安妮,跟着路卡斯,找到了那个邻居的家。他们没多作逗留,把千斤顶往门口一放,便回去了,回去时,兰斯整个人都躺进去了。
兰斯很熟练,修车工具一个接一个往外递,往里取,不出十分钟,排气管就修好了,兰斯退了出来,背上全是雪,脸上满是灰尘,安妮扶他起来,“谢谢”一直说个不停。
安妮的车开走了,雪中留下一地车辙,陈界看着一道道黑印,默不作声,兰斯的手贴上来,冰冷,带着汽油味,拇指朝他的嘴唇抹了一下:“嗯……你的嘴唇上有点雪,太冰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陈界别开头:“手别乱摸。”
兰斯笑了:“真是抱歉,我的手有些脏,我只是想帮你擦雪……不过,我的嘴很干净。”
陈界认真看他,又看了看海:“兰斯,如果你不会说话,可以帮你下去冷静冷静。”
兰斯张了张手,作出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笑丝毫不减。
风太大,雪落在他的鬓角,他也冷了,他带着陈界往回走,沿途一个个黑鞋印,表面一层薄脆壳,一踩下去,底下的雪是软的,几十米的路,没走多久,兰斯问:“你觉得这里的人怎么样。”
陈界看着车辙印:“挺……有距离感的吧。”
兰斯笑道:“怎么说。”
陈界想了会儿,摇了摇头:“说不出来,感觉。”
这里的人像这里的天气,很冷、很安静,路上的、公交上的、商店里的,每个人都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疏离”。
兰斯点点头:“是有点,相处起来是这样的。”
兰斯又说:“他们不爱说话。但是在挪威,他们不和你说话,并不代表他们讨厌你……是不是和你挺像的。”
陈界没反应过来:“什么?”
兰斯垂下眼笑,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你不也是?你不喜欢说话,但我知道,你不讨厌我。”
陈界停下脚,稍稍侧了个身把脸别向另一边,“嘁”了一声:“我不喜欢和你说话,只是代表我讨厌你。”
兰斯:“是吗?”
兰斯笑:“好吧。我明白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陈界嗤笑一声:“你明白什么了?我是这个意思?”
二人走了一会儿,远远能看见屋子,兰斯的屋子旁是安妮的,两间屋子旁的路上,雪已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灰黑色的沥青。天上雪仍在下,安妮刚铲完没多久。
陈界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
雪下小了些,第二天早上,雪彻底停了。算一算时间,这种规模的雪,在卑尔根可能见不了几场了,陈界扒着窗台,外头的雪亮亮的,晃得眼睛有些疼。
陈界在等他,那个人去取玫瑰了。
门铃响起,是安妮,她说她是来感谢昨天修车的事的,想请他俩去院子里吃烤肉。陈界用翻译器解释,说兰斯出门了。他拒绝不了邀请,只能跟着安妮来到了隔壁的院子。院子里,路卡斯堆了个小雪人,见陈界来了,小小的脑袋点了点,算是问好了。
陈界坐在一旁,十分不自在,好在周围人都沉默,安妮给他倒了果汁,一句话没说,又去搬了个凳子,三人就这样围着,坐在烤肉架前,一声不吭,只有冒油的“滋滋”声。
“嘿,安妮,打算请我们吃烤肉吗?”兰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陈界回头望,只见兰斯捧着一束玫瑰,睫毛上沾着雪水,迎着光,像是眼睛都带着亮。走近陈界后,兰斯蹲下身,把玫瑰塞进他手中,笑道:“早上好,陈界,今天我起得晚了一点。”
兰斯那双手递来花束,收回时,陈界看见他被冻得通红的掌心,兰斯正要起身,又笑了,直抒胸臆道:“你拿着玫瑰的样子很好看。”
路卡斯吃着烤肉,嘴唇带着干裂的痂,他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向两人,安妮意识气氛不对,也没多问,赶紧让兰斯坐下。兰斯抽出纸巾,擦干净头发上的雪,安妮说道:“兰斯,我们钓了些鱼。”
兰斯明白她的意思:“谢谢了。”
安妮不问,但兰斯很想回答,他随口一说:“我今天回来晚了,化雪,路太滑了,幸好玫瑰没事,嗯,路卡斯,你烤的鱼真香。”
安妮很配合他,问:“你去买玫瑰了?”
兰斯没一点不好意思,指了指身旁的陈界:“我正在追他啊,我去买玫瑰送给他。”
兰斯每年冬天都来,因为某些事情,他和安妮的交情不浅,安妮礼貌性地笑笑:“是吗?听起来你很喜欢他。”
兰斯笑:“啊,看来你也挺想听的,我很乐意跟你讲一讲我怎么认识他的,你知道吗……”
兰斯涛涛不绝,热情又激动,左讲右讲,讲得安妮在一旁连连点头。安妮性格很淡,遇到兰斯的热烈,院子里的冷风也不起作用。肉烤好了,安妮给它们翻了个面,借这个机会看了看对面的中国人。
那个中国人很年轻,很漂亮,温文儒雅的,也难怪兰斯喜欢他。
幸好他听不懂挪威语,不然,安妮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坐在这儿了。
陈界双腿交叠,若无其事地望向路旁,树上积了层厚厚的雪,他扶了扶耳机,耳尖通红。
安妮话题一转:“兰斯,听说你不在法国工作了,为什么?”
兰斯耸耸肩:“听说?”
安妮说:“我听尤利安说的,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兰斯笑了:“他吗?他可不算。”
安妮叹气:“兰斯,我在认真问你问题,如果你辞职了,医院的损失的确挺大的,对你自己不也是吗?”
兰斯笑:“我也在认真回答啊。”
兰斯说:“我当医生当够了……不过,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辞职了?我好像还在度假吧?尤利安比较喜欢开玩笑,你别信他。”
安妮耸了下肩膀:“好吧。”
兰斯拿着啤酒,撬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余光瞟见陈界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兰斯顿时笑了,拎着凳子,挪到了陈界身边。
陈界移开眼,往旁挪了挪,远离他。
陈界手里捧着玫瑰,这么一动,玫瑰的花瓣靠近了烧烤架,他眉头一皱,赶忙移开了,兰斯看见了,笑了,摸了摸攻瑰的花瓣:“陈界,你很喜欢我送你的花?”
陈界扫了他一眼:“不。”
陈界说:“以后别送了,桌上放不下了。”
兰斯若有所思:“嗯……的确如此,这是一个问题,那些花撑不了几天,放几天就蔫了。”
鲜花是一个仪式感,是当下的、即兴的爱,热烈,却不能长久保存。那些花在桌子上,根系有些烂了,花瓣也蔫了,兰斯喜欢看到陈界拿到花的样子,那一瞬间,他望着玫瑰发呆,花瓣红艳艳的,兰斯很满足。
那一瞬间有意义,那花就很有意义。
兰斯笑:“你说得对,以后不送了。”
陈界肩膀一僵,点了点头。
兰斯看着他,把他鬓角的碎发挂到耳垂后:“以后送别的,怕你一种花闻久了想吐。”
兰斯对着他笑:“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脑子有病。陈界,你尽管拒绝我,一天拒绝三次都行,反正,我是不会放弃的。”
从安妮的院子里,能望到兰斯屋里的厨房,那桌子上,一束束的玫瑰装在瓶子里,隐隐约约望见红色一片,陈界淡淡地笑:“你也不嫌浪费钱。”
兰斯也笑:“做能让我自己高兴的事,算什么浪费钱?”
陈界只是笑笑,没说话。
路卡斯听不懂中文,好奇地看着。他抓着木签子,指关节几个小伤口随着抓握的动作挤出来,是黑笔戳出来的。路卡斯看得太入神,烤鱼“啪”一声掉在地上,沾上了积雪,兰斯回头看着他:“雪也想吃烤鱼吗?”
路卡斯摇了摇头:“它没和我说。”
兰斯笑:“那看来你只能把烤鱼拿回来了,它不想吃,不要勉强它。”
路卡斯点了点头,弯腰捡起来,烧烤架上,香肠已经烤好了,油滴落在炭火上,兰斯递给陈界一根,安妮这时开口道:“兰斯,马上要上山了,你很久没来了,滑雪板还在了吗?”
翻译声从耳机里响起,陈界没太听懂,兰斯回道:“滑雪板?早丢了,到时候新买一个吧,陈界也是,我顺便带他去买一个,他没滑过雪。”
安妮疑惑:“从来没有吗?”
兰斯笑道:“有什么关系?到时候你们去高级道滑,我带着他滑不就行了?有你们在,我想亲他一口,都怕他害羞。”
陈界把翻译耳机一把摘下。
兰斯真诚地道歉:“抱歉……对了,马上是复活节了,我们一起去山上过吧,怎么样?”
陈界问:“复活节?”
兰斯耐心解释后,说:“嗯,听说过吗?”
陈界:“一点点吧。”
陈界问:“我也去?”
“是啊,你也去,”兰斯望着他笑,“作为一个合格的追求者,我想在雪山上跟你告白,我们一起去,我带你去。”
路卡斯用手刮了刮烤鱼,上面的雪已经化了,他把烤鱼放在炭火上,烤了半天,鱼还是软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路卡斯的脸上红红的两团,他看了看对面,兰斯和陈界靠在一起。
他们脸上的笑很轻,化雪的风吹来,陈界的脸被吹得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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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复活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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