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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变本加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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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生日过后,我发现自己拥有了某种特权——无论我对韩淮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这简直是最棒的玩具。
那年他十三岁,已经是个初中生了,校服白衬衫穿得板板正正,书包里永远装着一摞奖状。可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大型真人玩偶,专门供我消遣。
“韩淮,过来。”
我正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城堡,头也不抬地命令。
脚步声很快响起。他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笔——大概又在写作业或者看那些我看不懂的书。
“拆了。”我指着刚搭好的城堡。
他顿了顿:“拆?”
“嗯,拆了再搭起来。我要看。”我盘腿坐在地毯上,托着下巴看他。
韩淮放下笔,在我面前蹲下来。他的手已经比一年前大了一圈,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拆积木时动作很轻,一块一块按颜色分类放好,就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快点啊。”我踢了踢他的小腿。
他加快了速度。
城堡拆完,他又开始搭。这次比我自己搭得整齐多了,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对称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
“不好看。”等他一搭完,我就宣布。
他看着我:“哪里不好看?”
“就是不好看。”我伸手,哗啦一下把城堡推倒,“重新搭。这次要搭成三角形的。”
积木散了一地,有几块滚到他脚边。
韩淮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捡积木。一块,两块,三块……他捡得很仔细,连最小的那块红色拱门都没放过。
“穗穗,”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别老欺负哥哥。”
“我没有欺负他。”我理直气壮,“我们在玩游戏。”
妈妈叹了口气,对韩淮说:“你别总惯着她。”
韩淮摇摇头:“没事,我愿意陪穗穗玩。”
他又开始搭积木。这次是三角形的城堡,虽然不太符合建筑原理,但他搭得很认真。
我盯着他的侧脸。十三岁的韩淮好像长开了一点,下巴有了些棱角,睫毛还是那么长。他专注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嘴,好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你作业写完了吗?”我突然问。
“还差一点。”他说。
“那你还陪我玩?”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你想玩,我就陪你。”
这话说得太顺耳了,让我浑身不舒服。我宁愿他生气,宁愿他骂我“烦人精”,然后我就可以哭着去找爸爸妈妈告状。
可他不。
他永远这样,温顺得像一潭死水,我扔多大的石头进去,都激不起真正的波澜。
“不玩了。”我突然失去兴趣,站起来拍拍屁股,“我要吃冰淇淋。”
韩淮放下积木:“妈妈说你今天已经吃过一个了。”
“我就要吃。”我往厨房跑。
他从后面跟上来,在我打开冰箱前拦住了我:“真的不能再吃了,会肚子疼。”
“你管我!”我瞪他。
他挡在冰箱前,没动。
我们僵持了几秒。我第一次发现,他已经比我高很多了,我要仰着头才能瞪他。
“让开。”我说。
他摇头。
我抬脚踢他,这次用了力,踢在他小腿骨上。他疼得皱了下眉,但依然没动。
“韩淮你讨厌!”我尖叫起来,“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亲哥哥!”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重了。
空气瞬间凝固。
韩淮的脸色白了白,那潭死水终于起了涟漪——很细很细的波纹,在他眼底扩散,然后迅速消失。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开了冰箱门。
“吃吧。”他说,声音很轻,“如果肚子疼了,告诉我。”
我突然就不想吃冰淇淋了。
但我还是打开冰箱,拿出一个甜筒,拆开包装,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冰得我牙齿发酸。
韩淮转身回了书房。门关得很轻。
我拿着甜筒站在厨房里,突然觉得嘴巴里的味道又甜又苦。
那天晚上,韩淮没出来吃晚饭。
“他有点发烧。”妈妈端了碗粥进他房间,出来时眉头皱着,“可能是着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穗穗,”爸爸看着我,“你今天是不是又惹哥哥生气了?”
“我没有!”我大声反驳,但底气不足。
爸爸叹了口气:“韩淮那孩子,什么都憋在心里。穗穗,你要对哥哥好一点,知道吗?”
我没说话。
等爸爸妈妈去厨房收拾,我悄悄溜到韩淮房门口。
门没锁,我推开一条缝。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颊有点红。床头柜上放着那碗粥,几乎没动。
我蹑手蹑脚走进去,站在床边看他。
他的呼吸有点重,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十三岁的少年,睡着了还皱着眉,好像梦里也有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喂。”我小声叫。
他没反应。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烫的。
“你真的发烧了啊……”我嘀咕。
他的手突然动了动,抓住了我的手腕。眼睛还没睁开,声音沙哑:“穗穗?”
“放开。”我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点涣散,看了我几秒才聚焦:“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死了没有。”我嘴硬。
他居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上扬:“还没。”
“粥为什么不喝?”我问。
“没胃口。”
“你必须喝。”我端起碗,“我命令你喝。”
韩淮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我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张嘴接了。
我一勺一勺喂他,他一口一口吃。谁都没说话。
粥喂到一半,我突然问:“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他摇摇头。
“骗人。”我说,“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说的是事实。”
“什么事实?”
“我不是你亲哥哥。”他看着我,眼睛很亮,可能是因为发烧,“所以你没有说错。”
我的喉咙突然发紧。
“但是穗穗,”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就算不是亲的,我也想对你好。可以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又一勺粥塞进他嘴里:“闭嘴,吃饭。”
他乖乖闭嘴,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粥喝完,我把碗放下,准备溜走。
“穗穗。”他叫住我。
“干嘛?”
“明天……还玩积木吗?”
我回头看他。他坐在床上,头发有点乱,脸颊还红着,眼神却认真得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玩。”我说,“但是我要搭火箭,不是城堡。”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好。”
“还有,冰淇淋的事……”我扭捏了一下,“我明天不吃了。”
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谢谢穗穗。”
“谢什么谢!”我恼羞成怒地跑出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我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韩淮那个笨蛋。
我骂他,踢他,说那么伤人的话,他居然还问我明天玩不玩积木。
还笑得那么好看。
更过分的是,第二天他真的开始研究怎么搭火箭。
我在图书馆看到他——爸爸妈妈周末加班,他带着我在图书馆待一天。他看初中物理书,我看图画书。
“你在看什么?”我凑过去。
“火箭原理。”他指着书上的图片,“你看,这是推进器,这是燃料舱……”
他说得很认真,我却只想捣乱。
我抢过他的笔,在他的笔记本上乱画。画歪歪扭扭的小人,画乱七八糟的线条,把他工工整整的笔记涂得乱七八糟。
韩淮看着被毁掉的笔记本,沉默了三秒。
我以为他终于要生气了。
但他只是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新本子:“这个给你画。刚才那个我还要用。”
“我就要画那个!”我把新本子扔到地上。
他捡起来,拍拍灰,然后握住我的手:“那我教你画真正的火箭,好不好?”
他的手包裹着我的手,在纸上移动。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里是锥形的头部,可以减少空气阻力……这里是主体部分……这里是尾翼……”
我一笔一划跟着他画,竟然真的画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火箭。
“哇。”我忍不住赞叹。
韩淮笑了:“穗穗画得很好。”
“当然!”我得意地扬起下巴,然后意识到什么,“你刚才叫我什么?”
“穗穗。”他很自然地说。
“谁准你叫我穗穗的!”
“你。”他说,“昨天你让我这么叫的,忘了?”
我愣住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昨天喂他喝粥的时候。
“那……那只能在家里叫!”我强调,“在外面要叫我韩穗,或者妹妹。”
“好。”他又答应了。
图书馆的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韩淮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边。
我突然发现,他其实长得真的很好看。
而且他永远不会对我生气。
这个认知让我既得意又不安。
那天回家,我开始了新一轮的“测试”。
“韩淮,背我上楼。”
我们住在三楼,没有电梯。他已经背过我无数次,但今天我想加码。
“好。”他蹲下来。
我趴上去,然后说:“不准用手扶,手要背在身后。”
他顿了顿:“那样会摔。”
“我不管。”
韩淮沉默了几秒,真的把手背到了身后。他全靠腰和腿的力量支撑着我,一步一步上楼梯。
我搂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跳动,还有他越来越重的呼吸。
走到二楼时,他已经满头大汗。
“累吗?”我问。
“……不累。”
“骗人。”我贴着他耳朵说,“你心跳得好快。”
他的耳根瞬间红了,但没说话。
到家门口,他放下我,扶着墙喘气。白衬衫背后湿了一大片,贴着瘦削的脊背。
我盯着那片汗湿的痕迹,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了。
但我选择忽略。
“明天,”我说,“我要骑马。”
韩淮刚平复的呼吸又乱了:“什么?”
“你趴下,我骑在你背上,你要在地上爬。”我宣布,“像电视里那样。”
他的脸白了白。
“你不愿意?”我挑衅地看着他。
他盯着地面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这次真的要触到底线了。
然后他说:“……好。”
第二天,他真的趴在了客厅地板上。
我骑上去,揪着他的衣领:“驾!”
他身体僵了僵,然后开始缓慢地爬行。手臂撑着地面,膝盖摩擦地板,一步一步,艰难而沉默。
“快点!”我催促。
他加快了速度,呼吸变得粗重。
爬了大概五米,我突然不想玩了。
“停。”我说。
他停下来,但还保持着趴着的姿势,背脊微微起伏。
我从他身上下来,蹲在他面前。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黑发贴在皮肤上,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
“你为什么不生气?”我问,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韩淮慢慢撑起身子,坐在地板上,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很快又沉下去。
“因为是你。”他说。
“什么意思?”
“因为是穗穗。”他重复,然后伸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茧——是写字和干活磨出来的。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笨蛋。”我推开他的手,站起来跑回房间。
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听见他在外面说:“穗穗,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我喊。
“那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油锅的滋啦声。
我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看见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细瘦但线条清晰的小臂。他翻炒的动作很熟练——这一年多,他已经学会了做很多菜,因为我总挑食,爸爸妈妈做的我不爱吃,他就自己去学。
油烟升腾起来,他的背影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朦胧。
我突然想起他昨天在图书馆说的话。
“就算是事实……我也想对你好。”
还有今天:“因为是穗穗,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这个笨蛋。
这个不会生气的笨蛋。
这个我说什么都答应的笨蛋。
我关上门,爬上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也许……也许明天我不欺负他了。
也许。
但谁知道呢。
毕竟,有这样一个永远不会生气的哥哥,不好好利用的话,也太浪费了。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