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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压抑 跟陆扬没有 ...

  •   五日之期一到,沈澈便将厚厚一沓抄写工整的罚抄送到了刘端揆的书案前。
      纸墨俱佳,字是标准的馆阁体,横平竖直,乌黑方正,光洁得如同印版印出来的一般,挑不出一丝错处。连那《性理大全》中拗口的“戒逸游”、“崇静笃”的句子,都仿佛被这工整的字迹驯服了,透着一股无奈的顺从。
      刘端揆仔细翻阅着,紧绷的脸色稍霁。他抬眼看了看垂手立在面前的沈澈,少年眼帘低垂,姿态恭敬,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熬夜抄书的痕迹,态度比之前恭顺了许多,与在茶寮那隐带锋芒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嗯,”刘端揆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将纸张放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望你日后谨记教训,心思放正,莫再行差踏错。”
      “谢师兄教诲,澈谨记。”沈澈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自那日后,刘端揆明显感觉到,沈澈与陆扬之间那股过于“黏糊”的气息淡了许多。
      在讲堂,两人虽仍是邻座,但不再有窃窃私语;在馔堂,也多是各自用饭,不再同进同出。
      尤其是有他刘端揆在场的场合,沈澈更是刻意与陆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中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厚障壁。
      刘端揆心中颇感欣慰,看来那二十遍《性理大全》没有白抄,这沈澈终究是怕了,知道收敛了。孺子可教,尚未彻底被那陆扬带坏。
      他哪里知道,这全是沈澈刻意营造的假象。
      沈澈并未向陆扬解释刘端揆的警告与罚抄之事,只在他追问为何突然疏远时,含糊的说了句,“刘师兄盯着呢,你且安分几日,听我的。”
      陆扬起初莫名其妙,甚至有些窝火,觉得沈澈太过小心,但见沈澈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也只好嘟囔着应下。
      于是,沈澈和陆扬身边便多了两个“眼线”——他们的书童观棋和飞白。二人时刻留意着刘端揆的动向,一旦发现其身影,便立刻给沈澈递信号,沈澈便会瞬间切换成“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乖学生模式,飞白也会将自家公子拉走。
      而属于他们的蹴鞠时光,则从月色朦胧的夜晚,转移到了晨光熹微的清晨。
      这改动之初,对陆扬简直是酷刑。
      “卯时?鸡都没醒呢!”第一日,沈澈去叫他时,陆扬把头埋在被子里,发出痛苦的哀嚎,“沈清源,你是要我的命……”
      沈澈也不多言,只站在他床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淡淡道:“哦?那以后这约定便作罢了。”
      话音未落,陆扬便像被大老虎咬了屁股从床上弹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伸手套衣服,嘴里还含糊的抱怨道:“去就去!小爷我什么苦吃不了!”
      书院仍然笼罩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四周死寂一片,只有巡夜老仆的梆子声偶尔响起。沈澈和陆扬已然穿戴整齐,蹑手蹑脚的向着那库房走去。
      连续几日下来,陆扬倒也习惯了。
      为了能爬起来,他甚至被迫开始了“早睡”的生活——这对以往夜猫子的他来说,简直是另一种折磨。
      但当他习惯的站在清晨空旷的院落里,呼吸着带草叶清香的冷冽空气,看着沈澈在淡金色的晨曦中活动手脚时,那份困倦与不满便奇异的消散了。
      晨光中的蹴鞠,别有一番清爽盎然的意趣。
      这一日,沈澈与陆扬踢完球,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并肩坐在射圃边的石阶上休息。
      陆扬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澈,终于问出了憋了许久的话,“前些日子,你干嘛老是躲着我?尤其是那个刘端揆在的时候?”
      沈澈望着天边渐亮的云霞,语气平淡,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有些风,避一避,总没错。”
      陆扬听得半懂不懂,挠了挠头,“说人话!”
      沈澈转过头,看着他一脸困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轻言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陆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指着沈澈,笑得前仰后合,“好你个沈清源!看着老实,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
      另一边的刘端揆对此全然不知,他只见沈澈白日里精神似乎更好了,眼神清亮,并无熬夜倦色,心中更是认定他已改过自新。
      加之他偶然从山长处得知,沈司业不日将奉旨南下公干,或许会来书院探望。刘端揆心想,届时再寻个机会,委婉向沈司业提点一下陆扬之事也不迟,眼下倒也不必逼得太紧,免得适得其反。
      于是,他暂时放松了对沈澈的“盯梢”。
      转日一早,刘端揆难得不在书院。
      午后,观棋去给沈澈买新墨,飞白去给陆扬买点心。用完饭,沈澈正与陆扬在回廊下低声讨论一篇制艺,远远瞧见刘端揆的身影出现在书院大门外,正与一人交谈着走近。
      沈澈眼神微动,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一步,与陆扬拉开了明显的距离,同时迅速从袖中抽出另外一本书,假装认真翻阅起来,还微微蹙着眉,仿佛遇到了难解的经义。
      陆扬先是一愣,随即看到由远及近的刘端揆,立刻明白了过来。他强忍着笑,也学着沈澈的样子,板起脸,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只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泄露了他憋得有多辛苦。
      刘端揆和友人走到近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同窗共勉,潜心向学”的和谐画面。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并未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待刘端揆走远,陆扬立刻原形毕露,凑到沈澈身前,挤眉弄眼低笑道:“没看出来啊,你这家伙,装模作样的本事可真是一流!”
      沈澈合上书卷,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淡然,“兵不厌诈而已。”
      阳光透过廊柱,洒在两个少年身上,一个明朗张扬,一个清俊内敛,却在这一刻,因为共享着一个秘密而纷纷笑着。
      然而,这轻松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这天,当沈澈与陆扬结束晨练,回到斋舍准备开始一天的功课时,观棋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安,低声道:“公子,刚听山长身边的道童说,老爷……老爷的船队已到镇江,不日便将抵达南京了。”
      沈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而接下来的例考成绩张榜,更是让沈澈心凉了半截。他的名字倒还依旧高悬前列。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此次卷中的文章虽框架犹在,却灵气稍逊,笔力亦不如前,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未曾尽全力的滞涩,颇有几分“不进反退”的意味。
      之前山长阅卷时,亦是连连摇头,最终却并未如沈澈所想般将成绩与答卷封存寄往北京——因他提前得了消息,沈文不日便将南下。
      原来,沈文奉了圣命,以“督察南京国子监岁末课业,并遴选北监优秀生徒”之公务身份,将于腊月中下旬抵达南京。
      公务既毕,恰可留在南京与独子一同过年,待开春后再行返京。与他同来的,还有沈澈的母亲张姝婉。
      沈澈刚得了父亲南下的消息,怀着忐忑心情看过榜文,真诚的恭喜陆扬得了乙等成绩后,父亲已经抵达南京官驿的消息便很快传到了书院。
      沈澈大惊失色,再叫观棋去打听,竟然得到了父亲已经亲至钟山书院拜会山长来了。
      沈澈一条命凉成了两个半,他知道大概是在劫难逃,遂安慰自己不要紧张,和陆扬去上课了。
      而山长的书房内,茶香袅袅,山长和老友沈文相对而坐。
      二人相谈甚欢,山长也对沈澈不吝夸赞,“清源天资聪颖,刻苦自律,实乃可造之材。”
      然而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近来……似有些心不在焉,课业虽能完成,却少了几分精益求精的锐气。”
      沈文不动声色的谢过山长,又闲谈几句,便借着此次旬休,欲带沈澈归家小住。他派小厮去寻沈澈时,恰被斋长刘端揆撞见。
      刘端揆曾在南京国子监就读,认得沈文,立刻上前,持弟子礼,言辞恭敬。寒暄间,他状似无意的提道:“沈师弟向来勤勉,只是年少年心性,易受外物所扰。近来……与那江夏侯府上的陆小公子过从甚密,晚生偶见他们夜深时分仍在外盘桓,恐于学业有碍,还望世翁多加留意。”
      沈文面色如常,心中却已愠怒暗生,淡淡道:“有劳刘斋长告知。”
      恰在此时,抱着书册的陆扬与沈澈一同走了过来。陆扬本是无心之举,小厮来寻人时,沈澈正与陆扬在一处。
      陆扬闲极无聊,见沈澈回斋舍收拾书箧,便抢着帮忙,将几本日课册子并笔墨揽在自己怀中。
      两人便一同过来,没想到正撞见了刘端揆和沈文交谈。二人并行的景象落在沈文眼中,自然成了刘端揆话语的最佳佐证。
      沈文依旧未露声色,对陆扬也客气的点了点头,便带着脸色煞白的沈澈登上了回家的马车。
      回到家中,沈文屏退所有仆役,连闻讯赶来的妻子张氏也被他温言劝回内院。书房门一关,气氛顿时凝重如铁。
      “跪下。”沈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澈看到刘端揆和父亲一处时就暗道不好,此时也不敢辩驳,依言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垂着头。
      沈文并不急于斥责,他已然看过了沈澈的考卷,此时则慢条斯理拿起书案上那叠沈澈带回的日课,一篇篇,一页页,仔细翻阅。
      起初,他看到儿子前期工整严谨的字迹和颇有见地的论述,还微微颔首。
      然而,越往后翻,眉头便皱得越紧。不仅文章内容流于空泛,缺乏深度,连那笔一向被他引以为傲的台阁体,也透出几分浮躁潦草。
      他依旧没有发作,将那叠日课递到沈澈面前,声音平稳无波,“你自己看,觉得如何?”
      沈澈乖觉的回答道:“回父亲,儿子……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沈文追问。
      “文章空泛,字迹潦草,未尽全力。”沈澈当然知道自己的问题,一一认错。
      “为何会如此?”沈文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儿子。
      沈澈心知肚明,但他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这是陆扬的过错,不愿将责任推诿于人,只含糊道:“是儿子近来有些懈怠,未能管束自身,请父亲责罚。”
      见他至此还敢隐瞒搪塞,沈文压抑的怒火终于勃然爆发!他一拍书案,厉声道:“和陆扬厮混,你可知错?”
      沈澈心头一紧,垂首不再出声。
      沈文见他冥顽不灵,怒气上涌,沉声道:“伸手。”
      沈澈不敢违逆,微微颤抖着伸出双手。
      不过瞬息,掌心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他浑身一颤,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硬是一声不吭。
      “你日渐懈怠,心思不在功课上,当真以为为父看不出来?”沈文语气冷厉,字字沉重,“你如今这般模样,将来何以自立?”
      沈澈身子微颤,咬紧下唇,仍是不肯多说。
      见他这般冥顽不灵,沈文彻底怒了,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便要拽他前去祠堂,高声道:“好,你既不肯说实话,那便去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省!”
      ……
      “父亲!儿子知错了!”沈澈慌忙开口,声音已带上几分慌乱,“是儿子贪玩浮躁,荒废学业,是儿子的错!求父亲息怒,儿子再也不敢了!”
      他吓得脸色发白,连连认错。沈文看着他,终究是心疼亲生骨肉,气息稍缓,却依旧冷着脸。
      书房内一片沉寂,只余下沈澈微促的呼吸。
      最终,他哽咽着将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并未供出陆扬——一来确是自己懈怠,二来也怕父亲震怒之下牵连友人。
      沈文何等精明,早已看出端倪,却不点破,只寒声道:“你与陆家小子的事,我心中有数。此次暂且记下,若再有下次,荒废学业,不思进取,为父定不会轻饶。”
      沈澈浑身一颤,伏地应道:“儿子不敢。”
      “将近日敷衍的日课全部重写,一字不可马虎,直到我满意为止。”沈文下了决断,“若年关之前仍无长进,你便安心在书房收心读书。”
      “是,儿子遵命。”
      沈文挥挥手,疲惫道:“去吧,去见见你母亲。”
      沈澈如蒙大赦,步履沉重的退出书房,来到母亲张姝婉处。
      母亲张氏早已等在门口,见他过来,立刻迎上前,一眼便看到他哭红的眼睛和染上青紫的手。
      张氏心疼得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却也不敢说丈夫的不是,只能一边拉着儿子回屋,一边用吩咐袭雯倒温水给他净手,涂上消肿的药膏,嘴里不住的念叨,“我的儿,往后可千万要听你父亲的话,莫要再惹他生气了……你爹他,都是为了你好啊……”
      沈澈自四岁开蒙进学,因天资聪颖又自律刻苦,已多年未曾受何苦楚,幼时因学规矩贪玩挨的那些责骂,早就淡忘,如今大了大了,还越活越回去了。
      此刻听着母亲带着哭腔的叮嘱,他心中五味杂陈,只能低声安慰母亲,“母亲别哭,是儿子不好,让母亲担心了。”
      他在母亲房中稍作停留,便取了笔墨纸砚,回到自己的小书房,忍着不适,开始重新撰写那几篇日课。
      沈文还有公务,也不能多扰沈澈的读书。第二天,他就派车送了儿子返回书院。
      沈澈心中酸涩,低声应下,安慰母亲不必担心。
      稍作停留,他便回到自己书房,强压下心绪,提笔重写日课。
      第二日,沈文便命人将他送回书院。
      沈澈虽已平复情绪,可提笔时指尖仍微微发紧,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陆扬知道他回来了,兴冲冲的来找他,还带来了他让小厮在市井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
      “清源你看,这鲁班锁精巧吧!还有这……”他话音戛然而止,发现沈澈虽未赶他,却一直埋首案前,专注的写着什么,眉宇间还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陆扬悻悻闭了嘴,自个儿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蹭到沈澈身边,歪着头看他写字。见他握笔的姿势有些僵硬,指尖用力处似乎还透着不自然的红晕,陆扬顿时心下起疑。
      沈澈察觉到他靠近,不欲让他看出端倪,强自镇定,笔下行云流水不停。
      他心头一动,轻轻碰了碰沈澈的手腕,皱眉低声问:
      “沈清源,你在家……是不是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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