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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道歉 沈清源!沈 ...

  •   一行人便转道去了秦淮河畔一处颇为雅致的戏园。
      台上正唱着《玉簪记》中“琴挑”一折,书生潘必正与道姑陈妙常以琴音互诉衷肠,词藻优美,情意绵绵却又含蓄守礼。
      陆霄是此间常客,寻了个雅间坐下便沉浸在那缠绵悱恻的唱词之中。
      陆扬素来对这等咿咿呀呀的戏曲提不起兴致,只觉得节奏太慢,远不如蹴鞠场上酣畅淋漓。他打着哈欠,迷蒙着眼睛看着。
      台上一折一折演着,潘必正与陈妙常因误会而分离,又因执着而重逢。那唱词幽幽传来,“秋江一望泪潸潸,怕向那孤篷看也……”
      陆扬听着那书生饱含思念与悔恨的唱腔,不知怎的,脑中竟浮现出沈澈那张清俊又带薄怒的脸,想起自己那日不合时宜的点明,想起他塞给自己蹴鞠时那慌乱又故作镇定的眼神……心中的烦躁和愧疚,被这曲调催发着,愈发清晰起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若不当面说清楚,只怕日后也会像这戏文里的书生一般,空留遗憾。他想要的,好像也不是这般拖泥带水、猜来猜去的关系。
      戏未终场,陆扬心中却已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去道歉,势必要与他重归于好的念头,愈发坚定起来。
      陆扬知道了自己非常、非常在意沈澈,不愿就此形同陌路。
      正月二十过后,朝廷“开印”,各衙门恢复办公,钟山书院也正式复课。
      这一日清晨,陆扬难得没有赖床,早早起身。他指挥着小厮,从府里打包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金陵第一楼“徐记”的蟹黄汤包,用食盒层层保温;“采芝斋”新制的各色精细茶果、蜜饯,装了满满两大匣;甚至还有一方上好的歙砚和几刀澄心堂纸——这是他特意从二哥书房里“顺”来的,想着沈澈定然喜欢。
      陆扬特意穿了一身白蓝,等不及坐车,率先骑着马,带着大包小裹,风风火火的先赶到钟山书院,直奔沈澈的斋舍。
      “沈清源!沈清源!”他敲着门,紧张得双手都在抖。
      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澈站在门内,竟是一身玄色直裰,头发高束。他面容平静,只是看到陆扬和他身后那阵仗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陆扬不等他开口,便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往他屋里塞,然后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收敛了平日所有的嬉笑怒骂,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直视着沈澈有些躲闪的眼睛,语速不快,言辞恳切,每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道:“沈清源,你听着。”
      “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莽撞,直接问你家里的事,让你难堪了。”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也不该后来在书院里胡闹,给你……还有山长和斋长他们添了那么多麻烦。”
      “我晓得,你爹不让你跟我一处玩,定是觉得我陆扬是个不学无术、只会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怕我带坏了你。”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没有自嘲,只有坦诚,“我以往行事,确实混账了些,也难怪沈世伯会那般想。”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愈发真诚,“我今日来,不是要狡辩什么,也不是要死皮赖脸再缠着你。我就是想跟你认认真真道个歉。”
      “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堆,“不是什么赔罪礼,就是……就是我觉得好的,想拿来给你尝尝、用用。你要是不喜欢,扔了也行。”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虔诚道:“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陆扬的错。沈清源,对不住!你……你能原谅我吗?”
      一番话说完,陆扬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他紧紧盯着沈澈,等待着对方的宣判。
      他这辈子,还从未如此恳切至极的道过歉。他这一串话语像一阵急促而温暖的春雨,“噼里啪啦”的砸在沈澈的心湖上,将他连日来的纠结、愧疚和那点可怜的“面子”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原本也鼓足了勇气,准备今日寻个机会向陆扬低头,却没想对方竟先他一步,而且如此郑重,如此……毫无保留。
      看着陆扬那双紧盯着自己、满是紧张和期待的眸子,以及自己屋里这堆显然是精心准备的“礼物”,沈澈只觉压在心里那块大石头被太阳一照化了一般,难以抑制的轻松笑意,由先前的春雨化为春水,悄悄从他眼底漾开,又染上了唇角。
      他侧身让开,声音柔和的让他自己都有些惊,“先进来再说,在门口杵着像什么样子。”
      陆扬如蒙大赦,立刻闪身进屋,还不忘顺手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
      屋内,沈澈没有先去理会那些礼物,而是走到陆扬面前,与他面对面站着。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时,目光清亮了许多,“该道歉的人,是我。”
      陆扬愣住了,没想到沈澈会这么说。
      “那日,我不该口不择言,将父亲给予的难堪迁怒于你。那些话……并非我本心。”
      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我从未觉得你是什么纨绔子弟。你率真赤诚,自有你的光芒,是我……是我太过狭隘,又好面子,才说了那些混账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想做个孝顺的儿子,不愿违逆父亲。但父亲所言,也并非全然是对的。至少……在如何看待你这件事上,我不同意他。”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大的叛逆与坦诚。
      陆扬心里的欣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猛地往前凑近一步,失去理智一般抓住沈澈的手臂,眼睛亮得惊人,“清源!你……你不生我气了?真的?”
      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带着的少年炽热体温和干净气息,让沈澈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却也没真的躲开,只是低声道:“本就不是你的错,何来生气一说。”
      “那就好!那就好!”陆扬欢喜得简直要手舞足蹈,他围着沈澈转了小半圈,又想起什么,急切的确认,“那……那休沐日去我家踢球的事,还作数吗?君子一诺重千金啊!沈清源,你可不能赖账!”
      见他这副生怕自己反悔的模样,沈澈忍不住莞尔,点了点头,“自然作数。”然而,想到父亲沈文,他眼中还是掠过一丝迟疑与忌惮。
      陆扬多了解他,立刻捕捉到了这丝犹豫。他心思一转,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笑嘻嘻的主动递了个台阶下,“等你方便的时候再说!反正我二哥还在家呢,他要是知道我拐带你不好好读书去踢球,非得把我屁股打开花不可!”他边说边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仿佛真的惧怕兄长的威严。
      沈澈何等聪慧,立刻明白陆扬这是在维护他的面子,故意将“怕责罚”的原因揽到了他自己身上。这份体贴的心思,让沈澈心头一暖,看向陆扬的眼神也愈发温柔。
      “好,”沈澈从善如流,顺着他的话应下,“待令兄离京之后,我定然赴约。”
      “知道啦!”陆扬笑得见牙不见眼,只觉得多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浑身都轻快起来。他看着沈澈近在咫尺的清俊侧脸,心里莫名痒痒的,他忍不住想伸手,又赶紧止住,转身打开了食盒。
      “那……这些吃的,你尝尝?蟹黄包凉了可就腥了。”陆扬献宝一样,双手捧到了沈澈眼前。
      “嗯。”沈澈轻声应着,拿起一个尚且温热的汤包送到嘴边轻咬了一口,又不知如何想的,说道:“你……你也一起吃。”
      “我手脏的很,你吃!”
      沈澈被汤包的汁水烫了一下,他没什么太大反应,又捻了个包子,在理智回笼前,先送到了沈澈嘴边。
      “你……也……吃……”沈澈轻启薄唇,耳垂红的要滴血,他一个人吃,陆扬看着算怎么回事啊……
      陆扬感受着递到嘴边的温热,眼珠子眨都不眨的看着沈澈泛红的脸颊,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酥麻又欢欣的感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就着沈澈的手,一口吞了整个包子,嘴巴塞得满极。这包子确实汤汁鲜美,咽下还唇齿留香,陆扬只觉得这就是此生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好吃!”他含糊赞道,眼睛一直亮晶晶的不离沈澈。
      沈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坐到书案前,小口小口吃起来,嘴角抑制不住的向上弯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暖融融的默契。
      那些彷徨,在这一刻彻底冰释前嫌。一个是端方雅正的世家楷模,一个是跳脱不羁的侯府公子,彼此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因这次坦诚的交心,缠绕得更紧,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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