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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案首 月白风清书 ...

  •   长悦十九年,秋。南京,应天府。
      秦淮河畔的贡院外墙前,人头攒动,仿若河水都要为他们而沸腾。
      秋天的日头带着残夏的余威,烘烤着青灰色的照壁,也将那新张贴的院试榜文上淋漓的墨气,蒸腾出几分焦灼。
      学子们挤作一团,伸长脖颈,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着自己的命运。
      沈澈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株老槐树下,疏影落在他的月白直裰上,斑驳摇曳。他身姿挺拔如翠竹,面容清俊,虽年仅十五,眉宇却已有几分远超年龄的沉静。
      沈澈等得,他的书童观棋可等不得了。那藏蓝色的身影早已像只灵活的游鱼左推右挤的钻入人潮,片刻后,又连滚带爬的爬出来,一张脸因为激动红到了脖子根,声音都变了调,破了音。
      “少爷!中了!中了!头名!案首!你是小三元啊!”
      这声“小三元”如同在滚油中滴了冷水,瞬间在学子中炸开!
      县试、府试、院试,在童试考试中分考三试皆为头名,谓之“小三元”!这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却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荣耀!
      不等沈澈反应,更多的同窗、甚至一些素不相识的学子都围拢过来,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激动。霎时间,他身边被围得水泄不通。
      恭喜、道贺、奉承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要给沈澈吞了般热烈。
      “沈兄!不,沈案首!三试连魁,小三元及第,此乃天大的祥瑞啊!”一位同窗激动得面色潮红,仿佛这荣耀也有他的一份。
      “清源兄真乃文曲星下凡!我应天府文脉,今日尽显于兄一身矣!”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秀才连连作揖,语气中满是敬佩。
      “沈世兄年少英才,来年乡试,定然桂榜高悬,他日金殿传胪,亦未可知!”
      ……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预祝他连中解元、会元和状元了。
      沈澈立于中央,微微躬身,从容还礼,唇边噙着一抹无可挑剔的浅笑,应对得体,“诸位同年抬爱,澈愧不敢当。皆是考官谬赞,师长栽培,侥幸而已。”
      他言语谦逊,风度无可指摘,俨然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沈澈如此少年英才,周围赞誉之声更甚,仿佛已经看到他未来红袍紫绶、立于朝堂为官的景象。
      然而,在沈澈那双清澈眸子的最深处,一丝极淡的怅惘,如同投入古井的碎尘,在喧嚣的掩盖下轻轻荡漾起微澜。
      小三元。
      这份荣耀,足以抚慰他十年苦读,也足以让远在北京的父亲沈文欣慰不已,在同僚面前挺直腰杆。
      沈家数代沉浮,从他祖父沈灿那代起便不惜耗费巨万,竭力洗脱“俳优之后”、“商贾遗风”的印记,父亲更是挣扎半生,方在国子监挣得一席之地。他这块“小三元”的匾额,便是对家族最好的告慰。
      他想起年前送别,父亲沈文登上官船北去时,那复杂的眼神。既有对迁都后自身前程的期许,更有对他这个独子科举之路的殷切期盼
      “沈澈,我沈家数代沉浮,如今门楣光耀,系于你身。留在南京,安心进学,切莫辜负这大好年华。”
      “切莫辜负”。
      沈澈心中涩起。他便是家族倾力雕琢,用以证明“诗书传家”的重要作品。
      可是……
      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又不合时宜的低语: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小三元”的荣光,璀璨夺目又……沉重无比。
      他得到了这个,失去了什么呢?
      他一时想不分明,只觉得那厚重的经义,像无形的丝线,将他越缠越紧。这条通往光辉万丈殿堂的康庄大道,并非他心之所向。
      “少爷,咱们是不是该回去给老爷写家书报喜了?”观棋在一旁小声提醒,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沈澈压下心头的情绪,点了点头。他婉拒了同窗们前往夫子庙酒肆庆祝的邀约,只言家中尚有安排,便带着观棋和寡言的随从落子,转身汇入了金陵城最为繁华的街道。
      秋光正好,十里秦淮的喧嚣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行过的轱辘声、歌楼里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交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陪都繁会图》。
      热哄哄的蟹黄汤包香气、果铺里飘出的甜腻、脂粉铺子里撩人的芬芳……在空中互相交融,在艳阳的催动下,美极了。
      沈澈漫步其间,心头的荣耀和喜悦,被这过于浓烈的人间烟火气,以及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冲得愈发淡了。
      他像一尾被放入大江的池鱼,既为奔腾到海不复还的生机所撼,又感到格格不入的疏离。
      外面的热闹是真切的,自由的,而他的世界,早已被四书五经和家族的夏楚1规划得泾渭分明。
      正神思不属间,一阵格外热烈的喝彩与叫好声将他惊醒。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夫子庙前的空阔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透过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中央的身影——陆扬,陆逸尘。
      南京城里,无人不识陆家小公子。
      陆扬的祖父陆伯亨,是追随靖武爷马上取天下的开国元勋,爵封侯位,画像至今仍悬于功臣阁。
      父亲陆谦,曾是军中最为耀眼的少年将星,前程似锦,执掌京营指日可待。可偏偏,这位陆将军爱蹴鞠胜过了爱兵书,在靖武帝下诏严禁军中蹴鞠后,竟二话不说,挂印辞官!
      据说老侯爷陆伯亨气得肝胆俱裂,觉得愧对圣恩,将儿子绑在庭前,往死里鞭打。马鞭都抽断了几根,鲜血淋漓。眼看陆家这根独苗就要不保,还是靖武帝闻讯,特意下了道口谕,笑骂了一句:“陆家小子,就是个贪玩的猢狲,伯亨老哥跟他置什么气!不许再打了!”
      这才保下陆谦一命。
      这段往事,在南京城流传了二十多年,经久不衰。其实这等“不肖子”也不算什么,只不过这陆家到了陆扬这一代,倒是有了股子奇谈意味。
      陆伯亨管不了陆谦,就给他选了清河崔氏女,想着培养孙子成才了。
      这陆谦有三子,长子和次子皆为传奇。
      长子陆鸿,字凌云,号“栖霞居士”,25岁进士及第,但无意为官,仅仅入朝一载后即辞官而去,如今在名满天下的岳麓书院做一名清贵先生;次子陆霄,字青崖,号“五湖散人”,更是洒脱,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年仅19考中举人后,就再不愿科举。与一二知己寄情山水,游历天下去了。
      这两位,虽均不在朝堂,却也是名士风流,令人称道,自然也为陆家证道。
      陆老侯爷对先后两个孙子都非常喜爱,不愿做官、不愿考试也都随他们去了。
      唯独,最后的小孙子,耄耋之年的老侯爷真是想骂一句——那才是“真孙子”!
      陆扬不喜读书,不愿习字,只将他父亲那份对蹴鞠的痴迷全盘继承,甚至青出于蓝。
      老侯爷在时还能管管,他去世后,父亲陆谦当家,对小儿子这“不务正业”的爱好,简直是倾力支持。
      于是,陆扬便在这南京城里,彻底“无法无天”的踢开了。
      叫好的欢呼涨潮一样,一浪接一浪。
      沈澈被惊的更醒,倒是不受控制的放慢脚步看去。
      那广场中央的陆扬,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猩红箭衣,额间束着一条金色抹额。
      整个人如同七月正午的太阳,炽烈夺目,神鸟一般,看了,就再难忘记。
      他脚下那只彩绘的皮球,活了一样,在他脚背、膝头、肩颈间跳跃翻飞,一个“金佛顶珠”接“拐子流星”,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周遭掌声雷动。
      实在是太耀眼,沈澈几乎忘了呼吸,在这金陵的秋日里,灼得他眼睛微微眯起。
      蹴鞠……
      沈澈忍了脚下的动作,拢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的握紧,他低垂了眼,只想当作未见,悄无声息的从人群外缘走过。
      然而,陆扬眼风锐利,早已瞥见了那个与周遭欢腾气氛迥然不同的月白身影。
      “清源!沈清源!”他扬声喊道,声音爽朗,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与快活,仿佛他们是多年好友。
      沈澈恍若未闻,脚步几不可察的一顿,非但没有驻足,反而将本就挺直的脊背绷得更紧,加快了步伐,他不想和这位“纨绔”扯上哪怕一丁点的关系。
      他怕自己的嫉妒溢出来。
      陆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素来是人群的中心,何曾被人如此彻底无视过?他认得沈澈,金陵有名的“小古板”,书读得好,人也生得俊,就是总端着,无趣得紧。可越是面对这无趣的人,陆扬心底那点恶劣的因子就越想冒头,他偏要看看这张平静无波的脸,会不会因他而起些波澜。
      一股混合着被无视的愠怒和恶作剧的冲动直冲头顶,陆扬想也没想,脚下灵巧的一掂一送,那枚彩绘蹴鞠便如生了眼睛,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越过层层人群,直冲沈澈看似单薄的后心而去!
      皮球破风,带来细微的呜咽声。
      沈澈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闻声侧身、拧腰、抬腿,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而隐蔽。他没有硬接,只是用脚尖在球侧方极其精妙的一磕一引,以柔劲送出,那来势汹汹的皮球便如被驯服的烈马,乖顺的改变了方向,轻飘飘落回场地中央,甚至没惊起多少尘埃。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许多围观者尚未看清,一切已尘埃落定。
      陆扬愣住了,脸上的戏谑消失的一干二净,转为全然的错愕。
      他没想到沈澈能接住,更没想到,对方接得如此举重若轻,姿态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
      沈澈转过身,目光清冽,如浸寒泉,准确捕捉到陆扬脸上那抹未来得及收起的惊诧。他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陆扬一眼。那眼神里,有薄责,有警告,更有一丝“何必徒惹是非”的疏离与无奈。
      随即,他再次转身,月白色的衣袂在秋风里微微一拂,毫不留恋汇入秦淮河畔的人流,转瞬不见。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陆扬才仿佛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回过神来。
      他……他刚才那是……瞪我?
      说不清是羞恼还是被彻底挑衅了的情绪轰然涌上,带着酸酸的味道。陆扬指着沈澈消失的方向,跳着脚大喊,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无能狂怒”。
      “沈清源!你……你居然瞪我!沈家小公子就是这般?哎!”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陆小侯爷当街吃瘪,可是难得一见的趣闻。
      不过,那早已远去的人,自是听不到了。
      喧闹依旧,秋日刚好。
      秦淮河的温润随风飘荡,吹拂每个人的眼睫。陆扬压了压不满,招呼着其他人继续踢球。他用一个漂亮的“燕归巢”将蹴鞠置于足尖之上,突然有些恍惚。
      被巧妙踢回的蹴鞠,清冷含嗔的目光,这书呆子……真是和别人不太一样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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