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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疑 ...

  •   校场之上的死寂,如同凝固的寒潭,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轻风掠过空旷的场地,卷起几片深秋的枯叶,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打了个旋,又悄无声息地落下。周遭的一切声响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只剩下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在空旷之中微微回荡。

      檀钰僵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仿佛看见了什么荒诞不经的幻象。他自幼便被皇上指派专人教导武学,天资在一众皇子之中也算中上,日夜勤练不辍,好不容易在十五岁这年摸到了凝神境的门槛,是宫中人人称赞、个个忌惮的佼佼者。

      他本以为,今日这场比剑,不过是他在皇上面前展露锋芒、博取青睐的踏脚石。

      却从未想过,自己会败得如此狼狈,如此不堪一击。

      败在一个从小被弃在偏殿、无人管教、无人教导、连一顿饱饭都难得吃上的七皇子手中。

      对方甚至没有用过一招像样的剑法,没有展露过半分凌厉气势,只是简简单单地避让,轻描淡写地抬手,便让他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败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周围的皇子们早已惊得目瞪口呆,看向檀槿裕的目光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忌惮。他们从前只当这位七皇子是宫中可有可无的影子,是连宫人都可以随意轻贱的无用之辈,可今日方才明白,他们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这个沉默寡言、卑微到尘埃里的少年,根本不是平庸无能,而是深藏不露。

      十三岁的归元境。

      这等天赋,别说是宫中皇子,便是放眼整个天下,也足以称得上是万中无一、千年难遇的武学怪物。

      侍卫、太监、宫女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着头,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场中那道清瘦身影瞟去。他们伺候皇家多年,见惯了宫中的风起云涌与天赋骄子,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存在。

      没有师父,没有资源,没有正规教导,仅凭一本不知从何而来的残卷,便在短短一年之内,从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一路破境炼气、通脉、凝神,直达归元境。

      这已经不是努力可以解释。

      这是天生的天赋怪。

      是上天入地,都难以寻觅的绝世奇才。

      高台之上,文武大臣们早已坐不住了,一个个挺直了身躯,目光死死落在檀槿裕身上,眼神之中充满了震惊与探究。他们之中不乏武学高手,有人甚至早已停留在凝神境多年,迟迟无法踏入归元境,自然明白这一道境界的门槛有多可怕,多难以跨越。

      寻常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摸到归元境的边缘。

      而这位七皇子,年仅十三。

      更可怕的是,他从未显露过半分习武的迹象,仿佛这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是凭空出现在他身上一般。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众人心中疯狂翻涌,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因为此刻,高台上最核心的位置,当今皇上檀景珩,正面色沉凝,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气息。

      皇上没有说话,没有动怒,没有赞赏,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意外之喜。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之上,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下方那道单薄而沉默的身影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众人心头,让气氛愈发压抑。

      满朝文武或许只看出了檀槿裕的天赋惊人,只看出了他年纪轻轻便踏入了归元境,只觉得皇家出了一位千年不遇的天骄。

      可檀景珩不一样。

      他是大靖王朝的帝王,是《镇渊诀》唯一的正统传人。

      这门功法,是皇室代代相传的镇国绝学,是从开国先祖便流传下来的无上心法,威力远超世间一切江湖武学,更是皇室牢牢掌控天下的底气之一。

      而《镇渊诀》从不外传,不留全本,不授外姓,不教旁支。

      即便是宫中皇子,也必须经过层层考察、确认忠心与资质、且被帝王亲自认可之后,才有资格接触最粗浅的入门篇章。

      完整功法,自古以来,便只有历代帝王一人能够修炼。

      数年前,宫中内乱,一部分记载着《镇渊诀》核心心法与基础招式的残卷意外遗失,皇上暗中派人追查多年,却始终杳无音信,成了他心中一桩悬而未决的隐患。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消失多年的残卷,竟然会出现在自己从未放在心上的七皇子身上。

      方才校场之上,檀槿裕抬手挑飞五皇子长剑的那一瞬间,那一丝一闪而逝、内敛到极致的气息,那一抹浑然天成、唯有《镇渊诀》才具备的剑意轨迹,那一股返璞归真、气息归元的独特韵律……

      檀景珩绝不会认错。

      那就是他修炼了数十年的《镇渊诀》。

      绝对错不了。

      一个被他遗忘在偏殿十三年、从未得到过半点教导、从未被允许接触任何皇家武学的皇子,竟然修炼了只有帝王才能触碰的镇国绝学。

      此事太过诡异,太过蹊跷,太过令人心惊。

      皇上的眉头越皱越紧,深邃的眼眸之中,翻涌着疑惑、凝重、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他想不通。

      他实在想不通。

      檀槿裕的母妃是苏贵妃,当年出生之时便因不祥之兆被他厌弃,自小便被丢在偏僻偏殿,不闻不问,形同弃子。别说《镇渊诀》残卷,便是最基础的武学书籍,都不可能有机会接触。

      宫中侍卫严密,典籍库守卫森严,一个无人过问的少年,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潜入偷取功法。

      更何况,遗失的那部分残卷极为隐秘,知晓其存在的人寥寥无几,一个常年被困在偏殿之中的孩子,怎么可能得到?

      是有人暗中赠予?
      是有人刻意教唆?
      是有人想利用这个被遗忘的皇子,暗中图谋不轨?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皇上心底疯狂翻涌,让他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一门帝王专属的绝学,落入一个无依无靠、无人管教的皇子手中,本身就是一件足以动摇朝局的大事。

      若是有人暗中布局,若是有人想借着这皇子的天赋图谋不轨,若是这背后藏着什么针对皇权的阴谋……

      后果不堪设想。

      檀景珩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遍遍细细打量着下方那道少年身影。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陈旧布衣,身形清瘦单薄,站在一众锦衣华服的皇子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卑微而渺小。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自比武结束至今,他始终保持着沉默,没有抬头,没有辩解,没有邀功,没有半分出风头的得意,更没有半分恃才傲物的张扬。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握着那柄破旧不堪的木剑,像一株无人在意的野草,安静、沉默、不起眼,仿佛刚才那惊碎全场的一剑,与他毫无关系。

      没有惶恐,没有不安,没有刻意伪装,也没有半分心虚。

      平静得近乎淡漠。

      这等心性,这等定力,别说十三岁的少年,便是朝中那些久经风浪的老臣,也未必能够做到。

      皇上心中的疑惑愈发深重。

      他越发好奇,这个被他遗弃了十三年的儿子,究竟是如何得到《镇渊诀》残卷的?
      究竟是在何时开始修炼的?
      究竟是无师自通,还是有人暗中指点?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若是无人指点,仅凭几页残缺不全的残卷,无师自通修炼至归元境,那这份天赋,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

      若是有人暗中指点,那这个人是谁?目的何在?

      无数疑问盘踞在帝心,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校场之上的气氛,随着皇上的沉默,愈发压抑沉重。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高台上那位帝王的心情并不愉悦,非但没有因为出了一位天赋绝世的皇子而欣喜,反而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凝重与探究。

      他们不明白其中缘由,只知道,今日这场比剑,注定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七皇子檀槿裕,恐怕要卷入一场他从未想过的风波之中。

      檀槿裕依旧垂首站立,仿佛对周遭一切压抑的气息浑然不觉。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高台上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锐利、深沉、带着审视与探究,如同实质一般,几乎要将他穿透。

      那是帝王的目光。

      是掌握着天下生杀大权、掌握着他一切命运的父皇的目光。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从他出手,体内《镇渊诀》气息流转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这件事,再也藏不住了。

      皇上修炼《镇渊诀》多年,对这门功法的气息了如指掌,绝对不可能认错。

      自己这一身修为,这一身来历诡异的功法,终究还是暴露在了帝王眼前。

      他没有惊慌,没有害怕,也没有半分辩解的心思。

      从出生起便被厌弃,从记事起便被漠视,在这深宫之中孤独活了十三年,他早已习惯了不被信任,习惯了被怀疑,习惯了所有的恶意与揣测。

      辩解无用。

      解释无用。

      在帝王的疑心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在心底默默回想,自己捡到那本残卷的经过。

      十二岁那年,他在宫墙最偏僻的角落,在杂草丛生的碎石堆里,偶然发现了那本被尘土覆盖、破旧不堪的册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上面的字迹与招式与众不同,便随手捡了回去。

      无人指使,无人赠予,无人指点。

      一切,都只是一场偶然。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去,不会有人相信。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场偶然,太过离奇。

      他沉默地站着,任由那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反复打量,神色始终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变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高台之上,皇上檀景珩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压迫,透过安静的校场,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老七。”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这是皇上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正式地称呼檀槿裕。

      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称他为皇子,只是淡漠地叫了一声“老七”。

      疏离,陌生,不带半分父子之情。

      檀槿裕缓缓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抬眼之际,露出一双漆黑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

      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没有卑微,也没有半分刻意的倔强。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高台上的帝王,静静等待着下文。

      四目相对。

      皇上的目光深沉锐利,带着沉沉的疑影与审视。
      檀槿裕的目光平静淡然,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泉。

      父子二人,十三年来,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对视。

      没有温情,没有亲近,只有帝王的疑心,与少年的沉默。

      皇上看着下方这张清俊却异常淡漠的脸,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重。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所修功法,从何而来?”

      一句话,直接点破核心。

      没有丝毫迂回,没有丝毫掩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原来皇上在意的,不是七皇子天赋惊人,而是他修炼的功法。

      那功法,定然非同寻常。

      檀槿裕依旧平静地望着高台,薄唇轻启,声音清淡,没有半分波澜。

      “回父皇,儿臣捡来的。”

      简简单单几个字。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多余的修饰。

      捡来的。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在校场之上,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高台上的皇上,都微微一怔。

      他设想过无数种答案。

      设想过是有人暗中赠予,设想过是潜入藏书阁偷取,设想过是某位隐世高人暗中传授……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乎荒唐的答案。

      捡来的?

      一本连皇子都没有资格接触的皇家绝密绝学残卷,你告诉朕,是捡来的?

      皇上的眉头皱得更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与不信。

      他不信这种荒诞的说辞。

      这天下,哪有如此凑巧的事情。

      可他看着檀槿裕那双平静无波、毫无半分心虚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淡漠从容的模样,又偏偏看不出半分谎言的痕迹。

      这个儿子,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太过诡异。

      “在何处捡的?”皇上再次开口,声音沉了几分。

      “宫墙西北角,碎石堆中。”檀槿裕如实回答。

      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起伏。

      “何时?”

      “十二岁那年。”

      “无人教你?”

      “无人。”

      “你可知,这功法是何物?”

      “不知。”

      一问一答,简洁干脆。

      檀槿裕没有隐瞒,没有编造,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经历。

      他的确不知道那是皇家绝密的《镇渊诀》,的确是在宫墙角落捡来的,的确是无师自通,的确是凭借自己的天赋,硬生生悟透了残卷内容,修炼至归元境。

      一切都是事实。

      可越是事实,听起来便越是离奇,越是难以让人相信。

      高台上,皇上沉默了。

      他紧紧盯着下方的少年,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出一丝谎言,一丝破绽,一丝刻意的伪装。

      可他失望了。

      少年的眼神干净通透,坦荡从容,没有半分阴霾,没有半分心虚,更没有半分阴谋诡计的痕迹。

      不像是在说谎。

      可若不是说谎,这一切,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一个被遗弃十三年的皇子,在偏僻宫墙角落,捡到了皇室遗失多年的绝密功法残卷,无师自通,仅凭一年时间,便修炼到了他十七岁才达到的归元境。

      这等天赋,这等机缘,简直闻所未闻。

      皇上的心中,疑影依旧重重,可看着少年那副淡漠沉默的模样,看着他身上那股藏不住的绝世风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追问。

      他想发怒,想质问,想派人严查。

      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儿子,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的喜好,不知道他的性情,不知道他的经历,不知道他这十三年是如何在偏殿之中活下来的。

      他只知道,这个儿子,是个不祥之人,是个被他遗弃的人。

      可今日,这个被他遗弃的孩子,却给了他一场惊天动地的震撼。

      皇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与重重疑影。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没有发怒,没有封赏,没有惩罚,只是深深地看了檀槿裕一眼,那目光之中,包含了太多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疑惑,有探究,有警惕,有震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

      最终,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威严。

      “此事,朕知道了。”

      “退下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宣告了这场比剑的结束。

      没有定论,没有处置,没有答案。

      只留下满场的震惊,与帝心深处,一团挥之不去的疑影。

      檀槿裕向皇上行了一礼后,没有多言,没有多留,缓缓转过身,握着那柄破旧的木剑,一步一步,安静地走出了校场。

      他的背影清瘦单薄,却异常挺拔。

      一步一步,走得平静而从容。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半分在意。

      仿佛刚才那场震动全场的比试,那场帝王的审视与追问,都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过场。

      他依旧是那个,无人在意、无人疼惜、独自活在深宫偏殿的七皇子。

      只是从今日起,帝王的目光,帝王的疑心,帝王的探究,将永远落在他的身上,再也无法抹去。

      秋风再起,卷起落叶。

      空旷的校场之上,依旧死寂。

      高台上,皇上檀景珩望着那道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的沉默身影,眉头紧锁,久久没有松开。

      《镇渊诀》残卷的来历,少年一身惊世天赋的真相,如同一片浓重的阴影,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他有种预感。

      这个被他遗弃了十三年的儿子,终将不会永远沉寂在偏殿的阴影里。

      这深宫,这天下,迟早都会因他,而掀起惊天巨浪。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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