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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考试 远离陆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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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没有半月,而是整个冬月,每当夜幕降临,完成日课后,沈澈便会与陆扬来到这片月光下的“秘密球场”。
沈澈肉眼可见的活泼了许多,虽在人前依旧守礼端庄,但私下里,已会与陆扬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少年人应有的鲜活气。
许是夜间活动耗费了精力,也许是心境放松之故,沈澈捧书苦读的时间不自觉少了,日课也时常拖到最后一刻才完成,字迹间偶见敷衍。他心下自我宽慰:左右腊月末才有书院岁考,待到十二月再潜心复习,亦不为迟。
不料,十一月底,斋长刘端揆向山长进言,称近来学风略有懈怠,提议将岁考提前至十二月初五,以儆效尤,督促诸生。山长深以为然,即刻应允。
消息传来,陆扬浑不在意,沈澈却如遭雷击!时间如此仓促,他根本来不及系统复习!更可怕的是,以山长与父亲的交情,他定会将此次岁考的成绩与答卷一并寄往北京父亲处!
沈澈第一次因为考试感到如此恐慌。
夜色深沉,钟山书院斋舍内只余一盏孤灯。
沈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面前摊开的书页上的字迹仿佛都在游动。提前至十二月初五的岁考压得他喘不过气,一想到李山长那严谨到近乎苛刻的评卷目光,以及那份注定要送往北京父亲案头的答卷,他便觉呼吸又窒涩了几分。连日的挑灯夜读,睡眠少得可怜,每日清晨醒来,额角都像是被细针扎刺般阵阵抽痛。
“啧,你这脸色,比外面那堵白墙还难看。”陆扬的揶揄在一旁响起,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他瞧着沈澈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忽然朝窗外喊了一声,“飞白!”
那机灵的小厮应声而入,他是从小就服侍陆扬的,忠心的很。
“回府一趟,跟我二哥说,小爷我读书读得头疼欲裂,让他看着办。”陆扬吩咐得理直气壮,飞白领命而去。
果然,第二天上午,陆府便派人送来了一个精致的提盒。里面是上好的天麻炖鸽子汤和几包宁神补气的药材,不算顶顶名贵,却也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另附陆霄书信一封,字迹潇洒不羁。
“扬弟览:闻汝头疾,甚念。药材乃父旧部自川中带回,颇有效验,已嘱飞白依法煎制。安心读书,缺甚短甚,遣人来取。然,兄深知汝性,‘头疾’与否,汝自知之。权当贺汝‘潜心向学’之礼,望勿负此‘良药’。兄霄字。”
陆扬展开信笺,一目十行的看完,嗤笑一声,随手丢在一边,“我二哥,精得跟鬼似的。”
他指挥着飞白和观棋去煎药,自己则端着鸽子汤凑到沈澈书案前,接了观棋的活计,笨拙的磨起墨来。
沈澈不太喜欢药膳,但不想辜负陆扬好意,他没表现出来,喝苦药一般,屏住呼吸一仰而尽。他拿了茶碗漱了口,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低声道:“你也去温书吧,不必在此。”
“我用不着,”陆扬浑不在意的撇嘴,“考好考坏,谁还管我不成。再说了,我也不在乎。”
他这话说得轻飘,眼底掠过的那丝不自在却出卖了他。
陆扬骨子里是极要强的。他爱蹴鞠是真,但何尝不想读书读出个样子?
只是,他记事起,长兄陆鸿已是名动金陵的进士郎,二哥陆霄更是文武双全、潇洒不羁的传奇。他祖父是开国勋臣,父亲也曾是军中翘楚。他一生下来,就活在祖辈、父兄耀眼的光环之下。
家人虽从未逼迫他,只让他“遵从本心”,可这“本心”二字,何尝不是沉重的枷锁。
他怕,怕自己即便竭尽全力,也比不上兄长的万一,徒惹人笑话。与其被人发现他“做不好”,不如他自己先表现得“不想做”。他那份看似张扬的“不在乎”,底下藏着的,是几分不为人知的自卑与怯懦。
沈澈不知他心中这九曲回肠,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语气却异常坚定,“我在乎。”
短短三个字,在陆扬心底激起万千巨浪。
陆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躲闪了沈澈那至信至诚的目光,转过身冷笑一声,“你在乎?你凭什么在乎?”
说着,他竟蹬掉靴子,直接歪倒在沈澈铺陈整齐的床榻上,还故意抖散了那叠得棱角分明的锦被。
沈澈有洁癖,书案床铺向来不容他人染指。此刻看着陆扬在他床上滚成一团,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竟什么也没说。他取过案头的铜漏,看了一眼水滴刻度,平静的道:“睡半个时辰。时辰到了,起来温书。”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陆扬裹紧被子,权当没听见。他一向软硬不吃,最恨别人管束。可闭着眼睛,鼻尖萦绕着沈澈床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耳边传来沈澈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他竟真的……睡不着。
“我在乎”。
他在乎!
他在乎……
不过一刻钟,陆扬自己烦躁的坐了起来,抓了抓头发,语气中带着破罐破摔的耍赖,“沈清源,商量个事。等考完试休沐了,你跟我回我家踢球,我就看书,怎么样?”
他几乎能确信,这个古板的小夫子绝不会答应。
果然,沈澈眉头紧锁,“不行。”
陆扬意料之中的嗤笑一声,正要下床。
却听沈澈继续道,语气严肃而恳切:“书是给你自己读的,非为父母,非为师长,更非为我。学问在胸,是安身立命之基。我若以此与你交换,非是助你,实是害你。此非君子所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真挚极了。
陆扬彻底愣住了。
他听多了家人的纵容与无奈,听多了外人的劝阻和奉承,却第一次有人如此认真的告诉他读书是为了他自己,并因可能“害”他而拒绝交易。
他跌坐回床上,沉默片刻,那股混不吝的劲儿泄了下去,嘟囔道:“可我实在坐不住,一看那些之乎者也就头疼。”
沈澈没有再用大道理压他,也没有任何威逼利诱。他再次抬眼,目光清澈,话锋忽然一转,“江夏侯府……你的帖子,我接了。”
陆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
沈澈拿起书卷,不再看着陆扬,怅然的缓缓道:“只是,他日若侯爷与五湖先生问起,为何你学业不进反退……我沈澈,无颜以对。”
他没有说“你会挨骂”,也没有说“我会被牵连”,他说的是“我无颜以对”。他将陆扬的成败,与自己的颜面捆绑在了一起。
近乎迂腐的责任感,陆扬想嗤笑他,却笑不出。他知道,父亲和二哥绝不会因此责备沈澈半分,但他更知道,沈澈是真心将他视作了……朋友。
陆扬定定看了沈澈半晌,忽然一言不发的翻身下床,穿好靴子,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了那本被他丢开许久的《孟子》。
沈澈听到声音,扯了扯嘴角,继续看了书。
接下来的几日,陆扬竟真的沉下心来读书,虽仍显浮躁,却已是大为改观。
考试那日清晨,他甚至还破天荒的指着《尚书》里一句诘屈聱牙的句子,问了沈澈。二人就在熹微的晨光中,头碰着头,低声讨论。
岁考设在书院最大的“明论堂”内。由山长李向贤亲自主考,斋长刘端揆及另外两位德高望重的讲书先生周先生和程先生协同监考。堂前悬着“肃静”牌,香案上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牌位。
李山长考前训话,声音沉肃。
“……科举取士,为国求贤,首重品行!尔等当以诚敬之心应对,若有夹带、传递、交头接耳等舞弊之行,一经发现,立即逐出书院,绝不姑息!”
沈澈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掌心沁出冷汗。他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扬,发现对方竟也绷着脸,手指无意识的蜷缩着。
陆扬不是怕自己考不好,而是怕会让身边这个说“在乎”他的人失望。他偏过头和沈澈对上了目光,挑挑眉,笑了一下。
沈澈有些僵硬的莞尔,朝他点了点头。
试卷发下,沈澈就全神贯注的投入考试,堂内也只剩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陆扬深吸一口气,开始答卷。他前面写的不错,但很快就遇到了似懂非懂的难题。
心下紧张,焦躁之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前排一位同窗似乎悄悄从袖中摸出了什么,一个念头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作弊,或许能混个不难看的成绩。
他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看向了身侧的沈澈。沈澈正微微蹙眉,专注的蘸墨,又落笔。他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认真到近乎虔诚,在透过高窗的光柱里,纤毫毕现。
陆扬伸向书卷的手,慢慢缩了回来。他摇摇头,握紧了笔,开始凭自己的理解,一字一句的作答。
罢了,就算考个丙等,也不能让沈清源看不起。陆扬的左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清醒了不少。
考试结束,钟声敲响,沈澈恍恍惚惚放下笔,只觉得浑身虚脱。他觉得自己答的尚可,只是……怕是不能过父亲那关。沈澈微微咬了舌尖,眉尾起起伏伏,轻叹了口气。
而陆扬,反倒是轻松至极。他觉得自己答得……似乎还行?至少,对得起这几日的挑灯夜读,对得起那碗沈澈硬要他陪喝的苦药,也对得起身边这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陆扬仍是灿烂的笑着,沈澈实在难以放松,只好低头装作若无其事。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明论堂,还未及交流一句,刘端揆便走来,语气平淡,“沈师弟,随我来。”
沈澈心中一沉,知道怕是来者不善,但也没表露,他拽了陆扬不让他去,自己勉强抬脚跟了上去,到了书院一间僻静的茶寮。
泥炉上的水尚未煮沸,茶香未起,气氛却已凝滞。刘端揆并未让座,自己先在一张竹椅上端然坐下,目光如秤砣般压在沈澈身上。
“考得如何?”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啐了寒意。
沈澈垂手立于一旁,谨慎答道:“回刘师兄,尚需斟酌,未敢妄言。”
“哼,”刘端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嗤,“我看你不是‘尚需斟酌’,是心思早已不在书本之上了吧!”
他根本不待沈澈分辨,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愈发严厉,“沈澈,你父亲沈司业清名在外,将你送至钟山书院,是望你砥砺学问,光耀门楣,不是让你来此间嬉戏玩闹,与那等纨绔子弟日夜厮混的!”
“刘师兄,我……”沈澈试图开口。
“你什么你!”刘端揆猛地一拍竹椅扶手,声音拔高,“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那陆扬是何等人物?不学无术,顽劣不堪!你与他日夜混在一处,能学到什么好?莫非也想学他那般,弃圣贤书于不顾,去玩那等下九流的蹴鞠之戏吗?”
这番话已是极重,将陆扬贬得一文不值,更是将沈澈的行为直接定性为“自甘堕落”。沈澈原本因考试和缺觉而混沌的脑子,被这番劈头盖脸的指责激得清醒了几分,一股不平之气自心底升起。
他想反驳,想说陆扬并非不学无术,他基础扎实,思维敏捷;想说蹴鞠并非下九流,亦可强身健体,涵养精神。但他看着刘端揆脸上那不容置喙的愤怒,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徒劳。
刘端揆见他不语,只当他是心虚默认,心中的失望与怒气交织,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我不管那陆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从今日起,你必须与他断绝往来,安心读书!若再让我发现你与他私下接触,休怪我不讲情面,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山长,并修书一封,详告令尊!”
听到“详告令尊”四字,沈澈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他最深的顾忌。
然而,刘端揆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让他心中那点逆反情绪如春风吹了野草般迅速滋生。他脸色微微发白,拢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可以忍受责罚,却不想远在北京的父亲为他心伤。
然而,让他就此与陆扬断绝往来……那个会在课堂上仗义执言、会在月光下陪他肆意奔跑、忧他伤身找了补品给他吃的少年……
他做不到。
沈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抬起头,目光平静的迎向刘端揆。他深深一揖,声音依旧恭敬,却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坚定。
“斋长教诲,学生……记下了。”
这含糊其辞的“记下了”,既非承诺,亦非认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叫板。
刘端揆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激怒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好!好一个‘记下了’!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醒悟了!”
他盯着沈澈,厉声道:“既然你心浮气躁,难以静心,便去抄书!将《性理大全》中‘戒玩好’一章,用馆阁体给我抄二十遍!字迹务必工整端方,有一笔潦草,便重头再抄!五日后交来!”
《性理大全》是大明永乐年间钦定的理学典籍,浩繁艰深,“戒玩好”一章更是直接批判各种娱乐活动。而馆阁体要求极高,一笔一画皆需精准。
沈澈身体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倔强的模样,再次躬身,“是。学生告退。”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茶寮,将那满腔的怒火与不近人情的训斥甩在身后。午日的暖辉照在头顶,璀璨夺目,只不过暖不了腊月的寒凉。
刘端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好好的苗子,怎么就被那陆扬蛊惑至此!他打定主意,定要借着这次抄书,好好磨一磨沈澈的性子!
而走回斋舍看到了守在门口的陆扬,沈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勾起笑意。
二十遍《性理大全》……馆阁体……
他在心中默念,随即,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让观棋多备些灯油就好了。至于陆扬……
“进去了。”
沈澈走到陆扬身边,接了他递来的手炉,和他一起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