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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绳结 ...

  •   阮安渡僵在原地,心口闷得发疼。
      他拼着挨刀护住檀槿裕,只换来一句“你可以不用救我”。
      少年没再说话,转身背对着人,摆明了生气不理。

      他穿的是云纹锦缎劲装,料子上等,是娇养出来的少城主模样,肩背挺直,连生气时都带着一股不容靠近的矜贵。晚风卷着林间的寒气吹过来,拂动他鬓角的碎发,也吹得他肩头未干的血迹微微发凉,可那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口那阵闷涩来得难受。

      檀槿裕一身粗布旧衣,素净得和百姓无异,空有王爷身份,却无依无靠。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望着阮安渡挺直的背影,喉咙动了动,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不是不感激,只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习惯了不被人在意,也习惯了不去依赖任何人,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过分,可话一出口,便再也收不回。

      四下安静得吓人,气氛僵得厉害。
      篝火在一旁噼啪跳动,火星子偶尔往上窜起,又很快熄灭在夜色里,映得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落在地面上,明明离得不远,却像是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深沟。

      檀槿裕坐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不会哄人,也说不出软话,更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拼了命护着自己的人道歉。他这辈子活得小心翼翼,活得隐忍克制,从未对谁低过头,也从未对谁展露过半分柔软,可此刻看着阮安渡冷硬的背影,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慌乱无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往他心底最软的地方钻。

      忽然草丛一动,一只雪白的野兔跑了出来,蹲在地上怯生生望着火光,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警惕,又带着几分好奇,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顺。
      僵局被这小东西轻轻打破。

      檀槿裕缓缓起身,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人,也怕惊扰了那只野兔。他一步步走到阮安渡身后,停了片刻,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不说话,动作却很诚实,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把人拉回篝火边坐下。

      阮安渡挣了一下,手腕下意识地收紧,可对方的力道不算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最终还是顺着力道坐回了原地,只是脸色依旧冷得像冰,侧脸线条紧绷,一言不发。

      “把肩头衣服褪开,上药。”檀槿裕声音很轻,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用你管。”阮安渡别过脸,语气生硬,带着未消的怒气,连眼神都不愿分给对方半分。

      可檀槿裕只是安静看着他,目光沉沉,没有半分退让,也没有半分不耐。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阮安渡,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与在意。少年终究松了劲,眉头皱了皱,极不情愿地慢慢把肩头衣料褪下。

      伤口还在渗血,刀刃划开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红,血迹顺着肌理往下滑,沾在锁骨边缘,看得檀槿裕指尖微顿,指节不自觉地泛白。他沉默着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瓷瓶在夜色里泛着微凉的光,他拔开塞子,动作轻而稳,一点点用干净的布巾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迹,再将药粉轻轻敷在上面,最后用干净的布条仔细缠绕、包扎。

      全程一句话也没有。
      只有篝火燃烧的声响,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在夜色里。

      上好药,阮安渡把衣服拉好,遮住包扎好的伤口,依旧冷着脸不吭声,身子微微侧着,刻意避开檀槿裕的方向,摆明了还在生气。
      檀槿裕也沉默着,在原地蹲了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良久,才缓缓伸手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个粗糙却编得紧实的小绳结,一看就是亲手编的,样式简单,针脚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颜色也是最普通的素色,没有任何装饰,却编得格外结实,每一道纹路都透着用心。
      这是他在赶路的间隙,一点点编出来的,没有好料子,没有好丝线,只用了身上拆下来的一段旧布绳,编了拆,拆了编,反反复复,才做出这么一个算不上好看的小东西。

      他没说话,伸手,轻轻把绳结放在了阮安渡手心里。
      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掌心,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快得像是错觉。

      放完,便收回手,重新坐回篝火旁,继续垂着眼,还是一言不发。
      只是耳根,悄悄漫上一点极淡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廓,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显。他这辈子从未送过谁东西,更从未做过这般笨拙又直白的示好,此刻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阮安渡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东西。
      素色的绳结歪歪扭扭,做工粗糙,和他平日里见惯的金玉珠宝、精致配饰比起来,简直算得上难看。他本就是性子冷硬、不懂情趣的人,心思直来直去,像一块捂不热的木头,对这种细碎又隐晦的心意半点不通,也从未放在心上。

      他只扫了一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里没有半分动容,只觉得这东西既无用,又难看,占着手,碍眼得很。

      在檀槿裕几乎屏住呼吸的等待里,阮安渡手腕微抬,指尖一松。
      小小的绳结从他掌心滑落,轻轻落在地面上,滚了两下,停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被夜色轻轻盖住,再也看不见。

      自始至终,他没看檀槿裕一眼,也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半句解释。

      仿佛那只是一个随手丢掉的垃圾,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檀槿裕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印子,疼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与难堪。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阮安渡的侧脸,对方依旧冷着脸,望着篝火,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丢掉的不是他小心翼翼编了许久的东西,不是他藏了许久的心意。

      他原本微微泛红的耳根,瞬间褪去所有温度,变得苍白。
      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那点藏在沉默里的柔软,在绳结落地的那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檀槿裕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捡那个被丢掉的绳结。
      他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究竟是难过,是失望,还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被忽视。

      篝火依旧在燃烧,噼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刚才还要僵,还要冷。
      阮安渡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在他看来,一个难看又没用的绳结,丢了便丢了,不值得在意,更不值得为此缓和两人之间的矛盾。他还在气对方那句冷漠的“你可以不用救我”,气对方不把自己的拼命护持放在眼里,气对方明明受了恩惠,却依旧一副疏离淡漠的样子。

      他是云城的少城主,从小被人捧在高处,从未对谁低头,也从未对谁刻意迁就,他习惯了别人顺着他、捧着他,习惯了自己的付出被人珍视,可在檀槿裕这里,他所有的用心与守护,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痛不痒,甚至还会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刺得心口发疼。

      他不知道檀槿裕心里的挣扎,不知道对方那句伤人的话背后藏着多少自卑与不安,不知道那个粗糙的绳结里,藏着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全部的笨拙与真诚。
      他只是一块木头,一块冷硬、直白、不懂迂回、更不懂人心的木头。

      檀槿裕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他从小便活得卑微,活得谨慎,见过太多冷眼,听过太多冷语,早已习惯了不被人在意,习惯了自己的心意被无视,可这一次,还是不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一个人伸出手,主动把自己藏起来的柔软递出去,却被人随手丢在了地上,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林间的寒气,卷动篝火的火星,也卷动他身上破旧的衣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阵翻涌的涩意,指尖慢慢松开,掌心的印子渐渐淡去。
      他不该期待的。
      他早该明白,像他这样的人,不配被人珍视,不配被人放在心上,更不配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少城主,在意他亲手编的一个难看的绳结。

      两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一个冷着脸,一个垂着眼,中间隔着篝火,也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那只雪白的野兔早已没了踪影,像是也察觉到了这里僵硬冰冷的气氛,悄悄逃回了草丛深处。

      夜色越来越深,天上的星星稀稀疏疏,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微弱的光芒根本照不亮这沉沉的黑夜。
      林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更显得四周寂静得可怕。

      阮安渡靠在身后的树干上,闭上眼,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丝毫不在意,心底的怒气依旧没有消散。他想起刚才在乱林里,刀锋朝着檀槿裕刺过去的那一刻,他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受伤。
      那种本能的护持,是发自心底的在意,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认真。
      可对方的一句“你可以不用救我”,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把他所有的热血与在意,尽数浇灭。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拼了命护着的人,会对自己如此冷漠。
      他更不明白,那个看起来沉默寡言、温顺无害的人,为什么总能轻而易举地刺到他最痛的地方。

      檀槿裕则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垂着眼,望着地面,目光落在绳结掉落的阴影里,却没有起身去捡。
      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丢掉,就算捡回来,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就像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像他藏在沉默里的心意,就像他对眼前这个人,那点不该萌生的依赖与在意。

      丢了,就是丢了。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拢了拢身上破旧的衣襟,夜风太凉,凉得他浑身都泛起一阵寒意,从皮肤一直渗到骨子里。他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在这世间孤身一人行走,早已习惯了寒冷,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所有的热情都被冷漠回应,所有的真诚都被无视丢弃。

      只是这一次,心口那阵闷闷的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忽然想起自己编这个绳结的时候,在赶路的马车里,在休息的破庙里,在夜深人静的篝火旁,一点点拆,一点点编,手指被粗糙的绳子磨得发红,甚至磨出了细小的伤口,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心里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期待对方看到的时候,会有一点动容,会有一点在意,会收下这个算不上好看的小东西。

      可他忘了,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少城主,见惯了珍宝无数,怎么会看得上他用旧绳子编出来的粗糙玩意儿。
      是他贪心了。
      是他越界了。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火光不再像刚才那样明亮,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阮安渡依旧闭着眼,脸色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檀槿裕依旧垂着眼,沉默安静,像一株生长在角落里的野草,卑微,不起眼,随时都能被人忽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破这死寂的沉默。
      刚才那一点被野兔打破的僵局,此刻因为一个被丢弃的绳结,变得更加难以挽回。

      夜色沉沉,寒风渐起。
      篝火越来越弱,最终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地面上明明灭灭。
      两人依旧坐在原地,一左一右,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守着即将熄灭的火光,守着这一个姿势,垂着眼,望着地面,目光落在绳结掉落的阴影里,却没有起身去捡。
      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丢掉,就算捡回来,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就像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像他藏在沉默里的心意,就像他对眼前这个人,那点不该萌生的依赖与在意。

      丢了,就是丢了。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火光不再像刚才那样明亮,映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阮安渡依旧闭着眼,脸色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檀槿裕依旧垂着眼,沉默安静,像一株生长在角落里的野草,卑微,不起眼,随时都能被人忽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破这死寂的沉默。
      刚才那一点被野兔打破的僵局,此刻因为一个被丢弃的绳结,变得更加难以挽回。

      阮安渡不知道,自己随手丢掉的,不仅仅是一个难看的绳结。
      他丢掉的,是一个人全部的真诚,全部的勇气,全部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他这块冷硬的木头,永远不会明白,那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东西,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檀槿裕也没有再试图靠近,没有再试图解释,更没有再试图哄眼前这个生气的少年。
      他累了。
      也怕了。
      怕自己再一次伸出手,换来的又是一次毫不犹豫的丢弃。

      夜色沉沉,寒风渐起。
      篝火越来越弱,最终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地面上明明灭灭。
      两人依旧坐在原地,一左一右,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守着即将熄灭的火光,守着这一段满是误会、刺痛与难堪的寂静。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过后,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脆弱的牵绊,会不会就此断裂。
      也没有人知道,这块冷硬的木头,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看懂那份藏在粗糙绳结里的、笨拙用滚烫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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