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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御前独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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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霞台上人潮散尽,灯火孤冷,夜风刺骨。
偌大高台之上,只剩下皇帝、檀槿裕、阮安渡三人。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
帝王看向小儿子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父子情,只有沉底的厌恶。
皇帝没有看湖面,没有感慨,没有半分唏嘘。
他直接转过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发出冷硬一声轻响。
那双眼睛落在檀槿裕身上,冷得像淬了冰,懒得多装一分温和。
“怎么,在外面躲了这么多年,终于舍得回来了?”
语气轻飘飘,却字字扎心,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檀槿裕指尖攥紧,躬身低头,声音微哑:
“父皇……儿臣……”
“别叫朕父皇。”皇帝淡淡打断,语气冷得刺人,“朕担不起你这趟‘平安归来’。”
“当年朕让人送你离京,是让你永远别再踏回京城一步。”
“你倒好,不听,不遵,不守本分。”
他目光一沉,字字带着压不住的嫌恶:
“怎么,外面的野日子过够了,又想回来碍眼?”
阮安渡周身气息瞬间一冷,下意识往前半步,将檀槿裕挡得更严实。
这一举动,落在皇帝眼里,更是刺目。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阮安渡,恶意更甚:
“朕还听说,你这趟回来,不是一个人。
还带了个外邦野将,日夜不离,同进同出——”
他故意拖长语调,字字阴恻恻:
“怎么,学的规矩,就是让你这般不知廉耻、招摇过市?”
“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檀槿裕猛地抬头,脸色发白,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吓得噤声。
迎着帝王满是厌恶的眼神,他微微挺直脊背,第一次开口还嘴:
“父皇,儿臣有一事。”
这一声,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皇帝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一向懦弱的小儿子,居然敢在他面前开口插话。
随即,脸色更沉,戾气翻涌:
“你也配跟朕说事?”
“儿臣要说。”
檀槿裕抬眸,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冰凉的清醒,
“儿臣今日回京,不是来争,不是来抢,不是来给父皇添堵。”
“儿臣只是想弄明白,这么多年,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让父皇……厌之入骨。”
他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没有退缩:
“儿臣从未害过人,从未搅过朝局,从未对皇位有过半分念想。
当年被送出京,儿臣认了。
在外颠沛流离,儿臣也认了。”
“可儿臣不懂。
儿臣只是活着,只是回来,
为何在父皇眼里,就是碍眼,就是多余,就是……罪该万死。”
这一番话,是压抑了十几年的质问。
是他第一次,敢在这位冷漠阴狠的帝王面前,为自己说一句公道。
皇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阴鸷得吓人,周身威压如山崩般压下:
“放肆!
朕如何待你,轮得到你来置喙?
朕就是厌你,就是恨你,就是看你不顺眼——
你有什么资格问!”
“朕告诉你,檀槿裕,你的出生,就是个错!
你活着,就是让朕心烦!
你若识相,就乖乖夹着尾巴做人,
再敢多言,朕现在就赐你一死!”
阮安渡猛地将檀槿裕护在怀中,抬眸直视帝王,声音冷硬如铁:
“陛下!他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囚徒!”
“儿子?”皇帝嗤笑一声,满脸阴毒,
“朕没有这样的儿子!
滚,带着他立刻滚!
没有朕的传唤,再踏入皇宫一步,朕让你们两个,死无全尸!”
檀槿裕靠在阮安渡怀里,脸色惨白,却缓缓、缓缓抬起了头。
他望着眼前这位亲生父亲,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没有泪,没有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轻轻推开阮安渡,独自站在原地,一字一顿,清晰地对着帝王开口:
“好,父皇。
那我这一辈子,也不会认你。”
一句话,落定,断尽血缘。
皇帝脸色骤变,气得浑身发颤,抬手就要怒斥。
可檀槿裕已经不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伸手紧紧握住阮安渡的手,声音轻却坚定:
“我们走。”
两人并肩,再也没有回头,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入冰冷的夜色里。
身后,皇帝暴怒的嘶吼被风吹散,再也伤不到他半分。
从这一刻起,他没有父皇,没有皇宫,没有家。
只有身边这一个人,便是全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