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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遇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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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十四岁那年在御书房受了二十鞭之后,檀槿裕便将一身通天修为,死死压在了丹田深处。
他本就自小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受刑之后,他更是彻底缩在偏僻冷清的凝霜殿,几乎不踏出殿门半步。晨起扫去阶前薄雪,白日临窗静坐,夜里便抱着那柄难渡剑,安安静静坐到天色微亮。
宫里的人早把他当成了可有可无的影子。
送饭的宫人总是拖到最晚,饭菜凉透才随意丢在门口;路过的内侍常在廊下窃笑,说他是被打废的废物,是皇宫里最没用的皇子;连洒扫的杂役,都敢故意将尘土扫到他的鞋边,看他无动于衷,便越发肆无忌惮。
他全都受着,不抬头,不回应,不皱眉,不动怒。
这般隐忍低调,他一过就是三年。
十七岁这年,分封的圣旨终于传到凝霜殿。
封他平王,封地凉州。
谁都清楚,那是偏远苦寒、常年战乱的蛮荒之地,这不是封赏,是彻头彻尾的放逐。
传旨的太监宣完旨意,脸上没有半分对皇子的恭敬,丢下圣旨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沾染晦气。殿外的宫人靠着柱子低声嬉笑,议论着他这一去,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到京城。
檀槿裕默默将圣旨叠整齐,塞进木箱最底层,一眼都不愿多看。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他便动身离京。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一个小小的旧布包裹,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几块风干的面饼。那柄难渡剑,他用一块磨得发软的旧布仔细裹好,斜斜系在腰间——从今往后,他不必再藏,不必再躲,不必再活在那双冰冷忌惮的视线里。
他牵了宫里最瘦弱的一匹老马,马蹄踏在空旷的宫道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送别。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朱雀门,走出这座困了他十七年的皇宫。
一路西行,他专挑偏僻小路走,不进驿站,不投客栈,不与官府打交道,更不愿与任何人产生交集。天黑了,便在破庙、山洞或是树下歇脚;饿了,就啃两口发硬的干饼;渴了,便掬一捧路边的溪水。身上的衣料沾了尘土,他也浑不在意。
这般走了十数日,终于抵达云渡关。
云渡关地势险要,商贸往来密集,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喧嚣。檀槿裕牵着马,慢慢走向城关,只想进城找一处安静的角落歇脚,给马喂些草料,再继续赶路。
他刚走到城楼下不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高声开道的喝声。
“少城主在此,闲人避让!”
街上行人一听“少城主”三个字,立刻慌忙往两侧退开,不敢有半分阻拦。
檀槿裕本就不欲生事,默默牵着马退到墙边,垂眸低头,安静地等着队伍先行。
不多时,一队黑衣护卫簇拥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快步而来。
马背上坐着一位锦衣少年,腰佩莹白玉佩,身姿挺拔,容貌生得极为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被人从小捧在掌心的骄纵与傲气,看人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视。
他是云渡关城主独子,阮安渡。
自幼受尽宠爱,天资出众,武艺不俗,整座城关无人敢违逆他的意思,性子骄纵直白,说话向来不懂收敛。
队伍行至檀槿裕面前时,阮安渡身边的贴身侍从忽然多看了两眼,立刻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回禀:
“少城主,路边这人是从京城来的平王檀槿裕,就是那位被陛下与贵妃厌弃、远封凉州的七皇子。”
阮安渡闻言,懒懒侧过眼,扫了檀槿裕一下。
一身旧衣,身形清瘦,低着头,安安静静立在角落,温顺得近乎怯懦,半点皇族该有的威仪都没有。
他当即嗤笑一声,声音丝毫没有压低,清清楚楚飘进檀槿裕耳中:
“原来是他。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就是京城里人人都嘲笑的窝囊废。无宠无权,连抬头的底气都没有,活着又有什么用处。”
身旁另一个侍卫连忙附和:“少城主说得是,这般懦弱无用,平白丢尽了皇室的脸面。”
檀槿裕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他自小在冷眼中长大,早已习惯了轻视与嘲讽,向来不计较。
可这一次,对方明明知晓他是大启册封的亲王,仍当众出言羞辱,藐视皇族尊严。
这是底线。
下一刻,他上前一步,稳稳拦在了阮安渡的马前。
黑马受惊,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阮安渡脸色骤然一沉,猛地勒紧缰绳,厉声怒喝:“大胆狂徒,竟敢拦本少城主!”
侍卫们瞬间齐刷刷拔刀,寒光凛冽,直指檀槿裕,气氛一触即发。
檀槿裕脊背挺得笔直,半步不退。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马背上的阮安渡,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沉冷慑人的力道,一字一句,清晰而稳定:
“我是大靖平王檀槿裕。
我的确不受父皇、母妃宠爱,封地偏远,形同流放,没人把我放在心上。
但我依旧是大靖皇室血脉,是正经册封的亲王。
你明知我的身份,还当众议论、辱及亲王、藐视皇族,这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你是云渡关少城主不假,可你扪心自问——
你阮家,担得起这个辱骂皇室罪名吗?”
空气一瞬间彻底僵死。
阮安渡脸上的骄纵傲气,刹那间凝固。
他骄纵狂妄,却不是不知轻重。阮家世代镇守边关,本就被朝廷紧盯,一旦被扣上藐视皇族的罪名,整个阮家都可能万劫不复。
侍卫们脸色唰地惨白,慌忙收刀后退,垂着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阮安渡攥着缰绳,指节捏得发白。
他心高气傲,一辈子未曾向人低头,此刻僵在马背上,进退两难,张了张嘴,却半个硬气的字都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又怒又憋的火气,勉强扯出一点礼数周全的样子,声音沉得发闷:
“……是本少城主失言。
不知是平王殿下驾临,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海涵。”
话说得恭敬,可下颌绷得死紧,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我不服,我只是怕事,不是服你。
檀槿裕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再逼迫。
他缓缓后退一步,让出道路,声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但再有下次,你阮家,承担不起后果。”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阮安渡一眼,转过身,牵着那匹瘦弱的老马,一步步走进云渡关城门。
身影安静、挺直,渐渐消失在热闹的街道深处。
阮安渡坐在马背上,久久没有动。
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头又气又闷,又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震动。
窝囊?
没用?
懦弱?
方才那一眼沉静锋芒,那一句字字千钧的警告,哪里有半分废物的样子。
这个平王檀槿裕,根本不像传闻里那样,可以随意轻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