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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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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安渡的指尖扣在檀槿裕的胳膊上,力道轻却执拗,像一场明知不该、却收不回的冲动。
暮色落满整条长街,人群散尽,只剩风掠过街角的轻响。檀槿裕没有挣开,也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眉目清淡得近乎冷漠,那双眼盛着暮色,却盛不下半分旁人的温度。
“凉州苦寒,千里孤途。你是云渡关少城主,不必随我去那种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层冰,隔着两人之间本就不算近的距离,冻得人发涩。
不是商量,不是关心,是拒绝。
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你我本就陌路,不必同行。
阮安渡心口猛地一紧,指尖下的胳膊清瘦、微凉,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生人勿近的孤冷。他梗着脖子,压下喉间那一点发涩的闷意,语气硬而冷,半点不肯示弱:
“我的事,不劳殿下费心。”
“我只是不想再待在云渡关,与你无关。”
他不肯承认是为了眼前这个人,更不肯承认,自己是怕这一放手,就再也追不回这道孤绝的身影。
一遍遍撇清,不过是自欺欺人。
檀槿裕终于抬眼看他。
目光浅淡,无喜无怒,却看得阮安渡心头一沉。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阿谀、对他敬畏、对他骄纵忍让,却从未见过一双眼睛,能平静到这般地步——仿佛他这个人,他的心意,他的执拗,全都不值一提。
“随你。”
檀槿裕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便缓缓抽回了手臂。
那一下挣脱很轻,却像抽走了阮安渡心头最后一点依仗。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道素色身影转身走入渐深的暮色里,清瘦、挺直,却也孤得让人心头发紧。腰间的问舟剑贴着身侧,冰凉的剑鞘,竟抵不过心口那一点莫名的涩意。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明明是他不屑一顾的落魄亲王,明明是让他当众低头、憋了一肚子火气的人,明明他们不过两面之缘,连熟悉都算不上。
可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他竟觉得,若是就这么放他走了,往后这漫漫岁月,他再也寻不回来了。
阮安渡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不远不近,一步之隔,却像隔着千里荒原。
一路无话,静得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敲在青石板上,敲得人心头发闷。
檀槿裕没有回头,也没有驱赶,只是任由他跟着。
这份不拒绝、不接纳的态度,比直接呵斥更伤人。
回到客栈门前,檀槿裕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出发。你若同行,自行安置。”
言外之意——我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你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阮安渡攥紧了归舟剑的剑柄,指节泛白。他想说些什么,想呛他,想刺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推得干干净净,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硬邦邦的气话:
“不劳殿下费心。”
他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却藏着一身无处安放的狼狈。
当夜,檀槿裕在屋内静坐。
桌角的难渡剑被旧布层层裹着,像他那些不能言说、不能显露的过往。他闭上眼,十七年的冷眼、漠视、孤立、如影随形的轻贱,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不被期待,不被靠近,不被需要。
所以阮安渡的出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亮得刺眼,也烫得让他想要躲开。
他不敢留,不敢信,更不敢让任何人,停在自己身边。
隔壁房间里,阮安渡一夜无眠。
他反复摩挲着问舟剑的剑鞘,冰凉的触感压不下心口的闷堵。他想起擂台前,那人安静站在人群里,与世隔绝;想起他淡淡一句“我不会武功”,平静得让人心疼;想起他方才转身时,那一身挥之不去的孤凉。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一身骄纵与傲气,在那双眼睛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他抓不住他。
连靠近,都显得自作多情。
第二日天未亮,两人便踏上西行之路。
檀槿裕骑着那匹瘦马,身姿依旧挺直,却在晨雾里显得愈发单薄。阮安渡策马跟在他身侧,玄衣束发,问舟剑悬在腰间,英气逼人,却掩不住眼底那一点沉沉的涩。
一路沉默。
风掠过旷野,带着西北的凉意,吹得人眼眶微涩。
阮安渡看着前方那道孤冷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你就这么……不想我跟着?”
檀槿裕没有回头,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我这一生,皆是独行。”
“不必有人同行。”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阮安渡心上,却冷得刺骨。
他猛地攥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归舟剑剧烈晃动。心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涩终于翻涌上来,又酸又疼,又虐又涩,连呼吸都带着拉扯感。
他看着那道身影依旧往前,没有停顿,没有回头,仿佛他这个人,真的可有可无。
阮安渡喉间发紧,一字一句,咬着牙说出来,带着哭腔似的硬:
“我偏要跟着。”
“你独行,我便陪你独行。”
“你不要人陪,我便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反正——我不会走。”
檀槿裕的脚步,终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回头,没有应答,只是继续往前,瘦马踏碎晨雾,身影孤绝得让人心头发颤。
腰间藏着的难渡,与身后悬着的归舟,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冷风里,遥遥相对。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