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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私有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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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一个无聊的周六下午。
我已经七岁了,韩淮正带着我去买新学期要用的文具——这是爸爸妈妈给他的新任务,每周要陪我出门一次,美其名曰“培养兄妹感情”。
文具店旁边有个小公园,几个大孩子在沙坑那边玩。我本来在看货架上的卡通橡皮,突然听见一阵哄笑声。
“喂,那个谁!”
我转过头。
三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男孩围住了韩淮。他们比韩淮矮半个头,但人多势众,气势汹汹。
“听说你是从孤儿院捡来的?”为首那个胖墩墩的男孩笑嘻嘻地说,“真的假的?”
韩淮手里拿着我刚挑好的粉色铅笔盒,表情没什么变化:“请让一下,我们要去结账。”
“急什么呀!”另一个瘦猴似的男孩拦住他,“说说嘛,孤儿院好玩吗?是不是天天吃剩饭?”
韩淮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知道这是他忍耐的标志——每次我故意气他时,他就是这样。
但他还是没说话,只是侧身想绕开他们。
“别走啊!”胖墩伸手去拽他书包,“哎,你妈是不是嫌你太晦气才把你扔了的?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我扔下手里的橡皮,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跳起来,一拳砸在那个胖墩脸上。
“咚!”
很沉闷的一声。我的手骨震得发麻。
胖墩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几步,指缝里渗出鼻血。
“你打我?!”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一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豆丁。
“打的就是你!”我尖叫,第二拳已经挥了出去。
这次是那个瘦猴。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嗷”地一声弯下腰。
第三个男孩想跑,我追上去,从后面踹他膝盖窝。他踉跄着扑倒在地。
“穗穗!”韩淮终于反应过来,冲过来拉我。
但我已经杀红了眼——或者说,七岁孩子的脑回路就是这么直接:谁骂我哥哥,我就揍谁。
胖墩缓过劲来,抹了把鼻血,狰狞地朝我扑过来:“小贱人——”
我没躲。
在他手快要碰到我的时候,韩淮突然把我拽到身后。十四岁的少年平时温温和和的,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他一只手护着我,另一只手抓住了胖墩的手腕。
“别碰她。”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
胖墩挣了挣,没挣开。韩淮的手劲大得出乎他意料。
“你、你放开!”胖墩色厉内荏。
韩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了手。胖墩踉跄着后退,和另外两个同伙凑在一起,又怕又不甘心。
“你等着!”他们撂下狠话,跑了。
公园恢复了安静。有几个路过的大人远远看着,但没人过来。
我喘着粗气,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打人真的很费劲。
韩淮蹲下来,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也在抖。
“你受伤没有?”他声音紧绷,上下检查我,“手疼不疼?他们有没有碰到你?”
我摇摇头,举起自己的拳头:“我赢了!”
韩淮看着我的手,愣住了。我的右手关节擦破了皮,渗着血丝,还沾着那个胖墩的鼻血。
他突然一把把我抱起来,快步往家走。
“文具还没买——”我提醒他。
“不买了。”他的声音很怪,像在压抑什么。
一路上,韩淮走得很急,抱着我的手臂收得很紧。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能听见他咚咚咚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回到家,他把我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去拿医药箱。
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啦?文具买好了吗……穗穗你怎么了?”
“打架了。”我老老实实说。
妈妈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什么?!”
韩淮拿着碘伏和棉签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开始给我处理手上的伤口。他动作很轻,但嘴唇抿得死紧。
妈妈问清楚了事情经过,表情从震惊变成复杂。她看看我,又看看韩淮,最后叹了口气:“穗穗,打人是不对的……”
“他们先骂人的!”我理直气壮,“骂得可难听了!”
“那也不能——”
“他们还骂韩淮是杂种。”我打断她,“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
厨房里的水壶正好烧开,发出尖锐的鸣叫。但客厅里一片死寂。
妈妈不说话了。
韩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给我消毒。棉签擦过伤口,有点刺痛,但我没吭声。
“韩淮……”妈妈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没事。”韩淮说,头都没抬,“穗穗比较重要。”
处理好伤口,他给我贴上创可贴。粉色的,上面有小兔子图案。
“还疼吗?”他问。
我摇摇头,盯着他看。
韩淮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你为什么不打他们?”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但是解气啊!”我挥了挥贴着创可贴的拳头,“你看,我把他们都打跑了!”
韩淮看着我,突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嗯。”他说,“穗穗很厉害。”
“那当然!”我得意了,“所以韩淮,你记住了——”
我凑近他,一字一句地宣布:
“只有我可以欺负你。”
韩淮愣住了。
“别人都不行。”我继续说,“骂你的人,打你的人,都不行。只有我可以。”
客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很深,像要把我吸进去。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只有穗穗可以。”
“拉钩。”我伸出小拇指。
韩淮伸出他的小拇指,勾住我的。他的手比我的大很多,指节分明,掌心温暖。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齐声说。
晚饭时,爸爸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没说我打人对不对,只是问韩淮:“那三个孩子,你认识吗?”
韩淮摇头:“应该是附近小学的。”
“明天我去学校找他们家长谈谈。”爸爸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用了。”韩淮说,“穗穗已经……处理过了。”
爸爸看了我一眼。我正啃着鸡腿,一脸无辜。
“而且,”韩淮顿了顿,“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对穗穗不好。”
爸爸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晚上洗澡的时候,妈妈帮我擦背,突然说:“穗穗,你今天保护了哥哥,妈妈很骄傲。”
我扭过头:“真的?”
“真的。”妈妈笑了,“但是下次……尽量别打掉人家牙,好不好?妈妈赔了五百块钱呢。”
我这才知道,我一拳把那个胖墩的门牙打松了,后来真的掉了。他家长找上门,妈妈赔了医药费。
“活该。”我嘟囔。
“穗穗。”妈妈语气严肃了些,“妈妈知道你是为了保护哥哥,这很好。但是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知道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洗完澡出来,我看见韩淮站在我房门口。
他换了睡衣,头发还湿着,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很多。
“干嘛?”我问。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新的铅笔盒,粉色的,上面印着我最喜欢的卡通猫。不是我们下午在文具店看的那款,是更贵的、带磁吸开关的那种。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惊讶。
“刚才去买的。”他说,“你说喜欢这个。”
我接过铅笔盒,打开又关上。磁吸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谢谢。”我说,然后想起什么,“但是今天的事,你还是要听我的。”
“听你什么?”
“只有我可以欺负你。”我重申,“记住了吗?”
韩淮看着我,突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刚洗过澡的湿润水汽。
“记住了。”他说,“只有穗穗可以。”
“拉钩的那个,一百年都不许变。”
“嗯,一百年。”
我满意了,抱着新铅笔盒钻进被窝。
韩淮帮我关灯,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穗穗。”
“嗯?”
“今天……谢谢你。”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是周日。
吃早饭时,爸爸说:“今天韩淮要去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穗穗跟我去奶奶家。”
“不要!”我立刻反对,“我要跟韩淮去!”
“竞赛很无聊的,你要在考场外面等两个小时。”爸爸试图说服我。
“我就要去!”
最后我还是去了。
考场设在一所中学里。韩淮进去前,把书包递给我:“帮我拿着。”
我抱着他的书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爸爸去办事,说考完来接我们。
走廊里还有其他等待的家长,有几个小孩在玩。我没理他们,只是紧紧抱着韩淮的书包。
书包里有他的笔袋、复习资料,还有一瓶水。我打开笔袋,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笔,橡皮擦用得只剩下小小一块,但边缘还是方的——他连用橡皮都这么规矩。
两个小时真的很漫长。
我数地砖,数窗户,数路过的人。最后无聊到开始翻韩淮的复习资料。
都是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但在某一页的角落,我发现了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轻,差点被擦掉:
穗穗今天吃掉了青椒。进步了。
我愣住了。
继续往后翻。在另一页的页眉:
穗穗说喜欢浅蓝色。记住了。
再往后:
穗穗的手很小,打人却很疼。要给她准备拳击手套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
翻到最后几页,最新的那行字:
只有穗穗可以。
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深,铅笔几乎要划破纸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资料合上,抱紧书包。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考生们鱼贯而出。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韩淮——他个子高,脊背挺直,即使在拥挤的人群里也很显眼。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等很久了吗?”
我摇摇头,把书包递给他:“考得怎么样?”
“还好。”他说,然后注意到我手里的复习资料,“你看了?”
“嗯。”我盯着他,“你写的那些……”
韩淮的耳根红了。他接过资料,塞进书包,动作有点慌乱。
“无聊随便写的。”他说。
“骗人。”我戳穿他,“你明明很认真在写。”
他不说话了,只是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走廊的阳光很好,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手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薄茧。
“韩淮。”我突然说。
“嗯?”
“我也会保护你的。”我认真地说,“一直保护你。”
韩淮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我,阳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了的金子。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
“你保护我,”他说,“我保护你。”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交易很公平。
“拉钩。”我又伸出小拇指。
韩淮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勾住我的小拇指:“拉钩。”
“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阳光里,两只手的小拇指紧紧勾在一起。
一大一小。
一深一浅。
但握得同样用力。
从那天起,我多了一个秘密任务:保护韩淮。
而他,似乎也默认了这个设定。
有一次在小区里玩,又遇到那几个男孩。他们看见我就想跑,但我追上去,堵住他们的路。
“听着,”我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韩淮是我的人。只有我可以欺负他。你们再敢骂他,我就把你们另一颗牙也打掉。”
胖墩捂着脸,连连点头。
瘦猴小声嘀咕:“疯丫头……”
我瞪过去,他立刻闭嘴。
等我转身离开时,听见胖墩说:“那丫头是不是脑子有病啊?为了个捡来的哥哥……”
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韩淮就在不远处的树下等我。
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但他没阻止。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我走过去,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回家吃饭了。”他说。
“嗯。”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我知道——
他是我的。
我的哥哥。
我的私有物。
我的,只有我可以欺负的人。
这份特权,我会好好使用一百年。
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