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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村一夜白发哀 调查云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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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云州城往西北,走了大半日,人烟渐稀。
官道越走越窄,路边茶棚早不见了,只剩下连片的荒坡和一两株歪脖子树。陆文渊对照着舆图看了又看,确认方向没错,前面三十里,该有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
可舆图上标着"柳树沟"的地方,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土坡。
沈青霓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陆文渊侧耳细听。
风从土坡那边吹过来,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哭声很轻,很远,若断若续。
"有村子。"他说。
沈青霓看了他一眼,没问,策马朝土坡方向走去。
绕过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谷里,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村子不大,炊烟却浓,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这是申时三刻,不早不晚的,吃什么饭?
陆文渊和沈青霓对视一眼,策马进村。
村口有一棵老柳树,枯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枝条还冒着绿。树下蹲着一个老人,头发白得像雪,脸上褶子堆着褶子,正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陆文渊下马走近,拱手道:"老人家,打扰了。敢问这里是柳树沟吗?"
老人抬起头。
陆文渊愣住了。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眉眼还算周正,颧骨上还有未褪尽的风霜色,可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更奇怪的是那双眼,眼珠浑浊,目光发直,像是看着你,又像是透过你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柳树沟?"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是,也不是。"
沈青霓走上前:"老人家此话怎讲?"
那人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古怪得很,不是见到生人的客气,也不是对女子的轻慢,倒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
"你们是外面来的吧?"他说,"来查案子的?"
陆文渊心中一凛。
那人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村里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俩:"愣着干啥?来都来了,进去坐坐。"
陆文渊看向沈青霓,沈青霓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牵马跟上。
那人姓周,叫周大福,是柳树沟的老户。他把两人领到自己家里,三间土坯房,东倒西歪的,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浆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周大福进屋端了两碗水出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水是浑的,碗底沉着细沙。
"喝吧。"他在旁边蹲下,"这儿的水都这样,澄一澄就能喝。"
陆文渊端起碗,没喝,只是捧着。
"周大哥,"他问,"你刚才说,这里是柳树沟,也不是柳树沟。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大福低着头,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半天,说了一句:
"柳树沟没了。"
沈青霓问:"没了?"
"没了。"周大福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三十晚上没的。"
陆文渊看着他一头白发:"三十晚上?"
"腊月三十。"周大福说,"那天夜里,村里所有人都做了一个梦。"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同一个梦。"
风从院墙缺口吹进来,吹得晾着的衣裳晃来晃去。陆文渊后背有些发凉,拢了拢衣袖,没有说话。
"梦见什么?"他问。
周大福看着他,目光又直了:"梦见自己死了。"
沈青霓皱眉。
"不是那种做梦吓醒的死。"周大福说,"是真真切切的死。你知道自己死了,知道自己躺在棺材里,知道自己被埋进土里,知道虫子从你身上爬过去。你知道,但你还醒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
"就那么醒着。一宿。从头到尾。"
陆文渊沉默片刻,问:"醒来之后呢?"
"醒来?"周大福咧嘴笑了,"谁说是梦了?我们就是真死了一回。你看我这头发,睡前一头黑,醒来全白了。村里人都是这样。"
沈青霓看了陆文渊一眼。
陆文渊问:"除了头发,还有别的变化吗?"
周大福想了想,说:"夜里不敢睡。"
"不敢睡?"
"怕再做那个梦。"周大福垂下眼,"后来有人扛不住,睡着了,又做了。还是那个梦,还是死一回。醒了,头发又白了几分。"他指了指隔壁,"那边那户,男人姓吴,连着做了三回。现在头发全白了,人也傻了,天天蹲在墙角数蚂蚁。"
陆文渊看向沈青霓,沈青霓脸色凝重,却没有说话。
周大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了,你们问完了就走吧。这地方不吉利,别待太久。"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陆文渊,忽然冒出一句:
"你的眼睛……能看见吧?"
陆文渊心头一跳。
周大福盯着他的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光:"那天夜里,我梦见有人站在村口,眼睛跟你一样。他看了我一眼,我就死了。"
说完,他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院里只剩下陆文渊和沈青霓。
沈青霓看着他,目光复杂。陆文渊没有解释,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已经澄清了,碗底一层细沙,水面映出他的脸,还有那双眼睛。
过了很久,沈青霓开口:"你信他说的?"
陆文渊没答话,反问:"你信吗?"
沈青霓沉默。
陆文渊站起来,走到院墙缺口边,往外看。村子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炊烟却还在冒。哪里不对,他一时说不出,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捕住那个蹊跷之处。
那些烟,不是从烟囱里冒出来的。
是从门窗缝里渗出来的。
细细的,丝丝缕缕的,像是有人在屋里烧着什么不该烧的东西。
他转身就往最近的那户人家走。沈青霓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陆文渊没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那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陆文渊推开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堂屋里没有人,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掀开帘子,看见一个老妇人蹲在墙角,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放着一叠黄纸。
她在烧纸。烧给死人的那种纸。
老妇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笑。那笑容跟周大福一模一样,古怪,直愣愣的,像是看着你又像没看着你。
"后生,"她说,"你也是来送我一程的?"
陆文渊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老妇人身后,那面土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正"字。数不清多少个,一排一排,从墙根一直刻到一人高的地方。
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得更深了:"那是天数。"
"什么天数?"
"我死过多少回的天数。"老妇人低下头,继续烧纸,"死一回,刻一道。刻满了,就不用再死了。"
陆文渊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喉头发紧。
"老人家,"他放轻了声音,"你们到底遇见了什么?"
老妇人烧纸的手顿了顿。
过了很久,她说:"皇陵。"
陆文渊一愣。
"云州城外三十里,有一座皇陵。"老妇人说,"很久以前修的,不知道是哪朝的皇帝。那地方邪性,村里人从来不去。可是腊月三十那天夜里,我做梦见到了那座陵。"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灯火。
从老妇人家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陆文渊站在巷子里,看着家家户户门窗缝隙里渗出的烟,一句话也没说。沈青霓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青霓说:"那座皇陵,我知道。"
陆文渊转头看她。
"舆图上没有标,地方志里也没有记。"沈青霓说,"但钦天监的档案里有记载:永寿陵,修建年代不详,葬者不详,三十年前曾有人进去勘察过,出来后大病一场,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文渊问:"勘察的人是谁?"
沈青霓看着他,一字一顿:"我祖父。"
陆文渊沉默了。
夜幕一寸寸压下来,把整个村子罩进黑暗里。没有人家点灯,只有从门窗缝隙里渗出的烟气,在夜色中隐隐发着幽光,那是烧纸的火光映出来的。远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哭声。
陆文渊忽然说:"今夜不走了。"
沈青霓没有反对。
他们在村口的老柳树下歇脚。陆文渊生了一堆火,沈青霓靠着树干闭目养神。火光照亮枯死的柳枝,也照亮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那都是"正"字,跟老妇人墙上的一模一样。
陆文渊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发凉。
夜里,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梦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皇陵,没有白发,没有那些直愣愣的目光。只有一双眼睛,远远地看着他,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他惊醒过来。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下暗红的炭。沈青霓还在,靠着树干,呼吸平稳。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她一直在看他。
四目相对,沈青霓没有躲,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你的眼睛,在梦里会发光。"
陆文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向膝上的包袱,里面微微发烫。
墨魂醒了。
他取出砚台,捧在掌心。墨汁翻涌,浮出一行字,比寻常更乱,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挣出来的:
"陵……有东西在等你。"
字迹颤了一下,续了两字:
"小心。"
然后,那股烫意归于平静。
陆文渊把砚台放回包袱,靠着树干坐直了身子,看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炭火。沈青霓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随身的短刀解下来,横在膝上,低着头。
两人谁也没睡。
远处,村子里有一家的门缝里,烧纸的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