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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寻剑 ...

  •   在这次比武之后似乎所有人都当做没有发生,只口不提这件事情,但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风起云涌才真正开始。

      景和十七年深冬,雪落得格外凶。

      十四岁的檀槿裕趁着暮色未沉、宫禁尚未锁死,沿着宫墙西侧那条常年荒弃的偏径,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夜侍卫的路线。他身形清瘦,动作却稳,指尖扣着墙砖微一用力,便轻巧地翻出了那道困住他十四年的宫墙。双脚落地的那一刻,积雪在靴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半分留恋,只将身上的素色披风拢得更紧,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

      宫外的世界,与红墙之内截然不同。

      没有一尘不染的白玉阶,没有肃静规整的殿宇,更没有低头垂目、不敢多言的宫人侍卫。眼前只有被大雪埋了大半的土路,两旁歪歪扭扭挤着低矮的屋舍,偶有几声犬吠从紧闭的木门后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檐角垂着细长冰棱,晶莹冷白,被风一吹,偶尔有碎冰簌簌落下,砸在雪上悄无声息。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巷里,像一只终于挣脱笼槛的雀鸟。

      街边的摊贩早已收摊,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架、散落的稻草与被风雪扫净的地面。墙角堆着未扫尽的残雪,窗纸透出微弱灯火,隐约能听见屋内人低声说话的声响,温暖得近乎奢侈。檀槿裕放慢脚步,一路走,一路看。宫墙里的规矩、束缚、冷眼、忌惮,在这一刻被他统统抛在身后,不再是皇子,不再是困龙,只是一个普通的、能自由呼吸的少年。

      他越走越远,渐渐离开了人烟稠密的城区。

      身边的房屋越来越稀,人声越来越淡,最后连一点灯火都彻底消失在风雪里。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荒径,再往后,连路径都被厚雪掩盖,天地茫茫一片,只剩下狂风卷雪的呼啸声。这里已是都城之外的苦寒之地,荒无人烟,四野萧瑟,枯败的野草在风雪中瑟瑟发抖,裸露的岩石覆着一层冰壳,冷硬如铁。

      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物。

      寒风吹在脸上,像细刀轻轻割着皮肤,手脚渐渐冻得发麻,呼吸间吐出的白气刚一离开唇边,便被狂风打散。可他非但没有折返,反而在这片极致的寂静与荒凉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心安。不必应付任何人,不必小心翼翼,不必藏起眼神,不必步步谨慎。这里没有目光,没有议论,没有尊卑,只有风雪与他。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进深及脚踝的雪里。

      脚印刚一留下,便又被新雪轻轻盖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便在此时,风雪里忽然掠来一道粗重的黑影。

      不等檀槿裕反应,一股带着酒气与戾气的寒风猛地朝他扑来。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汉子从雪堆后蹿出,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目露凶光,语气阴狠:“小崽子,穿得这般体面,定是哪家的贵公子——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檀槿裕心头一紧。

      他自小长在深宫,虽有天赋修为,却从未真正与人交手,更未遇过这般穷凶极恶的歹徒。此刻孤身在外,无依无靠,风雪迷眼,退路早已被茫茫白雪掩盖。

      汉子见他不动,更是得寸进尺,挥刀便朝他肩头砍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刀锋破风而来,寒气逼人。

      檀槿裕下意识后退,脚下一滑,重重跌坐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水浸透衣料,刺骨的凉,可他顾不上这些,只眼睁睁看着那道寒光越来越近,心头第一次涌上真切的恐惧。

      他才十四岁。

      他还未曾真正看过这世间山河。

      难道就要葬身于此地风雪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猛地向后一撑,指尖恰好触进石缝深处。

      不是岩石的粗糙,不是冰雪的湿滑,而是一种坚硬、沉冷、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凉,沉稳得像是沉睡了千百年。

      檀槿裕心头一动,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牵引,让他下意识攥紧了那截硬物。

      汉子的刀已至眼前。

      他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之物朝外一拔——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远古的剑鸣,骤然破开风雪。

      锈刀在剑刃前寸寸崩裂。

      贼人瞳孔骤缩,惨叫一声,被一股无形之力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天地重归寂静。

      檀槿裕僵在原地,掌心微微发颤,缓缓睁开眼。

      他俯下身,用冻得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拨开石缝间的积雪与碎土。雪水沾在手上,刺骨的冷,可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清理着那层覆盖岁月的尘埃。一点一点,一截暗沉的剑身渐渐显露出来,不耀眼,不华丽,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历经时光沉淀的孤绝与冷冽。

      剑身大半嵌在石缝与冻土之中,只露出一小截,却已让人不敢轻视。

      那是一种沉寂了太久的锋芒。

      他继续清理,指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动作却稳而轻。终于,覆盖在剑柄上的冰雪尽数散去,一枚古朴无华的剑柄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材质坚硬,被岁月磨得温润,上面刻着两个苍劲古朴的篆字,虽蒙尘已久,却依旧清晰可辨。

      ——难渡。

      看见这二字的那一瞬,檀槿裕心口猛地一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时光深处缓缓醒来,与他的心跳轻轻共鸣。

      说不清是孤寂,是沉重,还是一场跨越岁月的久别重逢。

      他没有犹豫,缓缓伸手,牢牢握住了剑柄。

      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直抵四肢百骸,可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长剑轻轻一颤,再度发出一声清越低鸣,温顺得如同早已认主。

      长剑毫无滞涩,应声而出。

      檀槿裕握着剑,缓缓站起。

      剑身笔直,剑刃内敛寒光,历经岁月掩埋,却不见一丝锈迹,仿佛时间在它身上失去了意义。整柄剑没有宝石镶嵌,没有繁纹雕饰,只有最简单、最干净的形制,却自带一股孤高沉稳之气,令人心折。

      难渡。

      是难渡世间风雪,还是难渡人心凉薄?
      是难渡红尘苦海,还是难渡宿命归途?

      无人解答。
      可他偏偏懂得。

      这柄剑,是为他而来。

      他轻轻抬手,挥动长剑。

      剑风扫过地面,卷起一片细碎雪沫,在空中悠悠飘散。剑身划过寒风,没有刺耳的破空声,只有一声轻浅、温和却坚定的低鸣。他握紧剑柄,只觉一股沉稳力量从剑身传来,一点点驱散身上的寒冷与疲惫。

      原来这场毫无目的的出逃,这段漫长孤寂的跋涉,都是为了此刻。

      从深宫而来,踏过风雪,走过荒途,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苦寒之地,他寻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柄剑。

      风雪依旧未停,狂风依旧在原野上呼啸。天地白茫茫一片,冷清得近乎荒芜。檀槿裕手持难渡剑,静静立在乱石之间,清瘦的身影没入苍茫天地,渺小如尘,可因掌中这一柄孤剑,他身上却生出了从前从未有过的笃定与锋芒。

      不必问此剑从何而来。
      不必问前尘因何而起。

      指尖与剑柄相触的那一瞬,便已是宿命。

      他执剑转身,望向宫城的方向。

      那一片被风雪吞没的红墙琉璃,曾是他的出身,也曾是他的囚笼。可从今往后,那一切都只是过往。前路漫漫,山高水远,世道艰险,人心难测,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剑在手中,路在脚下。

      从此世间万重险、千重浪、百重劫,他皆可一剑渡之。

      少年的身影,渐渐融进漫天飞雪中,渐行渐远。

      但他不知道就是因为他的天赋异禀,他的父皇会为了他二哥顺利继承皇位而废掉他的经脉,是他终生不得习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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