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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比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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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悄无声息地走过两年,檀槿裕渐渐长到十二三岁。
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褪去了孩童稚气,多了几分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静。眉眼清隽柔和,却因常年居于偏僻偏殿,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多了一层淡漠疏离。他依旧守着那间几乎被人遗忘的小屋,依旧食不果腹、衣不御寒,依旧是整个皇宫里,最不起眼、最无人过问的存在。
宫里的人遇见他,依旧远远避开;提起他,依旧闭口不言;照料他的嬷嬷,依旧放下东西便走,从不多看一眼。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位七皇子,是帝王与贵妃双双厌弃的人,是宫里最不能沾染、最不该上心的存在。
檀槿裕早已习惯。
他从不靠近人群,从不抬头张望,从不在人前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他像石缝里的草木,安静生长,安静活着,不盼阳光,不望雨露,只求不被打扰,只求安稳度日。
可无人知晓,这具单薄沉默的身躯里,藏着何等惊世的天赋。
这两年里,他依旧天不亮便起身,沿着宫墙阴影,悄无声息去往崇文殿外偷听。太傅讲经义、论史书、析国策、论天下,殿内皇子们苦思难解,他却只听一遍,便能尽数牢记、通透领悟。
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于他而言,从不是努力,而是本能。
偏殿无书无纸,他便在青石地面上书写记忆中的篇章,字迹清隽挺拔,风骨暗藏。偶尔捡到宫人丢弃的残纸碎卷,无论诗词、札记、杂记,他只消几眼,便能将内容烂熟于心,甚至从中悟出更深的道理。
真正改变他的,是刚到12岁时,在宫墙角落捡到的一本残破武学秘卷。
那卷册子纸张泛黄、墨迹模糊,只剩短短几页,几幅粗浅招式,几句残缺口诀,连封面都早已消失不见。可檀槿裕只看一眼,便隐隐察觉,这绝非寻常江湖武学,而是气息沉稳、法度森严、内蕴天地之道的皇家正统绝学。
他不知道,这正是当今皇上檀景珩自幼修炼、从不外传的镇国功法——《镇渊诀》的残篇。
这门功法,是皇室压箱底的传承,威力远超世间一切寻常武学。
但这个世界的武学境界,从不是什么秘密。
从江湖武人,到军中士卒,再到宫廷侍卫,全天下人都清楚境界划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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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炼气境
引气入体,强身健体,最基础境界,寻常侍卫、武人多停留于此。
第二重:通脉境
打通经脉,气息流转,可运劲出招,正式踏入武者行列。
第三重:凝神境
气沉丹田,意随剑走,心劲合一,已算一方高手,将领、名宿也少有人至。
第四重:归元境
气息归元,返璞归真,内力圆融无碍,是无数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第五重:通神境
神意通玄,内力化形,举手投足皆有威势,已是世间顶尖大能,百年难出一人。
通常能在十五岁前入凝神境,便已是天纵奇才。
能在二十岁前入归元境,足以称之为百年一遇的武学天骄。
至于通神境,只存在于传说与古籍之中。
而檀槿裕,十二岁开始修炼,十三岁便凭一本残缺《镇渊诀》,无师自通,直达归元境。
没有师父,没有完整功法,没有喂招,没有资源,没有人指点。
他只靠看、只靠悟、只靠那几页残纸,便走到了无数人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高度。
文能通经史、晓国策、明天下大势,
武能悟心法、通剑意、达归元之境。
这般文武双绝、惊才绝艳,他却藏得滴水不漏,从未让任何人察觉。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沉默、不起眼、连饭都吃不饱的七皇子。
深夜里,他才在偏殿之中,静静调息、运气、行招、练剑。
动作轻缓无声,身形稳如静松,一呼一吸之间,归元境气息内敛深藏,不露半分锋芒。
他从不在人前显露,从不让人发现,甚至连一柄像样的木剑都不曾拥有。
他太清楚,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才华与天赋,若无权势支撑,只会引来杀身之祸。他无父疼、无母爱、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一旦展露半分异常,只会被视作威胁,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藏。
所以他忍。
所以他装作平庸、懦弱、无用、不起眼。
直到十三岁这年深秋,一场震动皇宫的比剑大会,将他硬生生推到了人前。
皇上檀景珩为磨砺皇子,下旨召集所有适龄皇子,齐聚校场比剑。无论嫡庶长幼,无论是否习武,凡宫中皇子,一律必须到场。
消息传开,所有皇子皆加紧练习,准备在圣前一展风采。
他们自幼有师父教导,有精良兵器,有锦衣玉食,有万千宠爱。
唯有檀槿裕,无人告知,无人提醒,无人在意。
他是从路过宫人的闲谈里,偶然听见了只言片语。
他不想去,不愿去,不敢去。
他只想躲在偏殿,安安静静活下去。
可皇命如山,无人能违。即便他是宫里最多余的那一个,也必须到场。
比剑当日,秋高气爽,校场肃穆。
皇上端坐高台,文武大臣分列左右,后宫妃嫔列席一旁,场面庄重盛大。
皇子们按长幼列队,个个锦衣劲装,腰佩木剑,意气风发。
唯有檀槿裕,站在队伍最末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身形单薄,面色平静,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没有佩剑,没有武服,甚至没有一双合脚的鞋。
远远望去,像一个误入其中的小内侍,卑微、渺小、毫无存在感。
高台上的皇上,目光扫过他时,只淡淡一瞥,便移了开去,仿佛看见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苏贵妃眉眼高傲,连余光都未曾落下,在她心中,这个儿子从未存在过。
其他皇子看见他,纷纷露出轻蔑、嘲讽、不屑的神色。
“他也配来?”
“连剑都没有,也敢站在这里?”
“不过是个没人要的东西,来了也是丢人。”
细碎议论入耳,檀槿裕恍若未闻,只是低头垂目,将自己藏在阴影里。
他不争,不抢,不怒,不怨,只盼这场闹剧尽快结束。
比试很快开始。
皇子们两两上场,自幼习武,招式有模有样,劈砍刺挑,进退有度,引得皇上频频点头,大臣们连声称赞。胜者得赏,风光无限,败者虽憾,亦有体面。
大部分皇子,年纪轻轻,能摸到通脉境巅峰,便已经算得上优秀。
能踏入凝神境的,寥寥无几,个个都被视作未来储君之选。
轮到檀槿裕。
与他对阵的,是自幼习武、深得皇上看重的五皇子。
对方年纪稍长,已摸到凝神境门槛,在一众皇子中算得上顶尖。
五皇子檀钰手持新制木剑,眼神傲慢,气势逼人。
“七弟,你连剑都没有,还不快滚下去,免得等会儿被我打得哭爹喊娘。”
檀槿裕轻声道:“回五哥,因为没人给我做这把剑。”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主持比试的侍卫随手扔来一柄破旧不堪、剑柄松动、剑身斑驳的旧木剑,扔在他脚边。
那是连最低等侍卫都不愿使用的废弃之物。
檀槿裕弯腰,轻轻拾起。
指尖触碰到剑身的刹那,体内沉寂的内力,悄然一动。
《镇渊诀》在体内自动运转,心、气、意、剑,瞬间合一。
但他依旧低着头,依旧平静,依旧不起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只需一剑,便可轻易胜场。
比试开始。
檀裕大喝一声,提剑直冲而来,招式凌厉,气势汹汹,显然想一招定胜负,在皇上面前立威。
在众人看来,这是凝神境强者对无名小卒的碾压。
周围皇子纷纷看好戏,眼中满是戏谑。
高台上众人漫不经心,无人觉得这场比试有任何悬念。
当所有人都认定,檀槿裕必输无疑,且会输得狼狈不堪。
檀槿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放弃了这场比试。
直到对方木剑即将刺到身前的刹那,他才微微侧身。
动作轻缓、自然,不带半分刻意,却偏偏在毫厘之间避开了锋芒。
不快,却精准到极致。
檀钰一击落空,微微一怔,随即恼羞成怒,招式越发狠辣,一剑快过一剑,招招直逼要害。
可无论他如何猛攻,如何变招,檀槿裕总能在最险的一瞬,轻描淡写地避开。
没有花哨动作,没有凌厉反击,只是最朴素的避让,却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他身形轻如飞羽,稳如静山,明明只是随意站立,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
高台上,原本淡漠的皇上,眉头忽然一动。
身旁几位深谙武学的大臣,也同时挺直了身子,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清瘦少年身上。
他们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孩子根本没正式学过武,招式生涩,全无套路,可他的反应、直觉、身法、悟性、剑意,已经恐怖到了极点。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
他身上那股内敛到极致的气息,
是归元境才有的气象。
一个十三岁、无人管教、无人教导、连饭都吃不饱的皇子,归元境?认真的吗?
这不是努力。
这是天生的。
是万中无一、百年难遇的天赋怪。
另外一边场地内的二人根本不知道场下这群大人是如何想的。
场上檀钰越打越急,越打越乱,额头上全是冷汗,气息早已紊乱,内力早就乱成一团。他拼尽全力,却连对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眼前的少年,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风,像影,可望而不可即。
而檀槿裕自始至终没有主动进攻,只是守,只是避。
他不想伤人,不想出风头,不想暴露实力,只想尽快结束,回到偏殿。
可他越是从容,便越是惊人。
又一次交错而过时,他手腕轻抬,旧木剑随意一挑。
“叮——”
一声轻响。
檀钰手中的木剑,瞬间脱手飞出,落在数步之外。
全场,骤然死寂。
风卷落叶,寂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场中那个衣衫陈旧、身形单薄的少年。
檀钰霎时僵在原地,面色惨白,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半天回不过神。
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连剑都没有的人,轻而易举挑飞了兵器。
高台上,皇上檀景珩猛地坐直身子,目光第一次如此锐利、如此专注地落在檀槿裕身上。
深沉,探究,震动,难以置信。
别人只看出归元境的恐怖。
只有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丝若有若无、只属于《镇渊诀》的气息。
他修炼这门功法数十年,
绝不会认错。
而这个他从未看过一眼的儿子,十三岁,无师自通,凭残缺功法,修到了归元境。
比当年的他,还要早四年。
校场之上,落针可闻。
侍卫、太监、宫女、大臣、妃嫔、皇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凝固在那个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谁也没想到,这个被皇宫遗忘在偏殿里、如同尘埃一般的七皇子,竟然是一个千年难遇的武学怪物。
没有掌声,没有赞叹,只有一片窒息般的震惊。
檀槿裕握着那柄破旧木剑,静静站在场中。
他低着头,神色平静,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有得意,没有张扬,没有邀功。
只有深入骨髓的隐忍,和藏在平静之下、足以惊碎天下的绝世天赋。
他依旧是那个,被全世界遗忘的、多余的人。
可从这一天起,这深宫之中,终于有人,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