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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陵初遇时序乱 进永寿陵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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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陆文渊和沈青霓就收拾好了。
整个夜里,砚台再没有动静。墨魂留下那六个字之后便彻底沉寂,像一盏耗尽灯油的灯,只剩下空壳搁在那里。陆文渊把那六个字翻来覆去想了半夜,"有东西在等你",想不出什么结论,便不再想,等到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直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露水。
沈青霓比他先起来。她把火堆彻底踩熄,鹿皮囊重新背上,就站在老柳树旁等着,手边的短刀已经归了鞘。
周大福来得也早,顶着一头白发站在村口,远远看见他们走来,开口说话之前先看了看天色。
"出村往北,翻过两座山头,有一条干涸的河谷。顺着河谷往里走三十里,就能看见那座皇陵。"他顿了顿,最后加了一句,"记住,不管看见什么,别回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发直,跟那些刻"正"字的村民一模一样。陆文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骑马沿着荒废的山道往北走。越走山势越陡,路越窄,到最后连马都骑不得了,只好把马拴在山脚的枯树上,背着包袱徒步上山。
沈青霓走得很快,步子又稳又轻,像是走过很多次山路。陆文渊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都被她那副"别跟我说话"的背影挡了回来。
翻过第一座山头,眼前是连绵的荒岭。草木枯黄,乱石嶙峋,偶尔有几株歪脖子树,也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沈青霓停下脚步,指着远处:"你看。"
陆文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河谷。
说是河谷,其实只剩河床了。乱石铺底,寸草不生,蜿蜒着伸向远方。两岸的山壁光秃秃的,像是被刀削过。
"走吧。"沈青霓当先下坡。
河谷里比外面冷得多。明明是六月天,风从河谷深处吹过来,却带着一股阴寒之气,像是从冰窖里渗出来的一样。陆文渊拢了拢衣襟,目光扫过两边的山壁,那些石头上,隐隐约约有刻痕。
他走近细看。
是字。
不是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笔画繁复,结构古怪,像是画的又像是写的,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山壁。
"这是什么?"他问。
沈青霓走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
陆文渊伸手想摸,指尖刚触到石壁,包袱里的砚台猛地一烫。他缩回手,低头看去,包袱里,墨魂在剧烈震颤。
"别碰。"沈青霓说。
陆文渊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山壁上,神情凝重:"我祖父当年的笔记里写过,有些地方的东西,碰不得。"
陆文渊没再伸手。他退后几步,把山壁上的刻痕仔细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
河谷越走越深,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高,到最后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线暗下来,明明是正午,却像是黄昏。
陆文渊忽然停下脚步。
沈青霓回头:"怎么了?"
陆文渊没答话,只是蹲下来,看着脚下的石头。
石头上有一株草。这本来没什么,可那株草正在枯萎。就在他眼前,翠绿的叶片一寸寸变黄,卷曲,干枯,然后化作飞灰,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沈青霓也蹲下来,看着那株草从灰烬里重新长出来,嫩芽破土,抽叶,舒展,重新变得翠绿。然后又开始枯萎。
循环往复。
陆文渊站起来,环顾四周。那些石头缝里,那些山壁脚下,到处都是这样的草。有的正在枯萎,有的正在新生,有的枯了一半新芽就冒出来了。
时序乱了。
沈青霓低声说:"这是……"
"皇陵到了。"陆文渊说。
再往前走一刻钟,河谷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盆地,四面环山,中间是一座巨大的陵墓。陵墓依山而建,墓门朝南,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永寿陵。
字迹古朴,却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字体。可他就是认得那三个字,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印在他脑子里。
陵门大开。
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陈腐气息。
沈青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文渊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剑柄的手指发紧。
"你祖父当年进去过?"他问。
沈青霓点头。
"然后大病一场,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青霓又点头。
陆文渊沉默片刻,说:"你在外面等。"
沈青霓猛地转头看他。
陆文渊没解释。他解下包袱,从里面取出火折子,吹亮了,举在手里,往陵门里走。
"陆文渊。"沈青霓叫住他。
他回头。
沈青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小心。"
陆文渊点了点头,踏进了陵门。
门里是一条甬道。
火光照亮,两侧石壁上刻满了浮雕,有山水,有人物,有飞禽走兽,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那些刻痕层层叠叠,有些地方新刻压着旧刻,有些地方旧痕又浮出新痕,像是刻了又改,改了又刻,不知反复了多少次。
陆文渊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借着火光细看。怪事来得无声无息,有些浮雕的位置变了。刚才明明在左边的,现在跑到右边去了,刚才还在头顶的,现在降到齐腰高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盯着最近的那幅浮雕,刻的是一只展翅的鸟,鸟的眼睛正对着他。他数了十息,鸟的眼睛朝下了一分。
在动。
整条甬道都在缓慢地变化。石壁在流动,浮雕在游走,像是一条凝固的河流从未真正停止,只是流速慢得肉眼难辨。
陆文渊想起河谷里那株草。
不是乱,是这里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也许更快,也许更慢,也许根本没有规律。他加快脚步往里走,甬道尽头透出微弱的光,青灰色的,像是月光又像是磷火。
走到近前,是一个巨大的墓室。
墓室穹顶高不见顶,四面石壁光滑如镜。正中央是一具巨大的石椁,椁面刻满了符文,跟河谷山壁上的一模一样。光就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青灰色,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陆文渊走近。刚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他猛地回头。
跟着他一起来的那个衙役,张四,周大同派来领路的,正站在甬道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不对,不是看他,是看他脚下。
陆文渊低头。脚下什么都没有。
再抬头,张四不见了。
甬道口空空荡荡。
"张四?"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退回去,顺着来路往外走。走了一盏茶的工夫,路还是没有尽头。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出现了光,青灰色的光。
他又回到墓室了。
石椁就在眼前,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陆文渊站定,看着那座椁。
不是甬道没有尽头,是他被困住了。这条路无论往前走还是往后走,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他低头看向包袱。砚台滚烫,像是要烧起来一样。他取出砚台,捧在手里,墨汁沸腾,浮现出一行字:
"时序循环。小心。"
陆文渊看着那行字,沉默片刻,问:"怎么破?"
砚台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墨魂不会回答了,那一行字才缓缓消失,新的字浮现:
"等。"
等什么?他没问。
他就在墓室里坐下来,背靠着石椁,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陆文渊站起来,看向入口。
沈青霓举着火折子走过来,她看见他,眉头一皱:"你怎么还在这里?"
陆文渊没答话,反问:"你进来多久了?"
沈青霓一愣:"一刻钟。"
陆文渊沉默。
他已经等了至少两个时辰。火折子早就熄了,包袱里的干粮也吃完了,可沈青霓说,她只等了一刻钟。
"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张四?"他问。
沈青霓摇头:"没有。我一直在外面等,等不到你出来,就进来找了。"
陆文渊心中一沉。张四不见了,那个领路的衙役,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不见了。
他快步走向出口,这一次,路有了尽头。他走出去,外面是河谷,阳光刺眼。
沈青霓跟出来,站在他身侧。
陆文渊四处张望,没有张四的影子。他往陵墓侧面走,绕过一块巨石,猛地停住脚步。
张四在那里。
他站在巨石后面,一动不动。陆文渊走近,看见他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惊恐,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在喊叫,但他没有声音。
他在重复同一个动作,迈步,停住,转身,迈步,停住,转身。每一步都一模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遍又一遍地循环。
陆文渊伸手去拉他,手刚触到他的衣袖,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弹开。他踉跄后退,撞在巨石上。
沈青霓冲过来扶住他:"怎么回事?"
陆文渊没答话,只是盯着张四。
张四还在那里,还在重复那个动作。迈步,停住,转身,迈步,停住,转身。
他的眼神是活的。他在看陆文渊,眼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可他动不了。
陆文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上刚才触到张四的地方,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血。
他忽然想起河谷山壁上那些刻痕,想起墓室里那些符文,想起墨魂说的"时序循环"。时间是一张网,张四被困在网眼里,一遍一遍地活着同一个瞬间,而他,刚才触到了那张网。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
血珠落下,砸在地上。
刹那间,他看见了。无数条细细的丝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张四就被卡在其中一个网眼里,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虫。那些丝线从他身上穿过,把他的时间切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同一个瞬间。
而在那些丝线的尽头,是整座永寿陵。网笼罩着一切。
他抬起头。整座永寿陵,都被这张网笼罩着。网的源头,在墓室深处。
陆文渊闭上眼睛,再睁开。他看见那些丝线的纹理,看见它们的流向,看见哪一个节点最脆弱。然后他咬破更多的指尖,将血珠一把洒向那些节点,丝线随之开始松动。
他又洒出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不知道洒了多少把,只知道每洒一把,那些丝线就松动一分。
终于,张四动了。
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摔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文渊想走过去扶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沈青霓冲过来,一把扶住他:"陆文渊!"
陆文渊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眼前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