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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拜师 弟子陆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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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坦诚和解后,陆扬像是真被银项圈拴住了性子。他依旧日日来找沈澈,却绝口不再提蹴鞠之事。
那双总是跃跃欲试的眸子,在瞥见沈澈偶尔揉捏因长时间握笔而微酸的手腕时,会迅速黯淡一瞬,随即扯开话题,说些书院里的趣闻,或是拿出新搜罗的小玩意儿逗他开心。
他怕,怕极了沈澈因他再受哪怕一丁点来自别人的责难。
沈澈将这份小心翼翼的维护看在眼里,暖在心间,却也生出另一番心思。他记得休沐之约,更记得月下对踢时那份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想赢,是争强好胜,也是想在与陆扬下次相见时,能真真正正的与他尽兴一战。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瞒着陆扬,每日入夜后,悄悄溜到后山那处废弃的小院,借着月光独自练习。
这夜,陆扬在斋舍里翻来覆去,前几日学的棋谱在脑中盘旋,黑子白子一个接一个蹦出来。他要去找沈澈,虽然暂时不能让二哥教他下棋,但他可以啊。
他也算是得了陆青崖真传,他去和沈澈下一盘,说不定他还能畅快的赢沈澈呢!他想看看沈澈输了之后会是什么表情,肯定,很好看吧……
陆扬让飞白不必跟着,赶紧起身,踏着月色来到沈澈斋舍外,轻叩门扉。
观棋揉着惺忪睡眼开门,小声道:“陆公子,我家公子今日歇得早,已经睡下了。”
陆扬不疑有他,只当沈澈连日苦读乏了,叮嘱观棋好生照顾,便转身回了自己住处。然而,他刚躺下没多久,就猛地坐起——不对!方才他敲门说话,声音不算小,沈澈那人觉轻得像林间幼鹿,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怎会毫无反应?怎么连一句带着睡意的埋怨都没有?
一股莫名的担忧攫住了他。
陆扬重新披衣起身,鬼使神差的朝着后山那处他们曾月下蹴鞠的秘密之地奔去。
祠库前空地,月光如水,空无一人。
陆扬心下稍安,正欲离开,目光却被角落一堆杂物上搭着的一件物事吸引——那是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在清冷月光下,边缘用银线绣着一个清晰的“扬”字。
是他送给沈澈的那件!
金陵二月虽已回暖,但夜风依旧料峭,沈澈体寒,这披风他时常穿着。东西在此,人却不见了?陆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各种不好的猜测涌入脑海,他正要翻墙去寻,却听墙头传来轻微的落地声。
他敏捷的隐入一堆废弃的梁柱之后。
只见沈澈与一个陌生男子轻盈落地。那男子衣衫褴褛,在初春的寒夜里显得单薄极了。他头发蓬乱,看不清面容,活脱脱是个流浪的乞丐。
让陆扬攥紧了拳头的是那老乞丐的手搭在沈澈的肩膀上呢!
陆扬一口气还没上来,接下来的一幕让陆扬瞳孔更是骤缩——沈澈竟对着那乞丐,郑重行了一个弟子礼!
沈澈语气恭敬,“今夜多谢老师指点。”
那乞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嗓音沙哑,“快回去歇着吧,小古板。”
沈澈再次躬身,那乞丐转身欲走。陆扬刚松一口气,准备等乞丐走远再现身质问沈澈,忽觉破空之声袭来!他下意识侧身躲闪,接连几块小石子精准的打在他藏身的梁柱上,逼得他不得不跳了出来。
“你是何人!”陆扬厉喝,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尚在惊愕中的沈澈牢牢护在身后,目光如炬的瞪着那乞丐,“为何深夜诱骗我同窗至此!”
乞丐转过身,露出一张被污垢遮盖的脸,黑乎乎的,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明闪亮。他“嘿嘿”一笑,带着几分疯癫:“小老儿就是个要饭的,瞧这娃娃心善,给我些吃的,陪他活动活动筋骨罢了。怎么,你这娃娃要管闲事?”
“活动筋骨?我看你是心怀叵测!”陆扬根本不信,只觉得这乞丐形迹可疑,定是哄骗了沈澈,“清源心性纯良,你竟敢诓他!”
陆扬见他言辞闪烁,更是笃定沈澈被骗,不由分说,挥拳便上!他拳脚功夫得自家传,虽不似军中杀招狠厉,却也迅捷刚猛。
沈澈在一旁急得不行,连声劝阻,“陆逸尘!快住手!老师他并无恶意!”
可打红了眼的陆扬哪里听得进去?
反而听着沈澈维护这老疯子,拳风更是强硬,力求拳拳到肉。
可那乞丐身形看着佝偻,动作却滑溜得像条泥鳅,他也不硬接,只是左右闪避,偶尔出手格挡,分明是在逗着陆扬玩。
陆扬怒气上头,下下重拳,却次次落空,更是气得头发都竖立起来。
沈澈在一旁劝解无用,急得额头冒汗。就在这时,那乞丐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只陈旧的蹴鞠,脚背一颠,那球瞬间醒了,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陆扬的防守,“砰”一声轻响,不轻不重撞在他胸口檀中穴上。
陆扬只觉气息一窒,踉跄着倒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仓库斑驳的墙壁上,一时竟动弹不得。
“你!”陆扬又惊又怒,强提一口气,抓起滚落脚边的蹴鞠,将满腔怒火与不甘灌注于脚上,一记凝聚了全身巧劲的“流星逐月”,挟着凌厉风声,直射那乞丐面门!这一脚若击中,绝非嬉闹!
“不可!”沈澈惊呼,他看出这一脚力道惊人,想也未想,竟合身扑上,同时双手疾出,险之又险的将那蕴含巨力的皮球揽入怀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倒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沈清源你!”陆扬见他竟为那乞丐挡球,又惊又怒,气血上涌,“我担心你安危,你竟帮着这来路不明的外人!”
沈澈怀抱蹴鞠,转过身,眉头紧蹙,语气带着责备与无奈,“你怎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下重手!老师若真有歹意,我还能安然站在此处吗?”
“你!”陆扬被他这话噎得胸口发堵,只觉得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正要再吵,那乞丐却哈哈一笑,身形如电,一手一个,抓住沈澈和陆扬的脖领子,如同拎小鸡般,足尖一点,便带着两人轻飘飘地跃出了院墙。
他们刚落地隐入墙外树影,便听院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巡夜的老仆提着灯笼走了进来,四下照了照,嘟囔道:“明明听到有动静……”
他一眼瞥见搭在杂物上的那件玄色披风,嘀咕道,“谁把这么好的衣裳落这儿了?真是糟蹋东西。”说着,他便将那件绣着“扬”字的披风捡起,掸了掸灰,拿走了。
“披风!”陆扬低呼,想要冲回去抢回。值钱不值钱的倒是无所谓,只是那是他送给沈澈的心意。
“算了,”沈澈拉住他,低声道:“明日我去向山长请罪,说明情况,将披风取回便是。”
“请罪?你还要替他瞒着?”陆扬更气了,甩开他的手,指着那老乞丐,“你就为了这么个……这么个老疯子,偷偷摸摸跑来练球,还拜他为师!沈清源,你读书读傻了不成!”
沈澈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低下头,抿紧了唇,不再辩驳。月光照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有几分委屈。
那老乞丐却不知何时又摸出个酒葫芦,靠在一棵老树下,翘着脚,优哉游哉的看戏,偶尔还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陆扬见他这副模样,怒火更炽,冲上去又要动手。
沈澈被他二人闹得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喝道:“够了!”
这一声清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扬动作一顿。
沈澈深吸一口气,走到陆扬面前,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恳求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是我不对,不该瞒着你。”
他抬眼,望进陆扬依旧燃着怒火的眸子,“我只是……只是想自己练练,等休沐时,能和你踢得更尽兴些。无意间遇到老师,给了他些糕点,他……他便要与我切磋,我推拒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交手,我才知自己从前不过是井底之蛙。老师的技艺,我望尘莫及。是我……主动求教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异常坚定。
陆扬看着他清澈眸子里那份执着与坦诚,又听他说练球是为了与自己尽兴,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皮囊,噗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酸酸胀胀的暖意和……一丝被比下去的不服气。
“那你也不能随便认师父啊!”陆扬语气软了下来,但仍带着不满,“你知道他是什么底细?万一……”
“嘿!”老乞丐灌了口酒,打断他,“小娃娃,聒噪得很。既然不信,不如划下道来,咱们比划比划?就比你这小娃娃最得意的蹴鞠,如何?”
“比就比!”陆扬正在气头上,又被激,立刻应战,“若我赢了,你立刻离开,再也不许接近沈清源!”
“成啊!”老乞丐晃晃悠悠站起来,“若你输了呢?”
“我……”陆扬一咬牙,“我陆扬从此认你做师父!”
“陆逸尘……”沈澈抬手想拦,被陆扬眼中真正的保护堵了回去。
算了……沈澈叹口气,收回了手,到底是私下,这位老人家也不是追名逐利之人,算了。
“爽快!”老乞丐抬头大笑一声,灌完一口酒,也不管沈澈和陆扬能不能跟上,抬脚就快速离开书院范围。
沈澈和陆扬跟着他寻至附近一处极其破败的废弃球场,月色如练,洒在荒草与孤单凄苦的“风流眼”上。
陆扬与老乞丐分立两侧,沈澈屏息凝神,立于场边。
“小猢狲,让你先手。”老乞丐随意站着,双手笼在破袖子里,仿佛不是来比试,而是来饭后消食。
陆扬被他这轻慢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更存了要在沈澈面前证明自己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隼,锁定那破旧的皮球。
只见陆扬右脚脚尖灵巧将球一掂,球听话的跃起,随即被他用脚背稳稳停住。
风起影动!
陆扬身形如电,带球突进,步伐迅捷,那球用浆糊黏在他脚上一般,随着他的跑动轻盈跳跃。
接近风流眼时,他左肩微沉,作势欲从左侧射球,引得老乞丐身形微向右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陆扬脚腕猛地一抖,使出一招“声东击西”,球并非向左,而是被他右脚脚背搓起,划出一道迅疾的低平弧线,直奔风流眼右侧空隙!这一下变向极快,角度刁钻,精彩绝伦!
然而,老乞丐那看似踉跄的身形,却在球动的瞬间变得模糊。
他并未如陆扬预想的那般失去重心,只是右脚看似随意的向前一探,在球即将落地时,他将球轻轻一挑。
这球轻飘飘向上飞起,高过风流眼后,老乞丐右脚踩左脚,整个人会飞了一般,原地腾空,他用额头轻轻一点,正好将球砸回陆扬那边。
陆扬瞳孔微缩,来不及震惊,一个“猴子捞月”赶紧救了即将落地的球。
紧接着又是“童子背剑”接“斗转乾坤”,险之又险,陆扬好不容易将球稳在了自己左肩。
这老乞丐的反应和卸力技巧,还真……是那么回事……
陆扬不服,再次开球。只不过这次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雄孔雀开屏一般炫耀上了。
只见那破旧的脏球像新娘子招婿的彩球一样,在他周身飞舞。
时而在肩头停留,时而在膝上弹跳,他一个“金佛顶珠”,用后颈将球高高顶起,随即身形旋转,使出一招“鱼跃龙门”,凌空抽射!
球如冲天巨龙,直挂风流眼左上角!
老乞丐咧嘴一笑,丝毫没有被陆扬的气势压倒,不退反进。
就在球过眼的刹那,他伸脏兮兮的右手,五指微张,用肩膀柔化球之力,抚弄花苞的春雨般在球侧一磕、一带。
那蕴含巨力的皮球被他用肩一引,旋转骤然加剧,却诡异改变了方向,绕着他身体转了小半圈,最后温顺的落在他露着四个脚趾头的破鞋上,滴溜溜打转。
“这叫‘引龙出渊’,”他沙哑道,“劲越大,越好引。”
陆扬看得目瞪口呆,风神俊朗的脸上抽筋了一样,五官都要扭到一处。
接连受挫,陆扬心头火气炮仗一样彻底被点燃。
巧?
好个巧啊!他偏要以力破巧!
“别说废话,看招!”
陆扬后撤几步,助跑腾空,使出全身力气,一记势大力沉的“流星赶月”直铺老乞丐面门!
这一脚毫无花巧,纯粹是速度与力量的最高展现,皮球如同破空惊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射风流眼正中!
他要让这老乞丐避无可避!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球,老乞丐稍微收起了点戏谑。
可他没有闪躲,也没硬接,只是微微侧身,左腿为轴,右腿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
在接触到球的瞬间,顺着来势向后微微一退,老师傅揉大面团一样,这么一下就将那狂暴的力量消散了大半。
紧接着,他腰胯发力,被“揉捏”后的球顺着他的力道,以更诡异的旋转,飞速反射回去,直挂风流眼死角!
“此乃‘怀中抱月’,你的力,还给你!”
陆扬拼尽全力扑救,脚尖堪堪碰到球皮,却无法改变失球的事实。
土灰被风吹散,陆扬仍然保持着铲球的动作,他气喘吁吁的,双眼瞪得老大。
而老乞丐,还抽空让沈澈把酒壶扔给他,他喝了一大口的酒,一抹嘴后,双眼迷蒙着看几乎是瘫在地上的陆扬,咂么着嘴,发出“啧啧”声。
“小猢狲,认输吗?”
陆扬猛地抬起头,汗水顺着额发滴进他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酸涩模糊。他一个旱地拔葱,略微晃悠了一点还是咬着牙站直了。
他嘶吼着,对着老乞丐咆哮道:“认你娘!老不死的!”
粗鄙不堪的脏话回荡在寂静的破败球场上,显得格外刺耳。沈澈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蹙眉大喝一声,“陆逸尘!”
真难得,陆扬没有回应沈澈,他只死死瞪着老乞丐,眼神里充满了野性的不服,当然还有不少崩溃后的空洞。
转眼看那老乞丐,挨了骂,连愣一下都没,听了笑话一样,仰头“哈哈哈”的大笑,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惊起了林间歇息的寒鸦。
“好!好小子!有点驴脾气!”老乞丐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指着陆扬对沈澈道:“瞧见没?这混不吝的劲儿,比你那闷葫芦样子可有趣多了!”
“说他做甚,接着比!”陆扬发泄着将球砸进风流眼,愤恨的活要生吞活剥了那老乞丐。
不过,士气是好的,现实则是悲苦的。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老乞丐一人的独角戏。
一会儿,球似“云中鹤唳”,轻灵高飘,看似缓慢,却在陆扬头顶划过难以触及的轨迹;一会儿,球如“巨鹰捕兔”,紧贴地面滚动,一个弧线掠过风流眼后,带着强烈的螺旋,从陆扬脚边诡谲溜过;一会儿,球若“斗转星移”,在他身前身后变着法的跳跃翻飞,让陆扬的拦截总是慢上半拍,要不是感受到了球风,陆扬真要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最后一球,老乞丐甚至背对风流眼,用“苏秦背剑”式的脚后跟磕射,球精准过网。
陆扬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疯了一样,飞速去救。
可惜,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陆扬眼睁睁看着球在地上砸出一个螺旋痕迹,终于力竭,双腿一软,“扑通”瘫倒在地。他的衣角被风吹起,胸膛剧烈起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艰难的仰头望着月光下邋遢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陆扬攥拳狠狠砸了一下地,没怎么出气,倒是疼得龇牙咧嘴的。
沈澈见状,连忙跑上前,蹲下身扶住他,用袖子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掸去沾染的尘土,眼中满是担忧。
陆扬只挣动了一下,就稳当的半靠在沈澈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隐隐体温,看着那面的老乞丐,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被人打得这么“体面”,简直是丢死人了!
老乞丐踱步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撅着嘴,“娃娃,还不叫师父吗?”
陆扬梗着脖子看向沈澈,沈澈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手下拥着的力道更紧了些。
陆扬瞬间明白了,沈澈是真心想学,也不愿自己再与这老乞丐冲突。
而这老疯子……确实厉害得超乎想象。
罢了,无论是为了学到这身神鬼莫测的球技,还是为了看着沈澈别被这神秘人骗了……
他挣扎着,借着沈澈的搀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轻轻拍拍沈澈的手臂,示意自己可以。
他正身面对老乞丐,深吸一口气,屈膝,“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清晰,还带了点无奈。
“弟子陆扬,拜见师父!”
月光下,陆扬桀骜的头颅第一次为技艺而低垂。沈澈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微微咬唇,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