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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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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褪去,夜色如墨泼洒在旷野之上,将连绵起伏的荒山与无边无际的枯草尽数吞入深沉的暗幕之中。白日里尚且能清晰辨别的崎岖小路,一入夜便隐没在斑驳的暗影之下,四下荒凉寂静,唯有风卷过枯黄野草的呜咽声,低低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平添了几分萧瑟与凄冷。
两人行至一处避风的山坳,檀槿裕轻轻勒住马缰,声音清淡得如同山间微凉的风,没有半分波澜:“今夜在此歇息。”
他语气平静自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风餐露宿、孤身上路的日子,没有仆从,没有护卫,没有温暖的居所,只一身素衣,一匹瘦马,一柄深藏的剑,便敢奔赴千里苦寒之地。
阮安渡抿了抿唇,没有反驳,只利落翻身下马,足尖落地时沉稳轻稳,腰间悬挂的归舟剑剑鞘与身侧山石轻轻擦过,发出一声清锐而低哑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去捡拾枯柴,动作熟练自然,全然没有半点云渡关少城主该有的骄矜与娇贵,反倒像是常年行走在外、惯于应对荒野困境的旅人。
篝火很快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在沉沉夜色里轻轻跳荡,将四周的黑暗驱散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映得两张神色迥异的脸忽明忽暗。
檀槿裕安静坐在篝火边缘,身姿依旧挺直如松,目光淡淡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孤凉与疏离,在夜色的包裹下愈发清晰,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靠近的意图尽数隔绝在外。
阮安渡坐在他不远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问舟剑冰凉的剑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飘向身旁那道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身影。
明明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却偏偏像隔着万丈寒渊,天涯殊途。
一路行来,檀槿裕话少得可怜,几乎从不主动开口,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阮安渡心里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闷涩,又酸又堵,又沉又闷,却半点不肯表露在脸上,只梗着脖子硬撑,维持着属于自己的骄傲与执拗。
他是自己要跟着来的,不是为了讨谁欢心,更不是为了换取一丝一毫的亲近。
可越是朝夕相伴,越是近距离看着这人,他便越清晰地感觉到,檀槿裕的世界里,真的不需要任何人。
就在这时,旷野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草木被骤然踩断的细碎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兽行,是人的脚步。
阮安渡周身气息骤然一紧,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褪去所有情绪,指尖猛地扣住归舟剑鞘,眼底取而代之的,是边关少年自幼练就的警惕、冷锐与杀伐之气。
“有人。”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从茂密的荒草之中迅猛窜出,个个手持利刃,目露凶光,气息粗戾,直扑篝火边毫无防备的两人。看装束与气势,分明是常年流窜在边关一带、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马匪。
“交出身上所有财物,饶你们两条小命!”
檀槿裕坐在原地纹丝未动,神色依旧清淡漠然,只是放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收紧。他不会武功,一身能护己的力量早已自封,此刻面对数名持刀逼近的匪人,连最基本的自保之力都没有。
可他脸上,连半分慌乱、恐惧、挣扎都没有。
仿佛连生死,都不能让他淡漠的心湖,泛起半分涟漪。
阮安渡却在同一刻,身形骤然一闪,毫不犹豫挡在了檀槿裕身前。
玄色身影挺拔如松、凌厉如箭,将身后那道毫无反抗之力的素色人影,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半点风雨都不肯让其沾染。
腰间归舟剑“呛啷”一声清脆出鞘,清冷剑光划破夜色,映着跳动的篝火,锋芒毕露,寒气逼人。
“凭你们,也配动他。”
少年声音冷冽刺骨,再无半分平日的桀骜与散漫,只剩历经边关风雨淬炼的凛然杀气。他剑法利落狠辣,招招直取要害,归舟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灵动而霸道,剑光起落之间,逼得几名马匪连连后退,不敢轻易上前。
可对方人数占优,刀光四起,招式阴狠,夜色之中战况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是血光之灾。
混乱之中,一名狡猾的马匪悄然绕到侧面,见阮安渡被众人缠住分身乏术,当即目露凶光,提刀便朝着毫无防备的檀槿裕狠狠劈去。
刀风凌厉呼啸,直逼面门,避无可避。
檀槿裕不会武功,也没有躲闪,只静静抬眼望着劈来的刀锋,神色依旧淡漠如水。
他这一生,本就是无人牵挂的孤途,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旷野之中,似乎也算不上什么意外,更算不上什么可惜。
可下一秒,一道玄色身影不顾一切猛地撞过来,将他狠狠拽向自己身后。
“小心!”
阮安渡回剑格挡,金石相撞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身形踉跄着后退半步。为了护住身后的人,少年肩头结结实实挨了一刀,锋利的刀刃划破衣料,深入皮肉,鲜红的血液瞬间浸透衣衫,在夜色里红得刺目惊心。
檀槿裕的眼睫猛地一颤,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阮安渡咬牙强忍剧痛,回身一剑,归舟剑寒光一落,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那名偷袭的马匪。余下匪众见势不妙,深知遇上了硬茬,不敢再久缠,仓皇转身遁入无边的夜色荒草之中,转眼便没了踪迹。
旷野重归死寂。
篝火依旧在原地轻轻跳动,温暖的光映照着空旷的山谷,可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淡淡血腥味,却在冷风里久久散不开,刺得人鼻尖微涩,心头发沉。
阮安渡缓缓收剑入鞘,肩头的伤口疼得他脸色一点点发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却还是强撑着一身傲气,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檀槿裕。
他没有喊疼,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下一刻,只听檀槿裕的声音很轻,很淡,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与疏离,缓缓响在寂静的夜色里:
“你其实,可以不用救我。”
话音落处,旷野间只剩下篝火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夜风卷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无声掠过两人身侧,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变得沉重而滞涩,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阮安渡握剑的手猛地一僵,原本因疼痛便已微微发白的指节,瞬间绷得更紧,几乎要将坚硬的剑柄捏出痕迹,腰间问舟剑的寒光在夜色中微微晃动,映得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明暗难辨,酸涩、闷痛、委屈、不甘,尽数被他死死压在眼底最深处,不肯流露半分。
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丝,温热的液体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随着每一次呼吸带来一阵尖锐而持续的疼,可这份皮肉之上的苦楚,却远不及心口那一瞬间骤然涌上的钝重与酸涩,来得猛烈,来得刺骨。
他不顾自身安危,拼尽一身武艺,不顾一切将人护在身后,甚至为此负伤流血,换来的却不是半句关切,不是一丝动容,而是这样一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将彼此彻底推开、彻底划清界限的话语。
眼前这个人,永远都是这般。
将所有主动的靠近,都视作多余的打扰。
将所有无声的守护,都视作不必要的累赘。
仿佛他生来便该孑然一身,孤老终身,连被人护着,被人在意,都是一种不该出现的奢望。
阮安渡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反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收紧,骨节泛白,喉间剧烈滚动了数次,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