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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蹴鞠 何必强求桃 ...

  •   转眼到了正月初七人日,即“人胜节”,也是陆扬的十六岁生辰。这日,陆霄难得没有继续围棋课业,而是与弟弟对坐下棋饮茶。
      “近日倒是用功,”陆霄斟茶,语气平和,“不像你。”
      陆扬盯着棋盘,闷闷道:“二哥,我有个……同窗。他有个算是朋友的人,那朋友的爹,不让他们一处玩了。”
      他用了极其蹩脚的“我有个朋友”式开头。
      陆霄执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这弟弟,从小到大,何时为“同窗”如此反常过?这“同窗的朋友”怕只是个幌子,就是这小子自己被朋友的爹给“嫌弃”,跟人家闹掰了。
      他不动声色,落下一子,声音温和,“哦?然后呢?”
      “然后……就不一处了呗。”陆扬语气有些烦躁,“那人……我那同窗朋友的爹,说自己儿子跟我同窗一起是‘玩物丧志,带累了门风’。”
      陆霄轻轻“呵”了一声,放下棋子,看着弟弟,“逸尘,人生在世,知己难求。些许面子,一时意气,与真心相交的朋友相比,你觉得,孰轻孰重?”
      他没有引经据典,话语朴实,却直指核心,“若因一时口舌之快,或外界些许压力,便失了本心,疏远了值得珍惜的人,他日回想,岂不悔之晚矣?”
      陆扬沉默着,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触之冰冷的黑棋子。
      陆霄又道:“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你被责难而轻视你,只会心疼你被诋毁。若他因此疏远,或许……也并非真正的知己。但无论如何,若觉自己有错,低个头,道个歉,并非示弱,而是珍重。莫待失去,方追悔莫及。”
      “都说了是我同窗的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陆扬赶紧落下一子,慌忙的躲了打量。
      陆霄摇摇头,勾了勾嘴角。
      那局棋,陆扬虽然还是没能赢陆霄,但陆霄念及弟弟生日还伤心熬神,实在是惨中之惨。当晚,陆霄亲自下厨,给弟弟做了一碗长寿面。
      只是那面……味道实在难以恭维,咸淡失衡,面条也软烂的像谁吃完吐了的。出锅时,陆霄自己是尝了一口的,他眉头微蹙,却还是“温柔”的给弟弟端了过去。
      陆扬看着二哥那“你不吃完我就很伤心”的眼神,认命的拿起筷子,屏住呼吸,硬是将那一大碗堪称“折磨”的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
      被哥哥一番开导,又经历了“兄长爱心面”的洗礼,陆扬心中那点疙瘩总算松了些。
      与此同时,沈府内的沈澈可是不好过极了。他虽日夜不停,早早将父亲要求的日课全部重写完毕,且质量上乘,获得了沈文的首肯,得以在年节期间自由活动,但他却真的提不起半点兴致。
      大年夜那天如此,其他时候亦是如此。他将自己关在房中读书写字,窗外街市的喧闹,一切的欢笑,全都与他无关。
      光阴似箭,睡了醒,醒了睡,眨眼间就到了元宵节。
      这一日,金陵城火树银花,秦淮河上灯船如织,两岸笙歌鼎沸。
      各色花灯,琉璃、明角、料丝、彩纸所制,争奇斗艳,勾勒出龙凤、人物、花果之形,流光溢彩。
      街肆间,卖巧果、糖人、圆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杂耍百戏引来人潮阵阵欢呼,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糖香和人群的热浪,端的是“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沈文应同僚之邀赴宴不在府中,沈母张氏便带着儿子前往城西的鹫峰寺上香祈福。张氏入内与住持叙话,参详佛法,留了沈澈一人在寺外灯市中等候。
      沈澈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蓝缘直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静静立于花灯之下,显得有些孤清。
      他的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最终被一个小摊上摆着的彩绘蹴鞠吸引。那球皮质细腻,绘着精致的如意云纹,被身边棕黑的毡球映衬得格外醒目。他心中一动,想起那个在月下如同火焰般跳跃的身影,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他走上前,悄悄买下了那个蹴鞠。
      为掩人耳目,他又在旁边书摊买了些笔墨纸砚,让侍从落子一并拿着。正当他揣着那颗砰砰直跳的心,思忖着该如何将这球送给陆扬时,一抬头,竟真在熙攘人流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
      陆扬穿着一身簇新的绯红色锦缎箭衣,头发高束,颈间那枚“守心慎独”的银项圈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他正立于揽月楼外,百无聊赖的踢着路边的石子,显然是被兄长带去赴宴,中途溜出来透气的。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沈澈脸颊微热,下意识上前半步,低声道:“你……”
      他刚开口,母亲张氏已从寺中出来。
      “澈儿,等久了吧?”张氏温柔的唤道。
      沈澈心中一紧,连忙对落子使了个眼色。落子会意,趁人不注意,迅速将那个彩绘蹴鞠塞到了陆扬怀里。
      沈澈则立刻转身,迎向母亲,将手中的笔墨纸砚展示给她看,强作镇定道:“母亲,儿子随便买了些读书用的东西。”
      张氏不疑有他,心疼地抚了抚儿子的手臂,“我的儿,用心是好的,但也该买些吃食玩意儿松快松快,莫要太过劳累。”
      沈澈含糊应下,心却早已飞到了那个抱着蹴鞠傻愣愣呆在原地的红衣少年身上,随着母亲匆匆离去。
      陆扬一开始有些发懵,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明显是精心挑选的彩绘蹴鞠,再抬头看看沈澈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间,所有的不快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欢喜的摩挲着鞠球,像是得了个稀世珍宝。
      他心情大好的返回宴会,手里依旧拿着那个蹴鞠。这宴席上,多是南京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如陆霄这般虽无实职却地位清贵的名士。陆扬代父前来,本就觉得拘束,勉强坐了一会儿,便寻了个借口溜出去透气,这才有了与沈澈那仓促的一面。
      待陆扬抱着那枚彩绘蹴鞠甫一坐定,立时便吸引了不少目光。他本就容貌出众,一身绯衣更显张扬,怀中那个与满堂文雅格格不入的皮球,更是扎眼。
      一位姓王的员外郎,素来以“耿直”闻名,他捋着山羊须,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临近几桌听见,“啧,陆小公子真是……童心未泯啊。这元宵佳节,百官同乐之宴,还不忘带着心爱之物,可见用情至深。”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少年心性,实则暗讽他不懂场合,举止失仪。
      旁边一位李姓御史,与王员外郎交好,立刻接口,却是将话题引向了别处,“是啊,少年人有些嗜好也是常情。不过嘛,说到少年英才,下官倒是想起国子监沈司业家的公子,年方十五,已是小三元在身,文章锦绣,举止端方。每每见之,总令人感叹,这才是读书种子,国家栋梁之材啊。”他绝口不提陆扬,只拼命抬高沈澈,这对比之意,昭然若揭。
      又有一个姓赵的主事眼睛一转,貌似凑趣道:“李大人所言极是。听闻沈公子每日手不释卷,寒暑不辍。这勤勉之心,着实令人钦佩。若是家家子弟皆能如此,何愁我大明文风不盛?”这话更是将陆扬这类“玩物丧志”的子弟,隐隐放在了沈澈的对立面。
      沈文坐在席上,听得同僚如此夸赞儿子,心中虽喜,却也不愿被卷入这无形的是非中,连忙拱手谦辞,“诸位,诸位过誉了!小儿不过循规蹈矩,侥幸得中,当不得如此盛赞,还需潜心向学,莫负圣恩。”
      陆扬站在一旁,手里摩挲着那颗沈澈送的蹴鞠,对这几人的阴阳怪气恍若未闻,心思早已飘到了书院,盘算着如何跟沈澈“重修旧好”。
      然而,一直安静品茗的陆霄却缓缓放下了茶杯。他目光扫过王、李等人,脸上并无怒色,反而带着一丝清淡的笑意,声音如玉磬般悦耳,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员外郎所言‘童心’,妙极。”陆霄先肯定了对方,却话锋一转,“《孟子》有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保有几分真性情,明心见性,或许比过早习得圆滑世故,更近道之本真。至于场合么……”
      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水榭外的戏台歌舞,“今日既是陛下与民同乐之佳节,‘乐’字当头,只要不行差踏错,率性而为——又何尝不是应景?难道非要如我等在此正襟危坐,方算合乎礼仪?”
      他轻描淡写,便将“童心”提升至“赤子之心”的境界,又巧妙的将宴会性质定为“与民同乐”,反而显得王员外郎的指责有些迂腐拘泥了。
      不待王员外郎反驳,陆霄又看向李御史,语气依旧温和,“李大人激赏沈公子,亦是慧眼识珠。沈公子勤勉向学,确是小辈楷模。不过……”
      他略一停顿,引得众人注目,“《礼记》云:‘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治国如此,修身亦然。诸葛武侯‘澹泊明志,宁静致远’,亦非只知埋头苦读?似舍弟这般,于学问之余,能精于一技,抒发性情,在陆某看来,亦是‘格物’之一途,未必不能由技进乎道。”
      “况且,”陆霄的左手微微收紧,“蹴鞠古称‘蹋鞠’,汉唐之时,亦是军中武艺、文人雅戏,霍骠骑、李太白皆好此道,岂能简单以‘玩物’论之?”
      李郎中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霍去病和李太白的例子更是让他无法反驳,只能讷讷道:“这……陆二公子言重了,在下并非此意……”
      陆霄未搭话,最后将目光投向最后那位言语至恶的赵主事,语气依然平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家父常教诲,陆家能有今日,仰赖的是祖上随太祖皇帝浴血奋战、忠勇报国。如今太平盛世,无论是走科举正途,如沈公子般为国选材,还是如舍弟般,保持健全体魄,将来或从军,或守业,皆是报效国家之途。赵主事是觉得,唯有科举出身,方算‘正途’,其他皆为歧路?那置我大明无数戍边将士于何地?”
      他这一连串的反问,既维护了家族尊严,又站在了更高的格局上,将个人爱好与报效国家联系起来,驳得赵主事哑口无言,额头冒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陆二公子见识高远,是在下失言了……”
      最后,陆霄目光平和却自有力量,总结道:“育人如种树,品种各异,禀赋不同。有松柏之材,可做栋梁;亦有芝兰之质,宜供雅赏。何必强求桃李皆如松柏?但使各尽其性,不负春光,便是不负此生,不负家国。沈公子是沈家楷模,舍弟亦是我陆家瑰宝。诸位以为然否?”
      一番话语,如春风化雨,既维护了弟弟,又彰显了见识与气度,更不着痕迹的贬斥了那些狭隘的论调。
      王、李等人被驳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自己那点道理在陆霄引述的经典和开阔的视野面前,显得无比苍白,根本无法反驳。
      席间其他原本看热闹的官员,也不禁暗暗点头,心道这陆家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气氛略显尴尬之际,一名陆府小厮匆匆入内,走到陆霄身边低声禀报道:“二公子,府中有贵客到访,侯爷请您与小公子速回。”
      陆霄闻言,从容起身,对着席上众人团团一揖,姿态优雅,“诸位大人,家中忽有要事,陆霄与舍弟需先行告退,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他又特意对沈文点了点头,“沈司业,晚辈告辞。”
      说完,他看了一眼抱着蹴鞠,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陆扬,轻声道:“走了。”
      陆扬“哦”了一声,乖乖跟上兄长的脚步。
      兄弟二人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翩然离去。
      陆霄自始至终,未曾失却半分风度,却已将一场针对弟弟的暗讽,化解于无形,并让所有人都见识了江夏侯府的门风与底蕴。
      “二哥,”陆扬和二哥上了马车,还未坐定,随即开口道:“谢谢你。”
      陆霄上了车便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瞥了弟弟一眼,见他难得一副正经模样,唇角微勾,“谢什么?都是些酸腐之言,听着就污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维护,“我陆家儿郎,还轮不到他们来品头论足。”
      “还是谢谢你,哥。”陆扬仍然正经,他一直觉得二哥严厉,不如父亲和大哥对他的好,现在才切实体会到哥哥的真心。
      “要不是你带球进来,能有这些事?真不让人省心……”陆霄抬手扶额,倒也没再多责备弟弟。
      陆扬闻言“嘿嘿”一笑,恢复了一贯的样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二哥,刚才那小厮……真是府里来客了?”他可不傻,看得出时机太过巧合。
      陆霄端起车内小几上备着的清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哪来的客人。不过是瞧那起子人聒噪得烦,寻个由头脱身罢了。”
      他抬眼又看了陆扬一眼,“难不成,你还想留在那儿,听他们继续拿你和沈家小子作筏子?”
      陆扬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想!半点也不想!”
      他摩挲着光滑的球面,低声道:“那咱们现在回府?”
      “回府作甚?”陆霄放下茶盏,眼中闪着兴致,“听闻秦淮河畔新到了一班昆腔班子,唱的是《玉簪记》,词曲清雅,去听听。”
      陆扬对听戏其实兴趣不大,他更想去踢球,或是……去找沈澈。但想到二哥方才为自己撑腰,此刻又难得有雅兴,他便按下自己的心思,用力点头,“好!听二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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