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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服从性测试 ...

  •   从那晚之后,我决定给韩淮定规矩。

      星期一早上七点,我准时敲响他的门。敲了五下他才开,头发微乱,眼睛有点肿,但衣服已经穿整齐了。

      “从今天开始,”我抱着手臂宣布,“你要负责叫我起床。”

      他看着我,没说话。

      “每天七点,准时来敲我的门。敲三下,停五秒,再敲三下。如果我还不醒,你就进来拉开窗帘——但不准碰我,用晾衣杆挑开。”

      韩淮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现在先练习一次。”我退回房间,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敲门声:笃、笃、笃。

      我数了五秒,又是三声:笃、笃、笃。

      节奏精准得像个机器人。

      我打开门:“合格。明天开始执行。”

      早餐时,我给韩淮下了第二条规矩:“以后我的牛奶要温到四十五度,不能烫也不能凉。你每天早上要用温度计测。”

      妈妈哭笑不得:“穗穗,你别为难哥哥。”

      “我就要他测。”我盯着韩淮,“你不愿意?”

      他拿起我的牛奶杯,走进厨房。我跟着过去,看他从药箱里找出体温计——当然不是用来测体温的那种,但他认真地把金属头浸入牛奶,盯着水银柱慢慢上升。

      “四十三度。”他报数。

      “再热两度。”

      他又把杯子放进微波炉,五秒后拿出来再测:“四十六度。”

      “那凉一度。”

      这次他加了点凉牛奶,搅拌,再测:“四十五度。”

      他把杯子端到我面前,杯壁擦得干干净净,没有指纹。

      我喝了一口,温度确实刚好。但我说:“太甜了,明天少放半勺糖。”

      “好。”他记下。

      爸爸看不下去了:“韩淮,你不用听穗穗的——”

      “我愿意。”韩淮打断他,然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硬,补充道,“我愿意做。”

      爸爸妈妈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我得意地扬起下巴。看,他服从了。

      放学时下雨了。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妈妈今天要开会,爸爸出差了,我故意没带伞。

      等了二十分钟,雨越下越大。

      然后我看见韩淮从雨幕中跑来。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但肩膀全湿了,裤脚也溅满泥点。他跑到我面前,微微喘气:“对不起,来晚了。老师留堂。”

      我盯着他湿漉漉的头发:“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早上看你没拿。”他说,把伞往我这边倾。

      雨伞不大,两个人撑有点挤。我故意往他那边靠,让他的左肩彻底暴露在雨中。

      “走吧。”我说。

      回家的路上,我们没说话。只有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和我们踩进水洼的脚步声。

      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

      “鞋带散了。”我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鞋带——其实根本没散。

      韩淮看了一眼,把伞递给我,蹲下去。

      他的手指很细,在雨中有些发白。他认真地系了个蝴蝶结,收紧,调整到两边对称。

      “可以了。”他站起来,重新接过伞。

      我低头看着那个完美的蝴蝶结,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得意,是别的什么。

      但我很快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晚上,第三条规矩来了。

      “从今天起,你要给我检查作业。”我把数学练习册拍在他书桌上,“每道题都要检查,错了要给我讲,直到我懂为止。”

      韩淮翻开练习册,看了几眼:“这些题……你应该都会。”

      “我就要你检查。”我强调。

      他不再说话,拿起铅笔,一道题一道题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偶尔在草稿纸上算几下。

      其实这些题我真的都会。但我就是想看他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这道题,”他指着一道应用题,“你的解法可以,但步骤跳太多了。考试可能会扣分,我教你更规范的写法。”

      我凑过去看。

      他的字很工整,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讲解时语速平缓,逻辑清晰,确实比我那个凶巴巴的数学老师讲得好。

      但我故意摇头:“听不懂。”

      他又讲了一遍,换了个角度。

      “还是不懂。”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我总觉得他看穿了我的把戏。

      但他没有揭穿,而是拿出第三张草稿纸:“那我们从头开始,先理解题意……”

      那天晚上,一道本来十分钟就能讲完的题,他讲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已经九点半。

      我打了个哈欠:“明天继续。”

      “好。”他合上练习册,“你该睡觉了。”

      “你还没说晚安。”

      他顿了顿:“晚安。”

      “不对,要说‘晚安,穗穗’。”

      他的睫毛颤了颤:“晚安,穗穗。”

      第二天,我开始变本加厉。

      体育课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皮。其实不严重,但我故意哭得很大声,老师给妈妈打了电话。

      来接我的是韩淮。

      他一路跑到医务室,呼吸还没平复就蹲下来看我膝盖:“疼吗?”

      “疼死了!”我抽抽噎噎,“都怪你!如果你早上提醒我穿长裤就不会摔了!”

      这个指控毫无逻辑,但他接受了:“对不起。”

      医务室老师给我消毒贴创可贴,韩淮一直站在旁边看,眉头微微皱着。

      贴好之后,我伸出手:“背我。”

      他愣了愣。

      “我腿疼,走不动。”我理直气壮,“你害我摔跤的,你要负责。”

      医务室老师笑了:“小哥哥背妹妹回家吧,妹妹撒娇呢。”

      韩淮的脸有点红。他转过身,蹲下来。

      我趴到他背上。他很瘦,背脊的骨头硌得我有点疼,但他托得很稳。

      回家的路上,我把脸靠在他肩胛骨上。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是刚才跑来的痕迹。

      “你跑来的?”我问。

      “嗯。”

      “为什么不等公交车?”

      “怕你等太久。”他说。

      我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但我很快找到新的折腾点:“你走得太晃了,我头晕。”

      他立刻调整步伐,走得更平稳。

      “还是晕。”

      他停下脚步:“那……怎么办?”

      “你给我讲故事。分散注意力就不晕了。”

      韩淮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开口了:

      “从前有只小兔子,它没有家……”

      他的声音很轻,在傍晚的风里几乎要被吹散。

      “它在森林里流浪,遇到很多动物,但都不是它的家人。后来它来到一片胡萝卜田,田边有间小木屋……”

      故事很幼稚,情节也老套。但他说得很认真,好像在说很重要的事。

      “……小兔子问:我可以留在这里吗?田里的老兔子说:如果你愿意每天浇水、除草、赶走偷吃的鸟儿,就可以。”

      “小兔子说:我愿意。”

      我趴在他背上,听他说“我愿意”三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故事还没讲完,我们已经到家了。

      妈妈看到韩淮背着我,吓了一跳:“穗穗怎么了?伤得这么重?”

      “没事,就是擦破皮。”我从韩淮背上滑下来,单脚跳着进屋。

      韩淮跟进来,对妈妈说:“是我的错,没提醒她穿长裤。”

      妈妈看看我,又看看他,最终叹了口气:“先去洗手,准备吃饭。”

      那天晚上,韩淮又多了个任务:每天早晚帮我换药。

      第二天早上,他准时来敲门。我赖床,他就用晾衣杆挑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时,他说:“穗穗,该起床了。”

      他的声音在晨光里听起来特别柔软。

      我眯着眼睛看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顿了顿:“穗穗。”

      “再叫一遍。”

      “……穗穗。”

      我满意地起床。

      晚上换药时,他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撕开创可贴。伤口其实已经结痂了,但他还是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涂。

      “疼吗?”他问。

      “疼。”我其实没什么感觉。

      他就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温热的呼吸拂过膝盖,痒痒的。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好了。”他贴好新创可贴,收拾药品。

      “明天还要吹。”我说。

      他动作顿了顿,点头:“好。”

      一周后,我的膝盖好了。但韩淮的服从性测试并没有结束,反而升级了。

      我开始要求他记住我所有的喜好。

      “我不吃青椒,不吃胡萝卜,不吃洋葱。西红柿要去皮,苹果要削成小块,香蕉不能有黑点。”

      “我喝豆浆不放糖,但要加一点点盐。”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浅蓝色,不是深蓝也不是天蓝,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蓝。”

      “我讨厌星期一,因为要升旗;喜欢星期五,因为下午有美术课。”

      韩淮拿了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那个本子是学校奖励的,封面印着“优秀学生”,他一直舍不得用。

      现在他用它来记我的怪癖。

      有一天,我故意说错:“不对不对,我最喜欢的颜色是粉色,我昨天说错了。”

      他拿起笔,把“浅蓝色”划掉,在旁边写上“粉色”。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变卦?”我好奇。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他答。

      “那如果我一直变呢?”

      “那我就一直改。”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突然有点生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他抬头看我,眼神清澈:“不麻烦。”

      “骗人!”

      “真的。”他合上本子,“比起……其他事情,这些一点都不麻烦。”

      “其他什么事情?”

      他沉默了。

      我想起那个下着雨的夜晚,他在门后的哭声。想起他铁皮盒子里那张磨损的照片。想起他吃第一口红烧肉时发亮的眼睛。

      突然,所有的刁难都变得索然无味。

      我夺过他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3月12日:穗穗说牛奶要四十五度,明天测准一点
      *3月13日:穗穗的数学题第三题解法二更简洁,要记住
      *3月14日:穗穗膝盖伤口大小:1.2cm×0.8cm,换药时间早7点晚9点
      *3月15日:穗穗今天笑了三次,两次是因为动画片,一次是因为看到小猫
      *3月16日:穗穗说不喜欢深蓝色,喜欢浅蓝。已修改。
      3月17日:穗穗说其实喜欢粉色。再次修改。

      最后一行,是他今天刚写的:

      3月18日:穗穗问我是不是觉得她麻烦。她不麻烦。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妹妹。

      我的喉咙突然哽住了。

      “你……”我抬头看他,他却别过脸,耳根微红。

      “本子还我。”他伸手。

      我抓紧本子:“为什么写这些?”

      “怕忘记。”他低声说。

      “谁会忘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会。”他说,声音更低了,“我怕我会忘记。”

      他怕忘记我的喜好,怕忘记我的习惯,怕忘记怎么让我高兴。

      因为对他来说,记住这些,就是在记住“家”的感觉。

      我把本子扔回给他,转身跑回房间。

      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心里乱糟糟的。

      我明明应该高兴的——他这么听我的话,完全被我掌控。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我让他记什么他就记什么。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看到他写“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妹妹”时,我的心会这么难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是在刁难韩淮,让他一遍遍重复我的规矩。他一直在说“好”“我愿意”“我记住了”。

      然后突然,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

      “穗穗,如果我全都做到了,你可以不赶我走吗?”

      我惊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房间一片银白。

      我下床,光脚走到门口,耳朵贴上门。

      走廊一片寂静。

      但我好像还能听见他的问题,在梦里那样清晰而悲伤。

      不赶你走?

      我还没想好。

      但至少……暂时不赶了。

      我回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明天,我想吃青椒炒肉。

      让他记下来吧。然后告诉他:从今天开始,我吃青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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