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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州调令 陆文渊调任 ...

  •   “左眼看到的世界,和右眼不同。”
      陆文渊七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那时他蹲在祠堂门槛上,看蚂蚁搬家。右眼看见的是寻常蚁群,左眼却看见每只蚂蚁身上缠绕着丝线般的微光,那些光从蚁穴深处涌出,连接成网,延伸到地底不知多深的地方。
      他吓得摔下门槛,后脑勺磕出一个包。
      十七年过去,他早已学会不为此大惊小怪。
      但此刻,站在钦天监值房门口,他的左眼又开始刺痛了。
      钦天监的值房在皇城东南角,三进院落,青砖灰瓦,看着不起眼。但京中人人都知道,这地方管的事儿,比六部加起来都玄乎。天上星辰偏移要管,地下龙脉震动要管,就连哪个村子闹了邪祟,最后也是钦天监派人去收拾烂摊子。
      陆文渊在这个衙门里,是最不起眼的官。
      拾遗吏,从九品,整个钦天监最低的一档。干的活儿说好听叫“巡查地方异常事件”,说难听就是哪儿出了怪事,别人不想去的偏远地方,他去。
      他已经在值房等了半个时辰。
      调令昨天下来的,今天就要启程。这速度不正常,钦天监的办事流程向来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一份公文能在各司之间传三个月。但这次,从签押房到封正司到明理院,一圈走下来只用了两天。
      陆文渊坐在条凳上,手里攥着那份调令,指尖在“云州”二字上反复摩挲。
      “云州白髮村,村民一夜白头,口称噩梦缠身。速往查勘。”
      调令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而成。
      门帘掀开,进来个中年吏员,手里端着碗热茶。陆文渊站起来行礼:“刘主事。”
      刘主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对面,吹了吹茶沫子,却没有喝。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路上小心。”刘主事顿了顿,“这次的事儿……不太一样。”
      陆文渊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白髮村的案子,半个月前就报了。封正司那边压了十天,又转给明理院研究了三天,最后落到你这儿。”刘主事喝了口茶,“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异常,至少该派个七品主事去。但上面有人说,先让拾遗吏去看看情况。”
      陆文渊听出了弦外之音:“上面有人不想大动干戈?”
      刘主事看他一眼,眼神里有闪现出一丝意外。
      “你心里有数就行。”刘主事把茶碗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推了过来,“这是额外给你备的盘缠,别声张。”
      陆文渊接过,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没推辞,塞进怀里,又行了一礼。
      “去吧。”刘主事摆摆手,“记住,不对劲就撤,命比什么都要紧。”
      出了值房,陆文渊没急着走,而是绕到后院牵马。
      后院空无一人,只有棵老槐树,槐花正开得盛,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气。他把缰绳从桩上解下来,手刚搭上马鞍,左眼忽然一阵刺痛,像是有人拿针扎进眼球深处。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世界变了。
      老槐树的根系在他左眼视野里显形,粗大的根须扎进地底,密密麻麻的细根像血管一样蔓延开去。更深处,隐约能看见一条更粗的“脉络”,像是地底的河流,缓慢地涌动着某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水,不是光,也不是气。
      像是……活的。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刺痛缓缓消退,世界恢复正常。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槐花还是那些槐花。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这种景象了。
      上一次看见,还是三年前,在老家祠堂。那次他看见祖宗牌位底下压着一条粗大的“脉络”,吓得当场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后来他爹告诉他,陆家祖上出过方士,左眼这毛病,可能是祖上传下来的。
      但他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走吧。”他拍拍马脖子,翻身上去。
      马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往外走。
      出京城走官道,往云州去,快马要七天。
      陆文渊骑的这匹马是钦天监的官马,老得牙都快掉了,走起路来晃晃悠悠,跟遛弯儿似的。他倒也不急,反正调令上没写期限,早到晚到都是到。
      头两天平安无事。白天赶路,晚上住驿站,吃的糙米饭配咸菜,睡的是硬板床。陆文渊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子,甚至觉得比在京城值房待着强。
      第三天午后,天阴了下来。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是要砸到地上。陆文渊抬头看了看,皱起眉。这季节不该有这么厚的积雨云,而且……他眯起左眼,又赶紧闭上。
      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雨,是某种他看不清楚的力量。像是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线头,在云层里翻滚、拧结,随时可能崩断。
      “要变天了。”他自言自语,催了催马。
      老马不情愿地加快了点速度,但还是慢吞吞的。
      天黑得比预想的快。申时刚过,天色就暗得像傍晚。官道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树影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文渊摸了摸腰间的定魄罗盘。
      这罗盘是他去年在古董摊上淘来的,铜质,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斗纹路。买回来之后他才知道,这玩意儿是钦天监旧物,不知道怎么就流落到外面去了。刘主事知道后骂了他一顿,但也没让他上交,只说“留着防身也好”。
      罗盘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陆文渊脚步一顿,勒住马。
      前方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树拦住了。树干很粗,不像是自然倒下的,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下切断。
      “出来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没人应。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
      陆文渊没动,左眼微微眯起。刺痛感又来了,但这回他忍着没闭眼。左眼视野里,前方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几团模糊的“气”在移动,那些气呈暗红色,扭曲着。
      三个人,不,三个……什么东西?
      “我说了,出来。”他把罗盘攥紧,另一只手按上腰间的短刀。
      沉默。
      然后,左边的树丛里传来一声低笑。
      “小官爷,眼力不错。”
      一个男人从树后走出来,身材魁梧,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提着把砍刀,刀身上有血迹,不知道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右边和后面也各走出一个人,呈三角阵型把陆文渊围住。
      蒙面大汉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钦天监的?”
      “是。”陆文渊没否认。
      “值钱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一命。”
      “我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
      大汉笑了:“你那罗盘就不错。”
      陆文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定魄罗盘,又抬头看他:“你要这个?”
      “少废话,拿来!”
      大汉伸手就来抓。
      陆文渊没躲,只是微微偏头,左眼直视大汉的双眼。
      刺痛在那一瞬间炸开,像火烧一样。
      左眼视野里,大汉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气”,那些气从他胸口涌出,像是溃烂的伤口在流脓。更深处,有个东西在蠕动,看不清形状,但能感觉到恶意。
      不是普通山匪。
      陆文渊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露分毫。他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你身上那东西,多久了?”
      大汉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你胸口。”陆文渊指了指他心口位置,“有东西在里面。我看得见。”
      大汉的脸色变了。
      虽然蒙着布看不清全貌,但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凶狠,又带着一丝……恐惧。
      “你……你看得见?”
      “我说了,我看得见。”陆文渊把罗盘举起来,铜面朝外,“这东西叫定魄罗盘,专定邪祟。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这罗盘他用了大半年,只能感觉到异常,从没真正“定”住过什么东西。但现在不是露怯的时候。
      大汉盯着罗盘看了几秒,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撤。”他哑着嗓子说。
      另外两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跟着他往林子里退。转眼间就消失在树影中,只剩下晃动的枝叶。
      陆文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人走远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他低头看罗盘,铜面烫得厉害,中间的指针疯了一样转圈,好半天才停下来,指向北方。
      那是云州的方向。
      “小心。”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陆文渊猛地转头,四下无人。
      “谁?”
      没有回应。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等了很久,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左眼的刺痛感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
      “云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翻身上马。
      老马这回没磨蹭,撒开蹄子就跑,像是被刚刚的情形吓到了。
      天黑透的时候,陆文渊赶到了一座小驿站。
      驿站只有三间土房,一个老驿丞,外加两匹瘦马。老驿丞给他开了间房,端了碗热汤面,看着他吃。
      “往云州去的?”老驿丞问。
      “嗯。”
      “劝你别去。”老驿丞压低声音,“那边闹得凶。前阵子过去两个公差,一个回来就疯了,一个到现在没消息。”
      陆文渊筷子顿了顿:“什么公差?”
      “不知道哪个衙门的,看着不像官面上的人。”老驿丞摇头,“穿的是便服,但腰里挂着牌子,铜的,晃眼。”
      钦天监的人。
      陆文渊心里有数了。刘主事说的“上面有人不想大动干戈”,看来是真的。已经有人去过云州了,而且……出事了。
      他吃完面,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从包袱里翻出一本《云州风物志》,翻到白髮村那一页。
      书上只写了寥寥几行:“白髮村,在云州城北三十里,村民百余户,以种桑养蚕为业。村中有古井一口,水质甘甜,四季不竭。”
      写完,他把书合上,塞回包袱,又从怀里摸出那块调令,在豆大的油灯光下又看了一遍。
      “白髮村,村民一夜白头,口称噩梦缠身。”
      噩梦。
      他想起刚才那个声音,“小心。”
      到底是谁在说话?
      陆文渊把调令折好,塞回怀里,吹灭了灯。
      黑暗中,左眼的刺痛感时强时弱,像是有节律的脉搏。他把手覆在左眼上,感觉到眼球在微微跳动,温度比右眼高了不少。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回荡,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陆文渊就上路了。
      老驿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保重。”
      往后的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道。两边的村子越来越稀疏,有时候走上半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到了云州地界。
      远远地,能看见云州城的轮廓。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在夕阳下像一块快要风化的石头。
      陆文渊勒住马,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左眼又开始刺痛了,这次不是针扎,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要把眼球撑破。
      他咬着牙,没闭眼。
      左眼视野里,云州城上空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不是寻常的水汽,而是……活的,在动。
      它缓慢地旋转着,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就在城北的方向。
      白髮村的方向。
      “你终于来了。”
      又一个声音。
      和上次不同,这次的声音清晰得多,像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语气平淡。
      陆文渊这次没有四处张望。他攥紧缰绳,低声问:“你是谁?”
      沉默……
      “你在我脑子里?”
      还是沉默。
      然后,一个东西从他包袱里滚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是那块砚台。
      陆文渊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块他从旧货摊上买回来的、一直当普通文房用品用的老坑端砚,此刻正躺在地上,砚身微微震颤,表面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字:
      “吾名墨魂。许久不曾醒来了。”
      字迹只维持了三秒,就消散了。
      陆文渊盯着砚台,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弯腰,把砚台捡起来,塞回包袱,翻身上马,继续往云州城的方向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砚台说:
      “不管你是谁,别再突然出声了。吓人。”
      砚台没回应。
      但左眼的刺痛感,忽然轻了些。
      夜幕降临,云州城在望。
      陆文渊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三里外的官道上,一个青衣女子正骑马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足迹。
      她腰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监察。
      而她手里,捏着一张画像——画上的人,正是陆文渊。
      “左眼异色,可窥非常之物。”她低声念着画像背面的批注,抬眼看向远处即将进城的背影,“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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