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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火明夷 乙巳年 ...
乙巳年寅月,得“地火明夷”卦。
离下坤上,明入地中。利艰贞。晦其明,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
陈屿在村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沈离火看着他一点点渗入自己的生活,像水渗进干裂的土——无声无息,但土知道。
第一天,他帮父亲修好了那台老收音机。其实没坏透,就是某个零件松了,他拆开重新焊了一下,声音就清亮起来。父亲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把收音机开到了半夜,越剧一折接一折,像要把这些年听不清的都补回来。
第二天,他跟母亲去镇上赶集,帮忙拎菜扛米,回来时还带回一兜橘子——不是自家种的那种,是市场上卖的砂糖橘,小墨爱吃。母亲在灶房跟沈离火说:“这人眼里有活。”沈离火没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第三天,他陪小墨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雪早就停了,但背阴处的积雪还在,小墨把它们拢到一起,他帮忙找树枝当手,找石子当眼睛。雪人堆得歪歪扭扭,小墨却开心得不行,拉着沈离火出来看。
“妈妈你看,陈叔叔帮我堆的!”
沈离火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歪脖子雪人,又看看旁边一大一小两个人。陈屿站在小墨身后,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笑。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寻常。
这三天太寻常了。寻常得像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某种生活——有个人在旁边,帮忙修东西,帮忙赶集,陪孩子玩。寻常得像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东西,忽然就摆在眼前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寻常。
这是地火明夷。
——
第四天早上,沈离火被院门外的汽车声吵醒。
她披衣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姓周。
沈离火心里咯噔一下。周主任轻易不上门,上门必有事。
她快速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陈屿已经站在那儿了,正和周主任说着什么。看见她出来,他侧过身,让出位置。
“离火,”周主任笑眯眯地迎上来,“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回来了,特意来看看。”
“周主任好。”沈离火脸上挂着笑,“进屋坐吧。”
“不坐了不坐了,”周主任摆摆手,目光往陈屿身上瞄了一眼,“这是……你对象?”
沈离火顿了顿,还没开口,陈屿先说:“阿姨好,我是离火的朋友,过来看看她。”
“朋友啊,”周主任的笑容更深了,“男的朋友还是女的朋友?”
沈离火眉头微微皱起。这种明知故问的调侃,在农村是一种常见的社交方式,但她从来不喜欢。
“周主任,您今天来是……”
“哦对对对,说正事,”周主任一拍大腿,“是这样的,村里统计返乡人员信息,你家不是有外人来了嘛,按规定要登记一下。姓什么?哪里人?身份证带了吗?住几天?”
沈离火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陈屿倒是镇定,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陈屿,湖北襄阳人,来探亲,住几天就走。”
周主任接过身份证,仔细看了看,又看看陈屿的脸,点点头,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信息记下来。
“行,登记好了。”她把身份证还回来,目光又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离火啊,你也别怪周姨多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找对象要擦亮眼睛。现在社会乱,什么人都有,可别被骗了。”
“周主任,”沈离火的声音平静,“他不是我对象。”
“哦,不是啊,”周主任拉长了声音,“那就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大老远跑来看你?住你家?”
沈离火没说话。
周主任拍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周姨是为你好。你离过婚,名声上本来就……唉,反正自己注意点。村里人多眼杂,别让人说闲话。”
说完,她拎起编织袋,笑眯眯地走了。
院门关上。沈离火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头。
陈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听见了?”
“嗯。”
“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挺新鲜的。我们那儿没这么直接的。”
沈离火转过头看他,他脸上没有那种常见的尴尬或者不适,反而有一种好奇的神色,像在观察某种从未见过的生物。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反问,“她说的是实话。村里人多眼杂,你带着孩子,家里来了个陌生男人,有人问几句很正常。”
“她说你可能是骗子。”
“那是她没见过我。”他笑了笑,“见过了就知道,骗子没我这么笨。”
沈离火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但笑意很快又沉下去。
“你不懂,”她说,“这只是开始。周主任知道了,明天全村都会知道。后天我二姨就会打电话来骂我不懂事。大后天我妈会开始唉声叹气,说我把名声搞坏了。”
陈屿看着她,认真地说:“那你觉得,我是骗子吗?”
“不是。”
“那我是不是你对象?”
沈离火被问住了。
三天了,他们谁也没提这个事。他就这么住着,帮忙干这干那,陪小墨玩,跟父亲聊天,帮母亲做饭。他也跟她说话,说那些在手机上说过无数次的话,但从不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她说。
他点点头,没追问,转身往灶房走:“该做饭了。今天想吃什么?”
沈离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真的不急。好像真的愿意等。
等什么?等她搞清楚自己?等她愿意承认什么?等她能跨过那条河?
她不知道。
但灶房那边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她站了一会儿,还是跟了过去。
——
午饭过后,小墨去午睡,父亲出门串亲戚,母亲坐在堂屋里择菜。沈离火和陈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太阳很好,晒得人骨头都软了。枇杷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墙角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你什么时候走?”沈离火问。
陈屿靠着墙,眯着眼睛晒太阳,听见这话也没睁眼:“赶我?”
“不是。就是问问。”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走?”
沈离火想了想:“不知道。”
“那我再待几天。”他睁开眼,看着她,“反正快过年了,一个人回杭州也没意思。”
“你家人呢?”
他沉默了一下:“我妈走得早,我爸有了新家,不怎么联系。”
沈离火心里动了一下。两年多了,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家里的事。
“那你一个人过年?”
“嗯。习惯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眉眼间淡淡的纹路。他比她大几岁,但具体大多少,她不知道。
“你多大?”她问。
“七九年的。”
“属羊?”
“嗯。你呢?”
“八七,兔。”
他算了算:“差一轮。”
沈离火没说话。差一轮,十二岁。不算小,但也不算太大。
“你以前结过婚吗?”她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离火,”他说,“你是查户口?”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算是吧。你都住我家了,总得知道点什么。”
他想了想,说:“结过。离了。没孩子。”
“为什么离?”
“性格不合。她想要的那种生活,我给不了。”
沈离火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再说。她也不追问。谁都有不想说的东西。就像她也从没跟他说过,前夫出轨那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行,”她站起身,“查完了。暂时通过。”
他抬起头看她,眼里有笑意:“暂时?”
“嗯。观察期。”
“观察期多久?”
“不知道。”
他笑了,也跟着站起来,站在她面前。
阳光从他们之间穿过,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挨得很近。
“离火,”他说,“你不用急。我等得起。”
她看着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沈离火下意识往院门方向看去,心里又升起那种不好的预感。
摩托车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她弟弟,沈明辉。
——
沈明辉今年三十,在镇上的工厂上班,平时住在厂里,过年才回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剃得很短,脸晒得黑红。一下车就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看见陈屿,脚步顿了顿。
“姐。”他叫了一声,目光却一直盯着陈屿。
沈离火走过去:“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过了年才回?”
“厂里提前放假。”沈明辉把头盔放在摩托车座上,“这是谁?”
“我朋友,陈屿。”
沈明辉上下打量着陈屿,那目光和二姨第一次见陈屿时一模一样——审视、打量,带着某种本能的防备。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什么朋友?”
陈屿伸出手:“你好,陈屿。”
沈明辉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握,转身往屋里走:“姐,你进来一下。”
沈离火看了陈屿一眼,陈屿微微点头,她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母亲还在择菜,看见儿子回来,愣了一下:“怎么回来了?”
“厂里放假。”沈明辉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抬头看着沈离火,“姐,那人谁啊?”
“朋友。”
“什么朋友?哪认识的?干什么的?”
沈离火皱了皱眉:“你查户口?”
“我是你弟,我不得问清楚?”沈明辉的声音高起来,“我听二姨说了,什么网上认识的,搞玄学的,一听就不靠谱。你一个人带着小墨,别被人骗了。”
“我没被人骗。”
“你怎么知道?”沈明辉站起身,“你了解他吗?他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案底?为什么大老远跑来找你?这些你都知道?”
沈离火没说话。
母亲在旁边开口:“明辉,你少说两句。”
“妈,我这都是为了我姐好。”沈明辉指着门外,“现在骗子多得很,专门骗离婚带孩子的女人。骗财骗色,骗完了就跑。我姐好不容易从上一段爬出来,别再掉进坑里。”
“够了。”沈离火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沈明辉,我谢谢你关心。但我的事,我自己负责。”
沈明辉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着急、担心,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姐,”他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苦。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随便找个什么人。”
沈离火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陈屿还站在原来的地方,阳光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看见她出来,没问什么,只是看着她。
“没事吧?”
“没事。”她说,“我弟就这样,说话直。”
“看得出来。”他顿了顿,“需要我走吗?”
沈离火抬起头看着他。
需要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他现在走了,她可能再也不会让他回来。
“不用。”她说,“你住你的。”
他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阳光落在雪上。
“好。”
——
晚上,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沈明辉坐在陈屿对面,时不时抬起头瞄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审视。小墨坐在中间,浑然不觉,只顾着吃饭。母亲不停地给陈屿夹菜,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弥补儿子的不客气。父亲闷头吃饭,一言不发。
沈离火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味同嚼蜡。
“陈哥,”沈明辉忽然开口,“你做什么工作的?”
陈屿放下筷子:“古籍修复,偶尔也做玄学咨询。”
“玄学咨询?”沈明辉嘴角扯了一下,“就是算命?”
“差不多。”
“那你给我算算,我明年运势怎么样?”
沈离火眉头一皱:“明辉。”
“没事。”陈屿摆摆手,看着沈明辉,“你属猪,乙亥年生。明年丙午,流年天干丙火,地支午火,火旺之年。对你来说,火生土,土是你的财星,明年财运应该不错。但午亥暗合,容易有小人作祟,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明辉愣住了。
他本来是想刁难一下,没想到陈屿真的张口就来,而且说得头头是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属猪?”
“你姐说的。”陈屿笑了笑,“不过刚才那些,是我自己看的。你坐下的时候,我顺便起了个卦。”
沈明辉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怀疑、惊讶、还有一点点信服。
“那……那我姐呢?她明年怎么样?”
陈屿看向沈离火,目光沉静下来。
“离火的命,我不看。她自己知道。”
沈明辉还想说什么,母亲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小陈,吃菜。”
饭桌上暂时安静下来。
沈离火低着头吃饭,心里却翻涌着。她想起那年,第一次接触玄学的时候,那个老人说的一句话:命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走的。
她看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多年,终于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看命,是为了知命。
知命,是为了不认命。
——
夜里,小墨睡了。沈离火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院子里的枇杷树落了一地清辉,像落了一层薄霜。
门被敲响。
“进来。”
陈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她面前,自己在旁边坐下。
“睡不着?”
“嗯。”她捧着茶杯,感受那股温度从掌心漫上来,“明辉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他说,“他是在乎你,才那样。”
沈离火没说话。
窗外月光很亮,照进屋里,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她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坐着,看着月亮,问自己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那时候没有答案。
现在也没有。但不一样了。
“陈屿。”
“嗯?”
“你为什么来?”
他没马上回答。过了很久,他说:“因为你。”
“我什么?”
“你发过的愿。”他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二十二岁,在那棵大树下。你说,如果此生可得圆满,愿以此,普度天下众生。”
沈离火心里一震。
“你怎么知道?”
“你跟我说过。”他转过头看着她,“在那无数个夜里,你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沈离火看着他,喉咙发紧。
“但我来的原因,不是那个愿。”他继续说,“是发愿的那个人。一个人得有多大的心,才敢发这样的愿。又得吃多少苦,才配得起这样的愿。”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那只手干燥、温热,带着一点薄茧。
“离火,”他说,“我不知道自己能陪你走多久。但我知道,在你需要有人站在旁边的时候,我想在。”
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又像一层薄薄的光。
沈离火低下头,看着那双手。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地火明夷。利艰贞。”
他看着她。
“这个卦的意思是说,光明被埋进地里了,”她说,“外面看起来很暗,但地下有火。只要一直守着,总有一天,火会烧出来。”
“嗯。”
“我守了很多年了。”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愿意陪我守吗?”
他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轻,比雪还干净。
“愿意。”
——
第二天一早,沈离火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
她披衣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陈屿和沈明辉站在枇杷树下。沈明辉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没有了昨天的防备,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服气,又像是无奈。
陈屿不知道说了什么,沈明辉点点头,把烟掐灭,转身进了灶房。
沈离火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等她出来,小墨已经穿戴整齐,正拉着陈屿的袖子问:“陈叔叔,你今天还走吗?”
陈屿看了沈离火一眼,蹲下来:“那要看妈妈让不让。”
小墨转头看她:“妈妈,让他别走。”
沈离火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
“再看。”她说。
但她看向陈屿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枇杷树上。树上的疤还在,但树已经长得比屋顶还高了。
地火在地下烧。
总有一天,会烧出来。
离火姑娘,第四章已成。明入地中,晦其明也。火在地下烧,我们在暗处守。
---
你的故事,就是火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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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地火明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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