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回宫 ...
-
看着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少,他便加快脚程往皇宫里赶。
当他刚沿着宫墙偏径,悄无声息地靠近宫门,打算趁天色未亮潜回殿中,暗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甲叶摩擦声。厚重的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在寂静未醒的宫苑里显得格外清晰。数名侍卫手持长刀,从雪影里缓步走出,甲胄在微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们动作齐整,面色肃穆,没有半分避让,更没有半分寻常对待皇子该有的恭敬,反倒像是押解一名罪臣。
为首的侍卫统领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檀槿裕身上,没有半分温度,声音冷硬如铁,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少年耳中:“七皇子,陛下早已下令,暑假在此等候您多时了,请随臣等前往御书房。”
檀槿裕脚步一顿,原本轻缓的动作骤然停在原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终究,还是被发现了。他没有挣扎,没有质问,更没有试图辩解或是转身逃离,只是缓缓垂下眼,将那点刚从宫外带回的、尚且带着风雪气息的微弱暖意,彻底敛进眼底深处,不留半分痕迹。腰间藏着的难渡剑被厚重的衣袍紧紧遮掩,静静贴着他的身侧,剑身微凉,却是这深宫里,唯一不会厌弃他、不会伤害他、不会将他视作累赘与祸患的存在。
他在这皇宫之中,处境向来难堪到了极致。
母妃是当今最受盛宠的贵妃,恩眷不衰,风光无限,在后宫之中地位尊崇,无人能及,连前朝重臣都要敬她三分。可他偏偏是父皇与母妃两人都打心底里嫌恶厌弃的孩子。他自小便天资卓绝,惊才绝艳,十三岁便踏入归元境,引动天地灵气,满朝震动,人人都称他是大启百年难遇的奇才,是未来可期的天之骄子。可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天赋,落在他的父母眼中,却成了最刺眼的锋芒,最危险的隐患,最让他们心生忌惮的东西。
他越是出色,便越是碍眼。
他越是沉静,便越是多余。
他越是无心权谋,便越是被视作藏得最深的威胁。
在这红墙高耸的皇宫里,他是名正言顺的七皇子,拥有着旁人艳羡的血脉与出身,却活得连一个最普通的宫人都不如。无人疼惜,无人庇护,无人在意他的冷暖,无人过问他的悲欢,连一句温和的话语,一个柔软的眼神,都成了此生难求的奢望。他就像一株长在宫墙阴影里的青竹,独自扎根,独自生长,独自承受风霜雨雪,明明生得挺拔清绝,却偏偏要被最亲的人,一次次弯折,一次次敲打,一次次试图将他彻底摧毁。
侍卫们簇拥着他,一路往御书房而去。
宫道之上积雪未融,寒风刺骨,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两旁的宫殿琉璃覆雪,飞檐翘角在天光下显得冰冷而肃穆,远远望见的宫人内侍们纷纷慌忙低头,躬身立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谁都清楚,这位七皇子纵是惊世奇才,纵是修为通天,也不过是个连亲生父母都不愿多看一眼、连姓名都不愿多提的弃子。多看他一眼,便可能引火烧身,便可能被陛下视作与他为伍,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一路沉默,无人言语,只有靴底碾雪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不断回荡。
檀槿裕走得很慢,却很稳,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如同风中不屈的竹。他没有抬头,没有张望,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前的雪地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冷眼、忌惮、疏离,都与他毫无关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踏在这冰冷的宫道上,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绝望。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暖燥的空气扑面而来,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龙涎香的气息沉沉浮浮,弥漫在整座大殿之中,本该是温暖华贵、令人心安的地方,却冷得像一座冰封的牢笼,冷得让人连呼吸都觉得疼痛。殿内陈设极尽奢华,金砖铺地,玉案陈列,四周悬挂着精致的纱幔,可这一切繁华,都挡不住那股从高位之上倾泻而下的、冰冷刺骨的压迫感。
大启帝王端坐于书案之后,一身明黄色龙袍加身,金线绣成的龙纹在微光下熠熠生辉,威严赫赫,气势逼人。他面容冷峻,眉眼冷峭,薄唇紧抿,没有半分为人父该有的温和与慈爱,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厌憎与漠然,仿佛看着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一桩不该存在的过错,一个必须清除的障碍,一件碍眼至极的废物。
檀槿裕缓缓跪地,双膝落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寒意顺着衣料渗入肌肤,直达骨髓。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声音清浅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儿臣,参见父皇。”
“你还知道回来。”
帝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意,如同殿外呼啸的风雪,瞬间席卷整座大殿,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的目光落在跪地的少年身上,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剖开,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与念头,“朕一整夜都在等你——等你这条养不熟的小狼崽子,究竟敢放肆到什么地步,究竟敢把这皇宫的规矩,把朕的威严,放在何等不起眼的位置。”
少年埋首,不言,不辩,不哀求,不解释。
他知道,在这位君父面前,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任何解释,都会被视作狡辩。
任何沉默,都会被视作桀骜。
任何隐忍,都会被视作野心。
私自出宫,翻越宫墙,一夜未归,藐视皇权,这桩罪名,落在任何一位皇子身上,或许都能得到从轻发落,或许都能得到一句训斥便作罢。可落在他檀槿裕身上,却是桩足以被狠狠敲打、足以被借机折辱、足以被彻底打压的大罪。只因为他是那个天资太高、锋芒太盛、让帝王日夜忌惮的七皇子,只因为他是那个连母妃都厌弃、连父皇都厌恶的多余之子。
“朕且问你,昨夜私自出宫,翻越宫墙,一夜未归,无视宫规,藐视皇权,你可知罪?”帝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愈发浓重的冷意与不耐。
檀槿裕轻声应道,声音轻而清晰:“儿臣知罪。”
“知罪便好。”帝王冷冷抬眼,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侍卫,声音不带半分温度,没有半分犹豫,如同在宣判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的命运,“朕今日便让你牢牢记住,这宫里的规矩是谁定下的,这天下的皇权是谁执掌的,你身上的血脉,究竟是谁给予的。”
他抬起手,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而冰冷的声响,淡淡下令:“来人,鞭刑二十,就地执行。”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死寂一片。
一旁侍立的侍卫躬身领命,转身取来皮质长鞭。那长鞭由生牛皮绞合而成,坚硬而粗糙,鞭梢带着细微的棱角,一旦落下,便会在皮肉之上留下狰狞的伤痕。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丝紧绷而血腥的气息,压得人几乎窒息。内侍们噤若寒蝉,纷纷垂首,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言劝阻。谁都看得明白,陛下这哪里是在罚他私自出宫,分明是要借着这顿责罚,折他的傲骨,断他的锐气,毁他的心性,让他永远记住自己的身份,永远不敢再生出半分半毫的反抗之心。
檀槿裕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求饶。
他安静地站起身,动作轻缓,却异常坚定。他缓缓褪落肩头的衣袍,素白的衣料顺着清瘦的肩头滑落,露出一片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少年身形清瘦,骨骼分明,因常年习武而有着淡淡的线条轮廓,可这副曾引动天地灵气、承载着通天修为的身躯,此刻却要承受最冰冷、最无情的鞭挞。
他站在殿中,背对高位,面朝空旷的地面,如同一只待宰的孤狼,安静,倔强,绝不低头。
第一鞭落下。
皮肉相撞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骤然炸开,清晰得刺耳。剧痛如同滚烫的烙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从脊背一路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角落。檀槿裕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他死死咬住了唇,将所有即将溢出的痛呼与颤栗,尽数咽回喉咙深处,没有发出半丝声响。
一鞭,又一鞭。
皮鞭带着冷硬的风,带着毫不留情的力道,狠狠抽打在少年单薄的背上。一道又一道狰狞的红痕迅速绽开,很快便渗出血丝,浸染了素白的衣料,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不曾弯下半分,不曾晃动半分,如同风雪中屹立的青竹,任凭狂风暴雨抽打,依旧坚守着最后一丝风骨与尊严。
鞭声沉闷,一声声敲在金砖地面上,也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少年苍白的侧脸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冷光。他的额前渐渐渗出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滴落在地面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前阵阵发黑,背上的痛楚越来越重,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皮肉,又像是有烈火在骨血之中燃烧,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每一根经脉都在颤抖。可他依旧站得笔直,不曾倒下,不曾屈服。
他不能倒。
不能求饶。
不能在这个人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第十鞭,第十五鞭。
力道一次比一次重,落鞭一次比一次狠。
第十五鞭落下的刹那,一股难以承受的巨力狠狠砸在他的脊背之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打翻在地。檀槿裕喉间猛地一腥,一股滚烫的腥甜之气再也压制不住,疯狂地冲上喉间。他身子剧烈一晃,踉跄了几步,却依旧强撑着站稳,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呕了出来,点点猩红,落在身前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在明黄色的映衬下,刺目得惊人,触目惊心。
鲜血顺着他苍白的唇瓣缓缓滴落,染透了下颌的肌肤,显得脆弱而凄美,倔强而悲凉。
这一刻,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连呼吸声都轻得近乎消失,连炭火燃烧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高位上的帝王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滞,笔尖的墨滴落在奏折之上,晕开一小团墨迹。那双常年冷硬如冰、从不为任何事物动容的眸子里,竟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微滞与不忍。那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转瞬即逝的心软,一丝深埋在帝王威严之下的、血脉相连的本能触动。
像是看着一团快要熄灭的火,一瞬间,竟生出了几分不忍。
像是看着一个即将破碎的生命,一瞬间,竟有了片刻的迟疑。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不过眨眼之间,帝王便已敛去所有异样,重新覆上一层冰冷坚硬的漠然,眼神再度恢复成往日的冷峭与锐利,仿佛刚才那一丝松动、那一丝动容、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心软,从未出现过。他眉眼依旧冰冷,语气依旧淡漠,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停顿,只剩下不耐、警告与彻骨的冷漠。
仿佛地上那点猩红,不过是溅落的墨点。
仿佛眼前这个吐血颤抖、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少年,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剩下的五鞭,依旧毫不留情地落下。
第十六鞭,第十七鞭,第十八鞭,第十九鞭,第二十鞭。
最后一鞭落定,侍卫收鞭退下,躬身立在一旁,不敢再有半分动作。
檀槿裕摇摇欲坠,身形几乎站不稳。冷汗混着血色染满苍白的脸颊,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肌肤之上,狼狈而脆弱。背上的伤口剧痛攻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一次微动都牵扯着伤痕,痛得他几乎窒息。可他依旧没有倒下,更没有哀求,只是垂着眼,将所有痛楚、所有屈辱、所有绝望,尽数藏在无人可见的地方。
他站在殿中,如同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得遍体鳞伤,却依旧不肯折断的青竹。
“记住今日。”
帝王的声音冷冷响起,不带半分温情,不带半分怜悯,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狠狠扎进少年的心口,“再有下次,朕不会再手下留情。这二十鞭,只是小小的教训,若还有下回,朕便废了你的修为,折了你的风骨,让你永远困在这深宫之中,永生不得外出。”
檀槿裕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地面,声音轻得发颤,却依旧清晰而坚定:“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退下。”
帝王不再看他,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厌弃,仿佛多留他一刻,都是一种玷污。
檀槿裕缓缓俯身,重新跪地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他一点点撑起身,动作缓慢而艰难,缓缓拢好身上的衣袍,将满身伤痕、满身血迹、满身痛楚与屈辱,尽数遮掩在素白的衣料之下,不留半分痕迹。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眼。
没有留恋,没有期盼,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少年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出了御书房。
门外风雪正急,寒风呼啸,吹在他苍白的脸上,冷得刺骨。雪粒打在肌肤之上,带来细微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口与背上的万分之一。他独自走在空旷的宫道上,身影清瘦而孤单,渐渐消失在深宫长廊的尽头,如同一片被风雪吹散的落叶,渺小,孤寂,无依无靠。
唯有藏在衣襟内侧的难渡剑,依旧贴着他的心口,微凉,安稳,无声相伴。
剑身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像是在安慰,像是在陪伴,像是在替他记住,这深宫之中,唯一一次、也最短暂的一丝动容,一丝转瞬即逝的心软。
可那一丝动容,终究抵不过根深蒂固的厌弃与忌惮。
终究,只是一场空。
宫墙高耸,风雪依旧,前路漫漫,无尽黑暗。
他的一生,仿佛从一开始,便早已注定,难渡苦海,难渡人心,难渡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