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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比试 这衣服上怎 ...

  •   一进沈宅,沈澈就脑袋上悬了个戒尺一样,端坐桌前,恭恭敬敬的给父亲写信。他用工整严谨的台阁体详细禀明了“小三元”之事,言辞谦恭,不敢表露半分骄矜。
      月余后,父亲的回信随着北归的驿马抵达。
      信中的嘉许寥寥数语,更多的则是叮嘱与期许。
      “……汝既得案首,可见平日用功。然学海无涯,不可因小成而懈怠。如今府县已拟举你为贡生、入国子监读书,但为父是国子监司业,掌管人才选拔,若让你骤然入贡,难免招来非议,故坚辞之。南京钟山书院,乃江南文脉所系,山长李向贤先生学问渊博,品行高洁。汝可持我名帖前往,潜心修习,以备明年秋闱。切记,光阴荏苒,望汝克绍箕裘,光耀门楣,勿负父母养育之恩。”
      沈澈将信仔细收好,他从读书那天起就知道,家族的荣耀和父亲的名节的重要。
      这样也好,若直接入贡,他得尽早参加会试,说不定不及弱冠便要入朝为官。
      他……还没准备好,所以心中并无波澜。他让落子去府县户房领了自己的廪生粮,便很快便打点行装,辞别了旧日学友,持着父亲的名帖,拜入了钟山书院门下,开始了更为清苦规律的求学生活。
      书院位于钟山南麓,环境清幽,远离市井喧嚣,正是读书的好去处。他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经史子集之中,只盼明年秋闱能一举中的,不负家族厚望。
      这日,他正在书院斋舍内温书,观棋送来一份泥金帖子。沈澈本欲直接拒了——他认得那递帖小厮身上陆府的标记,定是陆扬那混世魔王又要生事。他铺开纸,研好墨,准备写一封婉拒的“谢帖”。
      可当他打开帖子,映入眼帘的落款,却让他准备落笔的手顿住了——“陆霄”。
      是陆青崖!
      那个十九岁中举,却弃功名如敝履,纵情山水,琴棋书画皆名动江南的陆霄!
      沈澈的心湖,被投下了一轮巨石,溅起的不是水花,是火啊。
      除了那个,他还素爱围棋,只是父亲认为此乃“玩物丧志”,严加禁止。他曾偶然见过陆霄与人对弈的残谱,棋风诡谲大气,可如疾风骤雨攻城略地,亦可如春雨绵密固若金汤,令他心折不已。若能得见其人,哪怕只观摩一局……
      沈澈沉默片刻,将写了一半的谢帖揉成一团,掷于纸篓。他向书院告了假,言明赴故交之宴。
      陆家宴会设在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醉仙楼”。
      雕梁画栋,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沈澈带着观棋与侍从落子刚到楼前,便见车马盈门,冠盖云集。他整了整衣冠,刚踏入那阔实的大门,还未看清厅内陈设,斜刺里忽然冒出两个健仆,口称“二公子有请”,不容分说,一块黑布便套上了他的头,七手八脚将他塞进一旁候着的马车里。
      观棋和落子“刚好”被隔在人群之外,只当公子被陆家二爷的人先行请了进去,并未生疑。
      沈澈心中一惊,刚要呼救挣扎,双臂已被人从身后反剪,力道之大,让他动弹不得。来人动作极快,显然是做惯了此等勾当。
      一时间,沈澈喊不出、动不得,被塞在马车角落里,急得有些躁了。突然,他鼻尖捕捉到一丝清冽的皮革味道,而更清晰的,是耳边传来的一阵细微却清脆的“叮铃”声——来自挟持他那人颈间。
      哼,是了,铃锁银项圈。
      南京城谁人不知,五湖散人陆霄为其十岁的幼弟特制此圈,请动了已封山的金陵巧匠“欧冶云”出手,只为用圈拴住陆扬这匹野马。
      项圈上“守心慎独”四个篆体小字,还是当年他父亲沈文在国子监任司业时,应陆霄之请所题,意为告诫陆扬收敛锋芒,小心为之。
      然而,这项圈最大的名声,并非来自其精巧或题字,而是来自陆二公子陆霄将其胞弟“人前训弟”的壮举。
      据说陆扬死活不肯戴这“狗圈”,愤然逃家,却转眼就被早有所料的陆霄亲自逮住。陆霄给他当众套上项圈,押着他在南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走了一遭,引得全城百姓围观,美其名曰“全城鉴宝”。
      陆扬一路哀求,最后赌咒发愿一定时时戴着,好好“慎独”。陆霄这才把他从乌衣巷“护送”回府,可已经让陆扬丢尽了颜面。
      沈澈虽未亲见,但书童观棋当时挤在人群里,回来绘声绘色给他讲了好几日。陆二公子如何武力镇压,陆小侯爷如何挣扎无果的“盛况”,沈澈至今记忆犹新。
      只是,陆扬脸皮极厚,等陆霄再次离家,他便“忘了”承诺,将项圈藏起,依旧我行我素。但如今扼住他命运咽喉的二哥回来了,估计他终究是怕的,这才找了出来,不情不愿重新戴上。
      听到这独特的铃铛声,沈澈心下雪亮,知道是陆扬搞鬼,索性就不挣扎了,他闭上眼睛放松下来。他倒要看看,陆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车颠簸,行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停下。
      沈澈被半扶半拽的拉下车,带到一处地方。
      只听陆扬一声带着得意的“到了!”
      他便觉身子一轻,被“扔”了出去——力道控制的巧,没真摔着,却也让他在草地上滚了半圈,月白的直裰瞬间沾了草屑泥痕。
      “陆逸尘!”沈澈终于动了怒,声音冷冽,“放开我!”
      陆扬轻笑一声,走近扯掉了沈澈头上的布袋。猛然的亮光刺得沈澈闭上了眼睛,他慢慢轻眨眼睛看清此处乃一僻静废园的球场,四周杂草半人高,中间立着的一个孤零零的风流眼。
      陆扬看着沈澈狼狈的模样,尤其是那总冷冰冰的脸上此刻满是怒容,觉得甚是有趣。他蹲下身,抱着手臂,下巴微扬,嬉皮笑脸的说:“沈清源,与小爷我比一场蹴鞠!赢了就放你走!”
      “荒谬!”沈澈微微蹙眉,断然拒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不与你这等……强掳之人游戏!”
      陆扬眼珠一转,继续坏笑道:“不比?好啊,那我便修书一封,送至北京沈司业处。就说其子沈澈,目无礼法,在夫子庙前对我‘非礼而视’,目光凶狠,有违圣贤‘非礼勿视’之训!”他故意歪曲那日沈澈瞪他的事,搬出《论语》来压人。
      沈澈气得脸色发白,他并非惧怕皮肉之苦,而是不愿让父亲对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失望。即使无稽之谈,他也不想。
      沈澈无法,紧抿着唇,乜咧着陆扬,在心中将他骂了千百遍:“泼皮无赖!混世魔王!只会寻家长告状的稚子!”
      陆扬见他虽不言语,但神色变幻,知他心中定然在痛骂自己,也不点破,反而换上一副“我为你好”的表情,开始“利诱”。
      “这样吧,沈清源,你跟我踢球,我也不让你白踢。我二哥回来了,你肯定也仰慕他吧。我让他教你舞剑如何?我二哥的剑术,可是得了武当真传的。”
      沈澈面无表情,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抚琴?我二哥的琴艺,秦淮河畔多少大家闺秀想听都听不得。”
      沈澈依旧不为所动,甚至移开了目光,连看都不看陆扬了。
      “丹青!我二哥的画,一笔难求!”
      沈澈偏过身子,似是不耐的很。
      陆扬眼珠一转,想起沈澈那个叫“观棋”的书童,“那……下棋呢?我二哥的棋艺,可是连国手都称赞的。”
      沈澈的眼睫几不可察颤动了一下,随即抬眼看了他一眼,很快,他又垂下眼去。
      但陆扬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作,心中大喜,拍板道:“就这么定了!今天你陪我踢球,明天我就让我二哥指点你下棋!包教包会!”
      沈澈没有回答,叹了口气,只是冷冷示意他解开绳索。
      陆扬见他默认,嘿嘿一笑,利落的解开了他手脚的束缚。
      沈澈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缓缓站起身才注意到这场边一块巨大的太湖石上,竟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酒气熏天,他鼾声时断时续,似乎睡得正沉。沈澈并未多想,只觉此人与此地格格不入。
      “认真点啊,”陆扬已经走到风流眼那边,催促道:“来来来,就按最简单的‘白打’规矩。凭本事踢过门,一炷香为限,得分多者胜!”
      “白打”规则:以各种花式技巧将球踢过中间的风流眼,令对方接不住为胜。
      沈澈应该拒绝的,但看到地上那只球,又看到陆扬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被压抑了许久的意气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摆开了架势。
      比赛开始。
      陆扬果然名不虚传,球一到他的身上,便如同和他合为一体,起舞跳跃,灵动异常。他攻势迅猛,如狂风暴雨,试图以绝对的技术和力量碾压沈澈。
      然而,沈澈却出乎他的意料。
      沈澈的身体素养极佳,动作敏捷,步伐稳健。他深知自己硬拼不过陆扬,便采取了另一种策略——他不追求接住每一个球,而利用精准的预判和巧妙的假动作,不断的破坏陆扬的节奏,消耗他的体力。他的踢法,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缜密与算计。
      沈澈越踢越投入,那些被父亲严禁的、被圣贤书压抑的、连提都不敢提的、对蹴鞠的本能热爱,在这一刻终于彻底释放。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灰尘沾染他的衣裳,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只跳跃的皮球和对手的身影。
      陆扬没料到沈澈如此难缠,他性子急,久攻不下,体力消耗极大,气息开始紊乱。
      沈澈看准机会,接连利用陆扬的失误和体力空档,竟一口气连攻三球!
      陆扬又惊又怒,拼尽最后力气,踢出一记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的重球,直挂对场死角!
      沈澈心知这球自己绝难接住,跑都不跑,直接放弃。
      沈澈捡了球,正要继续,却见陆扬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竟是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不……不踢了!”陆扬喘着粗气,强行挽尊,“虐你没意思,小爷我腻了!”
      沈澈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冷笑一声,毫不留情的戳穿道:“陆逸尘,你分明是踢不动了。”
      陆扬脸上挂不住,喉结动了一下,“早到时间了,你早就输了!我是给你留脸面,真是不识好人心!”
      “没事儿,再来吧,沈某得让小侯爷尽兴!”沈澈撇撇嘴,就欲再踢。
      “你还想不想我二哥教你下棋了!”陆扬抹了把脸,好不容易支起身子看向沈澈。
      沈澈一噎,想到那诱人的棋约,只得收了动作,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跑来,“三少爷!可找到您了!二公子回府了,正四处找您呢!让您立刻回去!”
      陆扬一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他看着自己满身的泥泞汗渍,这要是被二哥看见,少不了又是一顿训斥,说不定还要被罚禁足。
      那可不能够啊!
      他舔舔嘴唇,计上心来。他迅速脱下自己身上脏得不成样子的猩红外袍,用干净的里衬擦干净了脸,然后大步走到沈澈身边,不由分说,就去扒他那件虽然沾了点灰和草、但大体还算干净的月白直裰。
      “你干什么!陆扬!放肆!”沈澈又惊又怒,拼命挣扎,但他那点力气在习武的陆扬面前根本不够看。
      陆扬三两下就把沈澈的外袍扒了下来,套在自己身上,虽然略紧,倒也勉强能穿。他系好衣带,看着只穿着素白中衣、气得浑身发抖、脸颊绯红的沈澈,贱兮兮笑道:“沈公子,借件衣服穿穿。我二哥可是从不骂人的谦谦君子。你乃世家公子的楷模,定然也不会为件衣服就口出恶言吧?”
      沈澈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脑袋发晕,指着陆扬,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陆扬拍走衣服上的脏,吩咐自己的小厮,“快去,给沈公子买身新衣裳来!”说完,对着沈澈挑挑眉,一溜烟跑没影了。
      沈澈穿着单薄的中衣,站在秋风中,只觉得一世英名,今日尽毁于此地。待小厮买回衣服,他换好后,才铁青着脸吩咐陆家小厮去醉仙楼将观棋和落子寻回。
      离开前,他忍不住又看向场边那块大石。那醉醺醺的乞丐依旧躺在那里,不闻鼾声,现在已一动不动。
      沈澈心中掠过一丝不安,担心这人是不是冻死或者醉死过去了。
      仁爱为本,他不顾陆家小厮的劝阻,走上前去,想探探那乞丐的鼻息。
      手指刚要触及,那乞丐却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慢吞吞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也没看沈澈一眼,抱着个空酒葫芦,摇摇晃晃离开了,身影消失在废弃球场的断垣残壁之后。
      沈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蹙眉,此人虽衣衫褴褛,醉态可掬,但那起身的姿态间,似乎并无寻常乞丐的萎靡,反倒有种难以言喻的落拓与孤高。他摇了摇头,只道自己多想。
      沈澈一人回到书院斋舍时,天已要大黑了,观棋和落子很快也回来了。
      观棋见他换了新衣,惊呼道:“公子,您的衣服……”
      沈澈疲惫摆摆手,不欲多言,坐到书桌前去补今天的功课。
      然而,等到沈澈要洗漱就寝脱掉衣服时,观棋刚接过就眼尖的发现新衣内衬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扬”字。
      沈澈正好要洗脸,观棋就脱口问道:“公子,这衣服上怎么有陆小侯爷的名字……”
      “啪!”
      沈澈一个没站住,差点摔进铜盆里。他赶紧扶住旁边放书的木阁子,将将站稳了。
      观棋赶紧过去扶沈澈,沈澈摇摇头,顿时睡意全无,在水盆边站了良久。
      沈澈让观棋把衣服洗干净放起来,重新穿好自己的衣裳,坐到灯前,铺开书卷,一直读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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