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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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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深冬,大雪连下三日不止。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皇城,漫天飞雪将朱红宫墙、青石板路尽数覆成一片素白。
风穿过狭长宫道,卷起细碎雪沫,刮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整座皇宫都静得异常,连平日里往来匆忙的宫人都放轻了脚步,仿佛一发声,便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这份死寂的中心,是后宫最尊荣的昭阳宫。宠冠六宫的苏贵妃,在这一日诞下了一位皇子。
按理来说,贵妃诞育龙子,本是天大的喜事,本该礼乐齐鸣,满宫庆贺,可自苏贵妃临产开始,宫中没有半分喜气,反倒处处透着压抑。
内务府不敢备办赏赐,乐工不敢擅自奏乐,连上前道贺的宫人都踌躇不前,谁都清楚,皇上不想要这个孩子,贵妃本人,更是打从心底里厌弃。
产房内折腾了近两个时辰,一声微弱的啼哭才终于响起。那哭声轻得几乎听不真切,没有新生儿该有的洪亮,反倒细弱得像风中残烛,轻轻一颤,便似要熄灭。
产婆抱着襁褓,战战兢兢地走出内殿,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恭喜皇上,是位皇子。”
檀景珩立在窗前,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望着窗外落不尽的大雪,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知道了。”
没有欣喜,没有关切,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内殿之中,苏贵妃倚在软榻上,鬓发被冷汗打湿,面色苍白。听见那点微弱的哭声,她眉头紧蹙,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声音轻却冷得刺骨:“抱走,别让本宫看见。”
她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孩子一眼。
襁褓里的婴孩安安静静地蜷缩着,不哭不闹,小小的身子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凉。
他是大曜的七皇子,生母是盛宠无双的贵妃,父皇是坐拥天下的帝王,生来便顶着最尊贵的身份,可从落地那一刻起,便被自己的亲生父母,一同弃之不顾。
檀景珩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在襁褓上极轻地一掠,便漠然移开,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薄唇轻启,淡淡落下一句:“玉牒记名,檀槿裕。留在宫中抚养,份例如常,不必多费心。”
直到此刻,这个在冷漠中降生的孩子,才算真正有了名字。槿裕,谐音仅余,这深宫高墙之内,仅仅多余的那一个人。
没有贺喜,没有赏赐,没有礼乐,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叮嘱。七皇子降生的消息,在偌大的皇宫里悄无声息,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泛起。
檀槿裕被安置在昭阳宫最偏僻的偏殿里。没有精心照料的奶娘,没有柔软厚实的衣被,只有两个被随意指派的老嬷嬷,按最普通的份例照看他。
饿了,哭到声音嘶哑,也未必有人及时赶来;冷了,被褥单薄,也少有人会为他添上一层;夜里惊醒,偌大的偏殿空荡荡的,连一句安抚都没有。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懂得,哭闹是没有用的。哭,无人心疼;闹,无人理会。
于是他渐渐变得异常安静,醒着便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屋顶的横梁,一坐便是许久,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宫里的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他,遇见了,远远绕道;说起了,闭口不提;连奉命照料他的人,都尽量减少出现在他面前的次数,仿佛与他扯上半点关系,都是一桩晦气事。
他成了皇宫里一个透明的影子。
一岁,皇上从未踏足偏殿,未曾看过他一眼。
两岁,苏贵妃早已将这个儿子忘得一干二净。
三岁,他身形比同龄孩子瘦弱,沉默得不像一个孩童。
四岁、五岁、六岁,时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静静流淌,他像一株无人浇灌的野草,悄无声息地长大。
宫中其他皇子到了年纪,便会被送入崇文殿读书习字。太傅亲自授课,皇上时常过问,母妃陪伴左右,人人都有前程,人人都被放在心上。
唯有他,连踏进崇文殿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并非不想读书,他也想识字,想知道书里写着怎样的世界,想听懂那些宫人闭口不谈的言语。
于是他常常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绕到崇文殿外,躲在廊柱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偷听殿内的读书声。
太傅的声音温和沉稳,皇子们的诵读声清脆整齐,他便缩在角落里,在心里一字一句跟着默念。
他不敢发出声音,不敢露出身影,生怕被人发现,换来更彻底的漠视与驱赶。
有几次被洒扫的宫人撞见,对方只是飞快低下头,装作一无所见,匆匆离去。他便更加小心,更加沉默。
听够了,便一个人慢慢走回冷清的偏殿。没有书本,没有纸笔,他就用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划写,一遍又一遍,记下那些半生不熟的文字,直到指尖泛白,直到夜色漫过窗棂。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来就被嫌弃,不知道父皇为何从不看他,不知道母妃为何如此厌弃他,更不知道,这偌大皇宫,竟没有一处能容下他一丝半毫的温暖。
他只能安安静静地活着,不惹麻烦,不添乱子,不惹人注目,像一株长在宫墙缝隙里的草,卑微,孤寂,无人问津。
寒来暑往,花开花落,他就这样,在皇宫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长到了十一岁。
十一岁的檀槿裕身形清瘦,眉眼生得安静温和,却因常年无人照料,显得格外单薄。
他不爱说话,不爱看人,一双眼睛总是淡淡的,盛着与年纪不符的沉寂。他依旧住在那间偏僻的偏殿,份例依旧微薄,照料依旧敷衍。
皇上檀景珩偶尔在宫道上远远望见他,也只是淡淡移开目光,如同看见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内侍,从不停留,也从不过问。
苏贵妃依旧居于昭阳宫,盛宠不减,锦衣玉食,早已彻底忘记,自己当年曾生下过一个名叫檀槿裕的儿子。
宫中的家宴、祭祀、节庆,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其他皇子公主聚在一处嬉笑玩闹时,他只能远远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片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别的皇子有师父指点,有父皇称赞,有母妃护持,而他,只有一院冷清,一室孤寂,和一颗早已习惯了冷漠的心。
他依旧会去崇文殿外偷听,依旧会在无人的夜里,在地面上默默写字,依旧会坐在偏殿的廊下,望着头顶那片狭小的天空,安静地坐上一整个下午。
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是这深宫之中,仅仅多余的那一个人。
他不敢奢望温暖,不敢奢望关怀,不敢奢望有人会把他放在心上,更不敢想象,自己这潭死水一般的人生,会出现任何一丝波澜。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活下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长大,无声无息地老去,最终像一粒尘埃,消散在无人记得的时光里。
他常常坐在窗前,看着宫墙四角的天空,一看便是一整天。宫中的繁华与热闹,从来都与他无关,他就像一缕无根的风,一片无声的影,在偌大的皇宫里,找不到一丝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不曾拥有过一件新做的衣裳,不曾吃过一次精心烹制的膳食,不曾听过一句温柔的叮嘱,更不曾感受过半分来自亲人的暖意。
他见过其他皇子被父皇抱在怀中,见过他们被母妃细心呵护,见过他们人前风光,人后安稳,而这些,都是他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人群中把自己藏起来,习惯了被所有人遗忘。
他从不去争抢,从不去抱怨,从不去靠近任何一个人,因为他早就明白,他是这宫里,仅仅多余的那一个人。
景和三年的那场大雪,落在了他降生的那一日,也落在了他十一年孤寂无声的岁月里,从未停过。
生于帝王家,身负尊贵名,却从第一日起,便被至亲弃如敝履,成了这世间,仅仅多余的那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