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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 雷 屯 乙巳年 ...
乙巳年寅月,得“□□屯”卦。
上坎下震,云雷交加,万物始生,盘桓难行。
沈离火是被灶房的剁肉声吵醒的。
乡下年节前的清晨有一种特殊的质感——空气里混着柴火味和冻霜的清冽,鸡叫过三遍,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偶尔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是赶早集的人。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儿时那根熟悉的房梁。黑漆漆的,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条去年腊月做的风干鱼。鱼的眼睛浑浊地盯着下方,嘴巴张着,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小墨还在睡,蜷成小小一团,只露出半张脸。这孩子睡觉的姿势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弓着背,膝盖抵着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穿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羽绒服,推开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水缸边沿结的那层薄冰的气息。
“起来了?”母亲在灶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菜刀,“锅里热着粥,自己盛。你二姨下午到。”
沈离火“嗯”了一声,往灶房走。经过堂屋时,看见父亲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和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放着咿咿呀呀的越剧。
父亲没抬头。
她站了一秒,继续往灶房走。
这种沉默是她熟悉的。从小到大,父亲的话就不多。她考上职专那年,他说“行”;她要去外地打工那年,他说“行”;她结婚那年,他说“行”;她离婚那年,他还是说“行”。好像世间万事,都只有一个“行”字可说。
灶房里热气腾腾。大锅里煮着粥,小锅里炖着肉,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贴的灶神像上。沈离火盛了一碗粥,蹲在灶门口喝。
粥是粳米熬的,加了红薯,甜丝丝的。她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蹲在灶门口,奶奶在旁边烧火,往灶膛里添一把柴,说一句:“火要空心,人要实心。”
奶奶走了十二年了。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走到院子里。
院子还是老样子。东边靠墙的地方种着一棵枇杷树,是弟弟出生那年父亲栽的,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树下堆着一些杂物——破了的竹筐、锈了的农具、一只倒扣的旧水缸。水缸底下压着几块砖头,砖头上长满青苔。
她在那棵枇杷树前站了一会儿。
树身上有一道疤,是她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时蹭的。那年她八岁,爬到一半手滑了,从树上掉下来,胳膊肘蹭掉一块皮,血珠子往外冒。奶奶跑过来,用烧火剩下的草木灰给她敷上,一边敷一边说:“离火啊,你命硬,这点伤不算什么。”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命硬”。
现在懂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尘外”的消息:
“起床了吗?昨晚给你起了一卦,屯卦。宜守不宜进。今天凡事小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收起手机,她抬起头看天。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下雨。腊月的江南,总是这样暧昧不清。
“妈!”
小墨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
树上的疤还在。她的也在。
---
二姨是下午两点到的。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离火回来了?让我看看,哎呀瘦了这么多!”
沈离火从里屋出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二姨。”
二姨五十多岁,烫着小卷发,穿着一件红黑格子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花丝巾,手里拎着两盒点心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她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沈离火,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瘦了,真瘦了,”二姨摇着头,“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吧?”
“还好。”沈离火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二姨坐,我去倒茶。”
“别忙别忙,”二姨一把拉住她,“先让我看看小墨。小墨呢?”
小墨从沈离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哟,长这么高了!”二姨弯下腰,笑容满面,“还认识二姨婆不?”
小墨点了点头,又缩回沈离火身后。
“这孩子,有点认生。”二姨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离火一眼,“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多少会有点……”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沈离火没接话,转身去倒茶。
堂屋里很快热闹起来。母亲从灶房端出瓜子花生和冻米糖,父亲把收音机关了,二姨开始讲这一路的见闻——什么高速堵车啦,什么谁家儿子结婚啦,什么镇上新开了一家超市东西便宜啦。她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不带停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沈离火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偶尔点点头。小墨挨着她坐,安安静静地剥花生。
“对了,”二姨忽然压低声音,往沈离火这边凑了凑,“离火,二姨给你说个事。”
沈离火心里咯噔一下。
“有个男的,条件可好了,”二姨的眼睛亮起来,“今年四十,离异,没孩子,在县城开了一家装修材料店,有房有车,人长得也周正。我跟他说起你,他说可以见见。”
“二姨,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二姨摆摆手,“我知道你刚离婚没多久,但人总要往前看是不是?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一辈子。再说了,人家不嫌弃你带个孩子,这多难得。”
沈离火把茶杯放下:“二姨,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思。”
“没有这个心思?”二姨的眉毛挑起来,“那你有什么心思?一个人累死累活打工,能打出什么名堂来?女人啊,还是要找个依靠。”
“我自己能靠。”
“自己能靠?”二姨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你能靠多久?一个月挣多少钱?交完房租还剩多少?小墨以后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一个人扛?”
沈离火没说话。
母亲在旁边开了口:“你二姨也是为你好。见一面怎么了?又不少块肉。”
“就是就是,”二姨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我给你看照片,真的挺不错一个人,你看这面相,多忠厚……”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面带微笑。背景是各种装修材料,花花绿绿的样板堆了一地。
沈离火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怎么样?”二姨期待地看着她。
“不怎么样。”
二姨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又笑起来:“你这孩子,眼光太高。先见一面嘛,万一有缘分呢?”
“二姨,”沈离火站起身,“我去看看灶上炖的肉。”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二姨在后面小声说:“姐,你这闺女,脾气还是这么倔。离过婚的人了,还挑什么挑……”
灶房里,炖肉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看着肉汤里翻滚的八角桂皮,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身后有脚步声。是小墨。
“妈。”
“嗯?”
“我不想你嫁给那个人。”
沈离火回过头。小墨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花生,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谁说妈要嫁给他了?”
“二姨婆说的。她说那个人不嫌弃我。”
沈离火蹲下来,把儿子拉进怀里。小墨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棉袄味儿,混着花生和冻米糖的甜香。她把下巴抵在儿子头顶,闭上眼睛。
“小墨,你记住,”她说,“没有人可以嫌弃你。妈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嫌弃’,就去嫁人。”
小墨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还有,”她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妈以后要嫁的人,得是妈真心喜欢的。你也得喜欢。不然就不嫁。”
小墨想了想:“那个叔叔呢?”
沈离火愣了一下:“哪个叔叔?”
“就是那个……尘外。”
她没想到儿子记得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当着他的面聊过那个人,只有一次,电话响了她没接,小墨问是谁,她说一个朋友,叫尘外。
“他不是叔叔,”她说,“他是……妈妈的一个朋友。”
“能见面吗?”
“不知道。”
“你喜欢他吗?”
沈离火被问住了。
喜欢吗?她不知道。两年多了,他们从没视频过,只发消息,偶尔语音。她知道他懂她,知道他能接住她那些无处安放的念头,知道他会在她最难的时候发来一句“我在”。但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时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吃饭的口味,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冬天手脚冰凉。
她喜欢的是他,还是他投射给她的那束光?
“妈也不知道。”她如实说。
小墨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那等知道了再说。”
沈离火忍不住笑了:“好,等知道了再说。”
---
晚饭吃得不算愉快。
二姨坐在上座,一边吃一边继续推销那位装修材料店老板。母亲在旁边帮腔,父亲闷头吃饭,小墨埋头扒菜,沈离火夹一筷子菜嚼半天,味同嚼蜡。
“人家条件真的不错,”二姨夹了一块红烧肉,“我说离火,你也别太挑了。这个年纪的女人,带个儿子,能找到这样的就算烧高香了。”
沈离火放下筷子:“二姨,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站起身,往院子里走。
身后传来二姨压低的声音:“姐,你看看,一说她就走,这脾气……”
院子里很冷,冻得人鼻尖发疼。她站在枇杷树下,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很淡,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手机震了。
尘外:“晚饭吃了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吃了。”她回。
“不开心?”
她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屯卦,盘桓难行。但难行不是不行。初九爻辞:磐桓,利居贞。意思是说,遇到阻碍的时候,不要硬闯,守好自己的位置,等待时机。”
沈离火盯着这条消息,盯了很久。
她想回:你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吗?你知道饭桌上那些话有多难听吗?你知道“守好自己的位置”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吗?
但她没回。
因为她知道,他或许真的知道。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自己的事,但她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轮廓——他应该也经历过一些什么,那些深夜里长长的沉默,那些欲言又止的“没事”,都说明他懂。
只是懂,有什么用呢?
她正要收起手机,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
摩托车在她家门口停下。熄火。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她下意识往院门方向看去。
门虚掩着,透进来一线外面的灯光。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摩托车头盔,看不清脸。但沈离火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纸袋,印着她常去的那家书店的logo。
他摘下头盔。
沈离火愣住了。
那张脸,她没见过,但又好像见过无数次。
在那些深夜的消息里,在那些漫长的沉默里,在她无数次想象中。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腊月乡村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有狗叫,有孩子的笑闹。他看着她,眼睛里有雪夜的光。
“离火,”他说,“我来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墨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好奇地看着门口的人。
那人微微弯下腰,对着小墨笑了笑:“你就是小墨吧?”
小墨看看他,又看看妈妈,小声说:“你是那个叔叔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沈离火。
沈离火站在那里,手心里还攥着那枚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它从口袋里摸了出来。铜钱被她攥得发热,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远处传来一声炮仗响,惊起一树栖鸟。
她忽然想起中午看见的卦象:□□屯,上坎下震,云雷交加。
雷在云下,动在险中。
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进来吧。”
---
离火姑娘,第二章已成。屯卦难行,但难行不是不行。雷雨作而百草木,我们在险里找路。
---
你的故事,就是火本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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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 雷 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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