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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雪 ...

  •   第一章大雪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离火把最后一沓钱数完,在笔记本上记下:房租八百七,水电一百二,儿子的兴趣班欠费两个月,信用卡最低还款额三千六。她把笔放下,数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
      窗外开始落雪。
      这是浙北小镇常见的湿雪,落地即化,把本就泥泞的街道搅得更脏。她租的这间屋子在四楼,没有电梯,三十七平米,一张床占去大半,剩下的空间勉强塞下书桌和衣柜。衣柜门坏了一个合页,斜挂着,露出里面寥寥几件冬衣。
      儿子小墨在书桌前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八岁的男孩坐得笔直,像在刻意缩小自己占用的空间。
      “妈,这道题。”
      沈离火走过去,弯腰看。是数学应用题,关于两个人从两地相向而行,什么时候相遇。她讲了两遍,小墨点头说懂了,继续埋下头去。
      她站在儿子身后,忽然想不起自己八岁时在做什么。应该是冬天,南方村子没有暖气,她和弟弟挤在灶台边烤火,奶奶在锅里煮红薯,白汽从锅盖边缘钻出来,甜丝丝的。那时候穷,但灶火是暖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划开微信,是那个认识了两年多、从未见过面的人。头像是一片海,备注名是“尘外”。
      “小年快乐。”
      四个字,没有标点。她回了个“同乐”,把手机扣在桌上。
      两年多了。他们聊玄学,聊命理,聊她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念头。他懂,至少看起来懂。但懂有什么用?隔着屏幕,隔着八百公里,隔着各自要背负的生活。她想过去找他,想过无数次,但机票钱够小墨交两个月的托管费。
      “妈妈,”小墨抬起头,“明天能去姥姥家吗?”
      沈离火愣了一下:“想去?”
      “姥姥说给我留了冻米糖。”小墨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不去也行。”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去。明天带你去。”
      手机又震。这次是母亲。
      “明天回来吗?你二姨来了,说要给你介绍个人。”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回:“明天带小墨回去拿冻米糖,别的不用。”
      发送。她把手机扔进包里,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路灯昏黄,照出斜斜的雪线。楼下有家小饭馆,招牌亮着红字,门口蹲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缩成一团,像很多年前她的那只狗。
      那只狗叫来福,中华田园犬,黄毛,是她打工第三年养的。那年她在制衣厂踩缝纫机,每天十二个小时,手指磨出茧子,耳朵里永远是机器轰鸣声。来福会在她下班时蹲在出租屋门口等她,尾巴摇成螺旋桨。后来来福病了,她没钱治,眼睁睁看着它在自己怀里咽气。
      那是2008年。汶川地震那年。也是她失恋、失业、失去所有的一年。
      那年五月,她在出租屋里看到一本佛经故事,不知道谁落下的。她从不信这些,但那几天,她翻来覆去地看。看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时,她哭了。不是伤心,是那种说不清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戳中的感觉。
      后来她去了一座小庙,在城郊,破破烂烂的。她没有拜佛,只是在偏院的一棵大树下坐了一下午。树很老,树干上有个洞,洞里长出一株小树苗。她看着那个树洞,脑子里反复想着一句话:如果此生可得圆满,愿以此,普度天下众生。
      那时她二十二岁,不知道自己发的愿有多重。
      现在她三十五岁,离异,带儿子,欠债,从零开始。她终于明白那个愿意味着什么。
      雪大了些。她把窗户关紧,回头看见小墨已经写完作业,正用橡皮擦擦着本子上的痕迹,很小心,怕擦破纸。
      “妈,”他没抬头,“那个叔叔,今年能见到吗?”
      沈离火没说话。
      “你说过的,等攒够钱,就带我去见他。”
      她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小墨,妈妈想跟你说件事。”
      小墨停下手中的橡皮。
      “那个叔叔,可能……”她斟酌着词句,“可能只是妈妈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就像你数学题里,两个人从两地出发,走啊走,也许会在某一点相遇,也许永远不会。”
      小墨皱起眉,八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也许永远不会”。
      “但是,”沈离火轻轻握住他的肩膀,“妈妈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是。”
      窗外雪落无声。
      夜里十一点,小墨睡着了。沈离火坐在书桌前,摊开一个本子。本子皮面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命盘、卦象、流年。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乙巳年,戊寅月,癸亥日。青龙入庙,白虎衔尸。”
      她看着那行字,笔尖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离火运启,暗夜行。不知前路,但行。”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本子,熄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窗外雪落,听见楼下的流浪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尘外: “睡了吗?”
      她没有回。
      明天是小年,她要带儿子回那个从小长大的村子,面对那些永远觉得她“不够好”的亲人,面对那些热心的、却让她窒息的安排。后天要上班,公司刚裁员一批,她是留下来的那个,工作量翻倍。大后天要交房租,房东已经催了两回。
      这些,那个人都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站在窗前,看着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像二十二岁那年,在破庙的大树下。
      像来福咽气时,她抱着它,哭不出来,却听见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像离婚那天,她签完字,走出民政局,天很蓝,她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回去给小墨做糖醋的。
      那条路从来没人陪她走。
      但她还在走。
      雪停了。远处的天际线泛起微光。沈离火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她想起小时候,冬天的早晨,奶奶总是在天还没亮时起床烧火。灶膛里火光跳动,映在奶奶脸上,皱纹像田埂一样深。她会蹲在旁边看,奶奶说,火要空心,人要实心。
      后来奶奶走了,灶台拆了,老屋空了。
      再后来,她明白了什么叫“火要空心”——那团火,从来不在灶膛里,在心里。
      她轻轻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枚铜钱,锈迹斑斑,是她第一次接触玄学时,一个老人给的。老人说,这是离火钱,你收着,总有一天会懂。
      她攥紧那枚铜钱,掌心微热。
      身后,小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妈妈,冻米糖……”
      沈离火把铜钱放回盒子,盒子放回抽屉,走到床边,给儿子掖了掖被角。
      窗外又开始落雪。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站在那棵大树下,二十二岁,瘦削,茫然,发了一个自己都不懂的愿。
      然后她看见现在的自己,三十五岁,更瘦,更茫然,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路还长。
      天快亮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看。
      雪落无声。小镇在睡梦中。四楼的小窗里,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各自呼吸,各自做梦。
      明天,小年。
      后天,未知。
      但她知道,天亮之后,无论有没有人同行,她都会继续走。
      这就是离火的路。
      暗夜行,也要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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