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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比武招亲 ...

  •   进了云渡关,檀槿裕并未做长久停留。他此行的目的地是远在西北的凉州封地,那里早已按照皇室规制,为他这位新任平王建起了规格完备、院落齐整的平王府。云渡关不过是他西行路上一处暂时歇脚、补给物资的中转之地,路途尚远,他自然不会在此多做耽搁。

      他沿着僻静幽深的巷弄缓步走了片刻,避开正街的喧嚣人潮,最终寻了一间位置隐蔽、干净整洁的小客栈落脚。店面不大,陈设也朴素简单,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往来的贵客,更没有刻意逢迎的伙计,胜在人少安静,清净自在,恰好合了他十七年来养成的、不喜热闹、不愿被人注视的性子。将一路跟着自己风餐露宿、略显疲惫的老马交给店家,仔细嘱咐好生喂些草料清水,莫要苛待,他才转身走入自己定下的狭小单间。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清爽干净,桌椅摆放整齐,墙角还放着一只半旧的瓷瓶,虽不名贵,却也添了几分烟火气。檀槿裕缓缓解下腰间那柄用旧布仔细裹好的难渡剑,动作轻柔地将它靠在桌角。一路风尘仆仆,风里来雨里去,外层的布面早已沾了不少尘土与细微的划痕,他沉默地取过店家备好的干净布巾,一点点轻柔擦拭着,动作安静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又仿佛在擦拭一段无人知晓、深埋心底的过往。

      他自小便习惯了收敛锋芒,不与人争,不与人辩,在深宫之中活得安静而低调,仿佛一抹极易被人忽略的影子。不被偏爱,不被重视,不被期待,久而久之,连一身与生俱来的禀赋,也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从不轻易示人。如今即将远赴凉州,再也不用活在旁人的目光与评判里,再也不用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可多年刻入骨髓的隐忍与沉静,早已成了他身上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收拾妥当,天色尚且明亮,离日落还有一段不短的时辰。他想着接下来前往凉州的路途遥远,荒山野岭无人烟,物资必须备齐,才能一路安稳。于是换了一身更为朴素不起眼的素色短打,将周身气息压得极淡,如同最寻常的过路旅人一般,推门走入了云渡关热闹鲜活的街巷之中。

      白日的城关远比城外喧嚣生动。宽敞平整的青石大街横贯东西,两旁商铺林立,酒旗茶幡随风轻轻扬起,沿街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混着车马行过的轱辘声,行人交谈的说笑声,构成一幅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图。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有行色匆匆、驮着沉重货物的商队伙计,有腰佩长刀、神情肃穆巡逻值守的卫兵,有挎着竹篮、低头采买的妇人,还有三五成群、嬉笑追逐跑过的孩童,处处都是生机,处处都是自在。

      这般无拘无束、无人窥探、无人轻贱、无人冷眼相待的光景,是檀槿裕在深宫高墙之中活了十七年,从未真正感受过的。在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牢笼里,他是不被期待的皇子,是被厌弃、被忌惮、被视作隐患的存在,走到哪里都有窥探的视线,都有窃窃的嘲讽,都有若有似无的恶意,随时随地都可能降临无妄之灾。而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在意他的身份,没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平凡、安静、自由。

      走在人群之中,他只觉得心头那根紧绷了十几年、从未敢松懈的弦,终于悄悄松了些许,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安宁。这种不必伪装、不必提防、不必低头的滋味,实在太过难得,让他忍不住想要多贪恋片刻。

      他沿着街边缓步而行,依次购置所需物品。先在粮铺买了两袋紧实耐放的麦饼与干粮,又去杂货铺挑了一只质地厚实、不易破损的新水囊,随后寻了一间口碑尚可的药铺,仔细买好了止血、化瘀、治风寒的几样伤药药材,又顺带添了几匹结实耐用的粗麻布。东西不多,却件件实用,足以支撑他平稳顺利地抵达凉州封地。

      将一应物品妥帖收好,檀槿裕便打算原路返回客栈,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就继续上路。他本就性子沉静疏离,素来不喜喧闹拥挤,更不爱凑任何无谓的热闹。

      可刚走到正街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喧闹声响。欢呼声、鼓掌声、叫好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盖过整条街的声音。街心空地被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连通行的道路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寸步难行。

      檀槿裕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当即侧身,打算绕远路避开人群。偏偏就在这时,几道格外清晰的呼喊声,直直钻入了他的耳中。

      “阮家大小姐比武招亲正式开始了!”
      “赢了就能做城主女婿,入赘阮家一步登天!”
      “那可是少城主阮安渡的亲姐姐,武艺高得很呐!”

      阮家二字入耳,檀槿裕原本迈开的脚步,竟莫名顿住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不久前在城门口发生的一幕。那个一身锦衣玉带、眉眼骄纵桀骜、说话刻薄不留情面的少年,那句轻蔑嘲讽的话语,还有被他戳破律法底线后,不得不低头行礼、表面恭敬顺从,眼底却写满不服与憋闷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再绕路离开。

      并非有意招惹,也并非对此事有多大兴趣,只是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好奇。他想看看,能养出那般骄纵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的家族,究竟是何等光景。

      檀槿裕微微压低眉眼,不动声色地朝着人群靠近,刻意选了一个视野尚可、又极不显眼的角落站定,将自己隐在人群阴影之中,微微抬眼,朝街心望去。

      空地上早已搭起一座宽敞气派的木质擂台,四面缠满鲜艳的红绸,四角插着彩旗,风一吹便猎猎作响。擂台两侧立着数十名精壮护卫,个个腰杆笔直、神情肃穆,一看便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阮家亲信,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滋事。

      擂台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浅红劲装的年轻女子。容貌明艳大气,眉眼英气飒爽,眉宇间与阮安渡有着几分相似的轮廓,却少了少年人的桀骜毛躁,多了几分女子的沉稳利落。正是云渡关城主的长女,阮安渡的亲姐姐——阮清菡。

      而擂台侧边专门搭建的观礼席上,那道熟悉的身影,赫然在目。

      阮安渡一身张扬惹眼的锦袍,随意坐在梨花木椅上,长身玉立,容貌俊美惹眼。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敲着扶手,眉眼依旧是那副目空一切、百无聊赖的傲气,引得周围不少年轻姑娘频频侧目偷看,他却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他本是被父亲强拉来坐镇撑场面,心底早已不耐烦至极。目光懒散地在台下人群中扫来扫去,只想随便应付完这场闹剧便离开。

      可就在下一秒,他的视线猛地一顿,牢牢钉在了角落那道素衣身影上。

      是檀槿裕。
      那个在城门口,拿身份压得他不得不低头认错、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的平王。

      阮安渡周身的气息几不可查地一沉,下颌线条瞬间绷紧。心底那股压了没半个时辰的不服气,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真是冤家路窄,走到哪儿都能撞上。

      他强压下眼底的戾气,不动声色地起身,避开护卫与围观人群,脚步轻快地绕到檀槿裕身后。
      可一想到对方是正经册封的亲王,于公于私都不能失了礼数,阮安渡只得先收了一身桀骜,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对着檀槿裕拱手行了一礼。

      动作标准,挑不出半分错处。

      檀槿裕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神情未变,只不轻不重地轻点了一下头,算作回礼,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半分热络。

      这般冷淡疏淡的模样,看得阮安渡心里又是一阵不服,却也只能憋着。

      少年微微抬下巴,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散漫,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与挑衅:
      “你怎么在这儿?难不成,你也是来比武招亲的?”

      檀槿裕闻声缓缓转过身。神色依旧平静淡然,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他淡淡抬眼,看向面前一脸桀骜的阮安渡,先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我不会武功。”

      顿了一顿,他才继续沉声说道,字句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与分寸:
      “皇室子弟的婚配,自有陛下做主,岂能用这种方式擅自定夺。”

      阮安渡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挑眉,一副听懂了的模样,可心底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差点没忍住嗤笑出声。
      ——端什么亲王架子,都被发配到凉州了还死守规矩。
      ——不会武功还站在擂台跟前,装什么淡然出世。
      ——要不是碍于身份,我才懒得跟你虚与委蛇。

      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

      他盯着檀槿裕平静无波的侧脸,越看越不服气,嘴皮子一掀,又毒又刺地补了一句:
      “……那你站在这儿不肯走,难道是看上我姐姐了?”

      檀槿裕眉眼微动,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连语气都没有丝毫起伏,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平静驳斥:
      “我与你姐姐素不相识,并无半分杂念,只是路过旁观罢了。”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擂台,摆明了不想再与阮安渡多言。

      阮安渡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堵得胸口发闷,心里又是一个大白眼翻上天。
      ——路过能站这么久?
      ——素不相识能看得这么专注?
      ——明明在意得不行,还硬装冷淡,真让人不爽。

      他虽满心不服,却也找不到由头再发难,只能悻悻地站在一旁,陪着檀槿裕一起看擂台。

      擂台上的比试一场接一场,你来我往,拳脚生风。阮清菡身手利落,枪法凌厉,接连击败了好几名上台挑战的青壮年男子,引得台下阵阵叫好。有人狼狈落败,有人不服再战,也有人跃跃欲试,场面热闹非凡。

      檀槿裕就安静地站在角落,身姿挺直,目光清淡地看着台上的比试,不说话,不凑热闹,也不与人挤撞,像一株安静立在喧嚣里的竹。

      他从头看到尾,一场未落地看完了整场比武招亲。

      阮安渡就站在他身侧不远,表面看似在看擂台,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身边这人身上飘。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看着他一身旧衣却难掩的矜贵风骨,少年心里那股不服气,竟慢慢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直到夕阳西斜,擂台之上终于决出了胜负,城主当众宣布结果,人群渐渐散去,喧闹慢慢平息。

      檀槿裕才缓缓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看完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热闹。

      他没再看身旁脸色复杂的阮安渡,微微侧身,顺着散去的人流,缓步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阮安渡心头一紧,几乎是凭着本能,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指尖触到衣袖下清瘦的手臂,两人皆是一僵。

      檀槿裕脚步顿住,缓缓侧过脸,神色依旧清淡,只静静等着他开口。

      阮安渡耳尖微微发烫,心里又慌又乱,又傲又别扭,明明是自己主动抓了人,却梗着脖子,强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我跟你一块去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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