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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闯入者 ...

  •   今天家里来了个小偷。

      妈妈蹲在我面前,用那种“穗穗最乖了”的语气说:“这是韩淮哥哥,以后他就住在我们家了。”

      我盯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影子。

      他比我高很多,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那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吗?真寒酸。

      但他长得很好看。

      不是我这种带着婴儿肥的“可爱”,而是像电视剧里那种小男主角的好看。睫毛很长,眼睛黑得像深井,鼻子挺挺的。如果他不是来抢我爸爸妈妈的,我可能会想跟他玩。

      “穗穗,跟哥哥打个招呼?”爸爸推了推我。

      我不动。

      那个叫韩淮的男孩也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背挺得笔直,好像在接受什么审判。他的视线垂在地上,不敢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装可怜。我立刻判断。

      “我不要哥哥。”我清晰地说。

      妈妈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温柔地说:“穗穗,哥哥以后会陪你玩——”

      “我有小朋友陪我玩。”我打断她,“他为什么要来我们家?他自己的家呢?”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看见韩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捏着布包的手指收紧到发白。

      妈妈深吸一口气:“韩淮哥哥以前住在福利院,现在我们家就是他的家。穗穗,你要对哥哥好,知道吗?”

      福利院。我知道那个地方,幼儿园老师说过,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去的地方。

      所以他没有爸爸妈妈。

      这个认知让我稍微舒服了一点点——至少他不是来分走我的爸爸妈妈的,因为他本来就没有。

      但很快我又警惕起来:正因为他没有,所以他才要抢我的!

      “他的房间在哪里?”我问。

      “就你隔壁那间客房。”爸爸说。

      我立刻炸了:“那是放玩具的房间!”

      “玩具可以搬出来。”爸爸语气变硬了,这是他生气的预兆。

      但我今天不怕。我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眼泪说来就来:“不要!那是我的房间!我的城堡!我不要给别人!”

      我是真哭。那个房间朝南,下午阳光最好,我的娃娃们都坐在窗台上晒太阳。凭什么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穗穗……”妈妈为难地看我,又看看韩淮。

      那个男孩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向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小孩。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期待。就像一潭死水。

      “我可以睡沙发。”他说。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那怎么行!”爸爸妈妈同时说。

      最后的结果是:房间还是给了他,但我的玩具不用搬出来,只是挪到角落。妈妈保证明天就去给我买新柜子。

      “韩淮,你别介意,穗穗还小……”爸爸尴尬地解释。

      韩淮摇摇头:“没关系。”

      他抱着那个小布包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没有多看那些娃娃一眼。

      晚饭时,他坐在我对面。

      妈妈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我最爱的玉米排骨汤。香气扑鼻。

      韩淮坐得很端正,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等爸爸妈妈动筷了,他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米饭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很小心,好像那些饭菜是什么易碎品。

      “韩淮,多吃点肉。”爸爸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他顿了顿,小声说:“谢谢。”

      我发现他只吃碗里那一点点米饭和面前的青菜,鱼和肉碰都不碰。

      “你不喜欢吃肉吗?”我问,声音故意很大。

      他抬眼看我,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不吃?”

      “穗穗,别没礼貌。”妈妈低声说。

      韩淮沉默了几秒,把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小小地咬了一口。他咀嚼得很慢,喉结滚动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福利院很少吃到肉。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他觉得吃太快,味道就会消失。

      但那天晚上,我只觉得他矫情。

      吃完饭,妈妈让我带韩淮熟悉家里。

      我故意走很快,把他甩在后面。走到二楼时,我回头,发现他还在一楼楼梯口,手扶着栏杆,仰头看着我。

      楼道灯没开全,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眼睛亮得惊人。

      “你快点啊。”我不耐烦地说。

      他没说话,加快脚步跟上来,呼吸有点急。

      我带他去了卫生间,指指最里面的门:“那是爸爸妈妈的主卧,不许随便进。”又指指隔壁:“这是我的房间,也不许进。”最后才指他的房间:“这是你的。”

      他点头,像在接受指令。

      “浴室在这里,热水左拧。毛巾用蓝色的那条,那是客人用的。”我继续吩咐,“晚上九点以后不能出房间,我妈妈睡眠浅。早上七点前不能大声说话,我爸爸要晨练。明白吗?”

      其实这些都是我瞎编的。但我说得理直气壮。

      韩淮又点头,这次说了句:“明白了。”

      真没劲。

      我转身回自己房间,关门时故意很大声。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看他。

      他还站在走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那是爸爸今天下午临时给他买的,有点大。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腿都麻了,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间。关门时几乎没有声音。

      我蹑手蹑脚地溜过去,耳朵贴在他门上。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拆行李的声音,没有走动的声音,甚至没有呼吸声——当然可能是我听不见。

      他好像在房间里消失了。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来时已经八点多。揉着眼睛下楼,看见韩淮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他已经吃完了,碗干干净净,筷子整齐地摆在碗上。

      妈妈在厨房忙活,看见我就笑:“穗穗醒啦?哥哥等你一起吃早餐呢。”

      “我吃过了。”韩淮立刻说。

      “再吃点嘛,妈妈煎了荷包蛋。”妈妈端着盘子出来,上面有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边缘焦脆,是我最喜欢的程度。

      我爬上椅子,韩淮默默地把面前的碗筷收走,拿到厨房。

      妈妈把荷包蛋放到我面前,又拿出一份给韩淮:“你也吃。”

      他摇头:“我真的饱了。”

      “一个鸡蛋而已,吃吧吃吧。”妈妈坚持。

      韩淮看着那个荷包蛋,犹豫了很久,才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我三口两口吃完自己的,盯着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妈妈做的饭?”

      他动作停住。

      “穗穗!”妈妈皱眉。

      “不然为什么吃得这么痛苦?”我继续挑衅。

      韩淮放下筷子,抬起眼看我。他的眼睛真黑啊,像要把人吸进去。

      “不是痛苦。”他低声说,“是太好吃了。”

      这个回答让我愣住了。

      妈妈的眼睛瞬间红了,转身进了厨房。

      韩淮低下头,继续吃那个荷包蛋。这次他吃得更慢了,好像要把每一丝味道都记住。

      那天上午,爸爸妈妈要带韩淮去买衣服和日常用品。

      “我也要去!”我喊。

      “你上周不是刚买过新裙子吗?”爸爸说。

      “我就要去!”

      最后我还是跟去了。坐在车后座,韩淮坐在我旁边,靠着车窗,尽量离我远一点。

      商场里,妈妈给他挑衣服,他始终说:“随便,都可以。”

      “这件喜欢吗?”

      “喜欢。”

      “那这件呢?”

      “也喜欢。”

      妈妈有点无奈:“韩淮,你要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这件……可以吗?”

      “当然可以!”妈妈立刻高兴地拿来试。

      他换好衣服出来时,我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好看。蓝色衬得他皮肤更白,虽然瘦,但骨架匀称。

      镜子前,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摸过卫衣的布料。

      “就这件了,再买几件换洗的。”爸爸拍板。

      买完衣服,又去买鞋、买书包、买文具。每拿一样东西,韩淮都会先说“不用”,被坚持后才小声说“谢谢”。

      他的谢谢说得太多太多了,多得让我心烦。

      午饭在商场吃。我吵着要吃披萨,爸爸妈妈同意了。

      披萨端上来时,韩淮看着那个大盘子,眼神又变得很奇怪——不是不喜欢,是那种小心翼翼的、难以置信的眼神。

      爸爸给他切了一块,他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然后他顿住了,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睫毛微微颤抖。

      “不好吃吗?”妈妈担心地问。

      他摇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水汽逼回去:“好吃。谢谢。”

      整顿饭,他说了四次谢谢。

      第三次时,我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老是谢来谢去的?很烦。”

      爸爸妈妈同时呵斥我:“穗穗!”

      韩淮看着我,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了然的悲伤。

      “对不起。”他说。

      这下轮到我哽住了。

      下午回到家,我把所有怨气都发泄出来。

      趁爸爸妈妈在楼下整理东西,我溜进韩淮的房间。他的东西很少,几件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布包放在角落,书包还没打开。

      我走到布包前,用脚尖踢了踢。

      很轻。

      好奇心驱使,我蹲下来,拉开了拉链。

      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一件毛衣,袖口磨破了。一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可能是福利院的阿姨织的。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得很温柔。照片边缘已经磨损。

      还有几颗玻璃弹珠,一根断掉的铅笔,一枚生锈的徽章。

      就这些。

      这就是他11年人生的全部家当。

      房门突然被推开。

      我吓了一跳,盒子掉在地上,玻璃弹珠滚了一地。

      韩淮站在门口,看着散落的东西,脸色瞬间白了。

      我站起来,强装镇定:“我、我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整理的!”

      他没说话,走进来,蹲下去一颗一颗捡那些弹珠。动作很慢,很轻,好像那些是易碎的宝石。

      捡到照片时,他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

      全部捡完后,他站起来,看着我。

      我以为他要骂我,或者告状。

      但他只是说:“对不起,东西挡路了。”

      然后他抱着盒子走到角落,放回布包里,拉好拉链。

      “你妈妈……”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在哪里?”

      “不知道。”他背对着我,声音很平静,“我一出生就在福利院门口。”

      “那这张照片……”

      “可能是她留的,也可能是福利院阿姨给的。”他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想要的话,可以拿走。”

      这话刺伤了我。

      “谁要你的破照片!”我大声说,冲出房间。

      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

      不是伤心,是愤怒。我讨厌他那种平静的样子,讨厌他可怜兮兮的背景,讨厌爸爸妈妈看他的眼神——那种混合着同情和疼爱的眼神,以前只属于我。

      哭累了,我爬起来,悄悄打开门。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韩淮房间门下透出细细的光。

      我光脚走过去,耳朵贴上门。

      这次有声音了。

      很轻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不敢让人听见。

      我愣住了。

      白天那个平静的、礼貌的、像个小大人的韩淮,此刻在黑暗里哭。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怒气突然消了一半。

      但另一半还在燃烧。

      我对着门缝,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喂。”

      里面的哭声瞬间停止了。

      “不管你以前怎么样,”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这里的爸爸妈妈是我的。你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明白吗?”

      里面一片死寂。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明白。”

      “不准抢我的东西。”

      “……好。”

      “不准让爸爸妈妈更喜欢你。”

      这次沉默更久了。

      “韩淮!”我压低声音威胁。

      “……我尽量。”

      这个回答我不满意,但勉强接受。

      我转身回房,关上门,爬上床。

      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格的光影。

      我想起他捡弹珠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起他看着荷包蛋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说“太好吃了”时那种郑重的语气。

      然后我用力摇头。

      不要心软。韩穗。他是入侵者。

      他是来抢走你一切的。

      你必须把他赶走。

      怀着这个坚定的念头,我睡着了。梦里,我真的把他赶出了家门,他抱着那个小布包,站在雨中回头看我,眼睛像湿漉漉的黑玻璃。

      醒来时枕头有点湿。

      我不知道那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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