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绝交 15岁的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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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扬这句直白的问话，破空的箭矢一般，猝不及防的扎破了沈澈努力维持的平静与自尊。他猛地缩回手，毛笔摔在纸上，印了一大片墨迹，快要写好的一张白写了，还得重写。
但沈澈没有心思想这个，他原本因疼痛而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愧、狼狈和被看穿隐私的恼怒直冲头顶。
“你……你胡说什么！”沈澈霍然起身，温文尔雅的礼节被暂放一边，他有些急了，“我父亲如何管教儿子，与你何干！他……他不过是望子成龙，严加督促罢了！”
他越说越急，口不择言起来，“况且，父亲早已明令，不许我再与你这等……与你一处厮混！免得……免得带坏了我，荒废学业！”
这些话一出口，沈澈自己先愣住了，心中立刻涌起巨大的悔意。他知道这并非全是父亲的缘故，更多是自己迁怒，可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无法低头。
陆扬脸上的关切和疑惑瞬间冻结，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刺伤的愕然。他盯着沈澈，看了好一会儿，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呵……原来如此。是我陆扬不识趣，玷污了沈大公子的清誉。放心，往后，绝不打扰！”
说罢，他转身便走，将那满桌新奇玩意儿弃之不顾，背影决绝。
自那日后，两人便陷入了彻底的疏远。
沈澈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陆扬相遇的场合，一是迫于父命与刘端揆的“关切”，更主要的是，他内心深知自己那番话何等伤人，既愧且悔，却又拉不下脸来道歉。
而陆扬，也仿佛真的从沈澈的世界里消失了，不再出现在他身边聒噪。
然陆扬的“消失”并非沉寂。他像一只被打伤的幼兽，将满腔的烦闷与委屈，尽数倾泻在了书院之中。
今日，刘端揆准备呈给山长的策论莫名变成了时下流行的《剪灯新话》手抄本，引得山长勃然大怒；明日，馔堂准备炖汤的老母鸡不翼而飞，最终在山长书房的屏风后被发现，留下满地鸡毛和一室狼藉……
无人亲眼所见是陆扬所为，但在这规矩森严的钟山书院，能干出如此无法无天的孩子气恶作剧的，除了陆小公子，还能有谁？
恰逢腊月二十，官学封印，书院放假。不等事态进一步恶化，也未给沈澈任何试图转圜的机会，陆扬的二哥陆霄便亲至书院，直接将闯祸的弟弟提溜回了江夏侯府。
侯府内，陆扬见过父亲陆谦与母亲崔静后，便被陆霄直接关进了书房。
出乎陆霄意料的是，陆扬此次既未哭闹，也未试图逃跑。
陆霄深知，体罚于这个弟弟无用，抄书他也能鬼画符应付，脸面他更不甚在乎。以往，陆霄或教他抚琴以静心，或授他书法以养性，陆扬虽不情不愿，总还是有所长进。
此次，陆霄索性搬出了最耗心力的围棋，打算用浩瀚繁复的棋谱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
不过，陆扬的反应实在是让陆霄愕然。他不仅没有抵触，反而学得异常认真。让他一日背熟的棋谱，他一个时辰便能默记；让他复盘的古局，他虽棋力不济，却也能凝神思索良久。脸上虽没什么笑模样，但那股子埋头钻研的劲头，竟是前所未有的高涨。
陆霄准备待他崩溃时用以教诲的说辞，全然没了用武之地。
几日学棋后就到了腊月三十，南京江夏侯府门前车马簇簇，府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朱门高悬琉璃灯盏，光影流转间，映照着往来仆役身上崭新的青缎棉袄。空气中弥漫着祭祖香烛的肃穆气息与后厨飘来的珍馐美馔的混合香气，炮豚、炙鹿、辽东海参……馥郁饱满非寻常人家可闻。
花厅内，暖意融融，银丝炭盆烧得正旺。
宴席开列，虽因侯爷陆谦不尚奢靡，未摆什么龙肝凤髓，但猩唇、驼峰、鹿筋、熊掌等山珍野味亦是俱全，更有一道御赐的“缠蹄”置于主位，彰显天恩。时鲜蔬果、精制糕点琳琅满目，琥珀色的金华酒在玉壶中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现任江夏侯陆谦与夫人崔氏端坐正堂主位。
陆谦虽已卸甲多年，年龄上来，也只是鬓角染了霜色，眉宇间仍存武将的英武。
崔夫人身着诰命常服，雍容华贵。
次子陆霄陪坐一旁，他今日换下了惯常的云游服饰，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更显风姿清雅。
陆家长子陆凌云在岳麓书院，正带领一众学子备战春闱，山长水远，陆谦体恤其辛劳，特意去信让他不必奔波，待闲暇再归。
席间，陆谦还特意提了一句：“凌云在书院潜心学问，培育英才，亦是光耀我陆家门楣。”
陆谦话语中带着为人父的骄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念，陆霄也跟着应和，一父一子交谈之际，仆役们依然川流不息，奉上荔枝白腰子、奶房玉蕊羹等侯府年宴必备的佳肴。
乐班在屏风后奏着《万年欢》的曲调，喜庆祥和，年气十足。
金樽清酒，玉盘珍馐，好戏连台，浩浩汤汤。场面越是煊赫，越是衬得席间某人的落寞。
陆扬坐在下首，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底绣暗红色缠枝莲纹的箭袖锦袍，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
他今日规规矩矩戴了网巾，将总是飞扬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颈间那枚“守心慎独”的银铃项圈也擦拭得锃亮。
可那张原本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却像是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没还，嘴角耷拉着，眼神放空虚虚盯着面前玉盘里的驼蹄羹，连他最爱的烧鹅和酒糟蚶子都未能让他动几下筷子。
“扬儿，可是菜肴不合胃口？”崔夫人注意到小儿子的心不在焉，关切的问。
陆扬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娘，挺好的。”他说着，象征性的舀了一勺羹汤，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陆霄将弟弟的窘态看在眼里，适时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将话题引开，谈论起京城年节的趣闻，总算维持住了席间的和乐气氛。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过半，上了象征“团圆”的糖馅圆子，陆扬吃了一个，实在坐不住了。他放下筷子，起身恭敬的向父母行礼，“爹，娘，儿子……今日的棋谱尚未背熟，想先回房温习，恳请爹娘准儿子先行告退。”
陆谦与崔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与无奈。往年这时候，陆扬早溜出去不知在哪个角落放炮仗或是约人蹴鞠了，何时见他主动要求“温习”？
“去吧。”陆谦挥挥手，“既是用功，便去吧。”
陆扬如蒙大赦，又对二哥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匆匆离开了喧闹的正厅。走出温暖如春的厅堂，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却并未感到多少轻松，反而觉得胸口更加憋闷了。
能将夜空映为白昼的烟花在暮色中炸开，陆扬逃似的回到自己院落，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院内顿时清冷下来。他推开窗，望着头顶高悬明月中似是嫦娥玉兔的倒影，听着依稀传来的爆竹的噼啪声，心里难受的紧。
他烦躁的抓起桌上的《围棋势谱》，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现在在干什么？他……他会不会也在想我？他会不会真的……永远都不理我了？
明明是欢渡年节，但在侯府的知风院中却显得如此漫长难熬。
而位于南京城东文昌坊的沈府上自然也在欢乐之中，这里的喜悦显得更为雅致。
府邸虽不宏大，但亭台楼阁布置得宜，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巧。府内同样张灯结彩，只是样式更趋文雅，多是以纱绢制成的梅花、兰花灯，或是写着吉语的走马灯。
厅内布置素净却不失年节喜庆，多宝格上摆放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沈文手书的吉祥对联。
沈文与夫人张姝婉坐于上首。
沈文穿着深蓝色的程子衣，面容清癯，神情较平日缓和许多。张夫人则是一身藕荷色缎面袄裙，雍容温婉。
沈文官居国子监司业，从四品，年节来往的多是清流同僚、门生故旧，宴席虽不似侯府那般珍稀毕呈，却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桌上菜肴不强调排场，只注重时令特色：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火腿炖肘子、冬笋炒藜蒿，还有几样清爽的江南小菜。
最引人注目的，是席边另设的一张梨花木小几，上面摆满了各色糕点零嘴。玫瑰松仁糖、芝麻软香糕、琥珀核桃、缠丝玛瑙饼……琳琅满目，甜香四溢。
这是张夫人特意为儿子准备的，她知道沈澈自幼嗜甜，尤爱糕点，小时候曾因偷吃太多被丈夫训诫过。今年沈文也难得默许，甚至在开席前还温和的对沈澈说：“澈儿，年节之间，可稍宽些，莫要太过拘束。”
沈澈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缎面直裰，衣领袖口以宝蓝色的杭绸细细滚边，绣着暗色的竹叶纹，清雅出尘。一条同色发带将墨发束得整整齐齐，他面容清俊，举止合度，安静坐在下首，听着父母闲话家常，偶尔应和一声，俨然一位翩翩世家公子。
然而，当母亲将一块他平日最爱的枣泥山药糕夹到他面前的小碟里时，他却只是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并未送入口中。
“澈儿，可是这糕点不合口味了？”张夫人细心，立刻察觉了儿子的异样。
沈澈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没有，母亲，很好吃。只是……只是儿子午后读书，用了些点心，此刻还不甚饿。”
他找了个借口，心中却是一片涩然。若是往常，他定会欣喜的品尝这些美味，可如今，想到那人，想到自己说过的那些伤他的话，再甜的点心到了嘴里，也只怕是苦涩的。
沈文看了儿子一眼，见他神色恹恹，只道他是读书辛苦，加之年前自己管教严厉了些，便温言道：“既如此，便少用些饭菜，莫要积食。”
沈澈依言，勉强吃了几口饭菜，只觉得往日鲜美的鳜鱼也失了味道。席间父母偶尔提及某某同僚家的公子如何上进，准备明年秋闱，他更是听得心中发紧，仿佛每一句都在敲打着自己。
宴席在表面和睦、实则暗藏沈澈心事的氛围中结束。
撤下残席，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沈澈便起身，向父母恭敬行礼，“父亲，母亲，儿子还需温书，想先回房了。”
沈文点点头，“去吧，早些歇息，读书亦需张弛有度。”
张夫人则柔声叮嘱，“澈儿，若是夜里饿了，让小厨房再做些点心送去。”
“谢母亲，儿子省得。”沈澈再次行礼，退出了厅堂。
回到自己清冷的书房，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爆竹声与隐约传来的街坊欢笑声，衬得屋内愈发寂静。他走到书案前，并未立刻坐下读书，只是怔怔看着窗外的老梅。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浮现出那个在月下肆意踢球的身影，以及……他转身离去时，那失望又冰冷的眼神。
侯府的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还在生自己的气？他会不会……再也不理自己了？
两处宅邸，一样新年。
勋贵府邸的繁华喧嚣，书香门第的雅致温馨，此刻都成了背景。那身穿红黑箭袖的侯门幼子，与身着白蓝直裰的司业公子，一个在空旷的院落里对月思人，一个在清寂的书房中望梅兴叹。
这万家团圆的热闹，半分也未能渗入他们空荡荡的心中。这个新年，于他们而言，注定要在反思中悄然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绝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