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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杯盏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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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霞台上灯火如昼,湖面夜风微凉,丝竹之声绵软轻柔,却压不住高台之上近乎凝固的气氛。
皇帝一句轻描淡写的“有心了”,落在众人耳中,各有滋味。
阮安渡身姿挺拔,立在檀槿裕身侧,不卑不亢,语气平静无波:
“陛下谬赞,我只是护我在意之人,分内之事。”
这话直白,坦荡,不带半分攀附,也不带半分畏惧。
皇帝眸色微深,却没有深究,只是抬手,淡淡吩咐:
“赐座。”
立刻有内侍小心翼翼搬来坐席,就设在七皇子檀槿裕身侧,紧贴着他,半步不离。
这一安排,明是礼遇,暗是审视——
要将这两人,放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阮安渡坦然落座,手肘微靠,不经意间便形成一道屏障,将周遭所有打量的目光,都挡在檀槿裕之外。
檀槿裕指尖微紧,端起面前茶杯,以茶掩色,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
上首龙椅之上,父皇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那双历经无数风浪的眼睛,每一次扫过,都带着审视万物的威压。
左侧五哥檀钰,紫衣玉杯,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闲适,眼神却数次在他与阮安渡之间来回打转,像在盘算,也像在等待一个出手的时机。
右侧六哥檀哲,青袍温雅,安静饮酒,极少开口,可每一次抬眼,目光都沉稳而深邃,将席间一切变化尽收眼底,不站队,不表态,却也从未放松警惕。
太子二哥檀墨端坐主位旁,神色沉稳,偶尔与父皇对答几句,言语间滴水不漏,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护着他这个最小的弟弟,不给他被单独发难的机会。
一时间,席间只有酒杯轻碰、内侍轻步、以及皇帝偶尔开口的问询之声。
“在宫外这些年,过得如何?”皇帝忽然看向檀槿裕,语气听似温和。
檀槿裕立刻放下茶杯,躬身应声:
“回父皇,儿臣在外一切安好,多谢父皇挂念。”
“安好便好。”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淡淡一转,又落向阮安渡,“阮少城主久居云渡关,此次入京,可还习惯?”
阮安渡应声:
“京城繁华,自有气度,只是心中牵挂之人在侧,便处处都习惯。”
一句话,既答了话,又不动声色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来京城,不为权势,不为地盘,只为檀槿裕。
檀钰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紧,脸上笑意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阮少城主倒是重情重义。只是云渡关乃边关重镇,城主轻易离开,就不怕边关生变,朝中有人非议吗?”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微微一紧。
这是明晃晃地提醒众人——
阮安渡手握边关兵权,私自入京,本就可以大做文章。
檀槿裕心头一紧,刚要开口,阮安渡已先一步淡淡开口:
“五殿下多虑。云渡关内部署稳定,将领得力,一时半刻,出不了差错。”
他抬眼,目光平静迎上檀钰的审视,“更何况,我并非私自入京,是陪槿裕回来,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檀钰轻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阮城主与我七弟,究竟是什么交情,能让你抛下边关重地,千里相随?”
锋芒,终于一点点露了出来。
檀哲在一旁轻轻放下酒杯,温和开口,看似打圆场,实则也在试探:
“五哥,阮城主一路护送七弟平安回京,已是大功一件,这些小事,不必急于一时追问。”
“六弟这话说得是。”檀钰笑着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阮安渡身上,“只是本王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情义,能让人如此不顾一切。”
檀槿裕放在桌下的手猛地一攥。
他知道,五哥这是在逼阮安渡表态,也是在逼他难堪。
就在他准备开口挡下所有话时,阮安渡忽然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安稳而坚定。
在满殿目光注视之下,阮安渡抬眼,迎向五皇子檀钰的审视,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高台:
“我与槿裕之间,是此生唯一,是生死不负,是无论刀山火海,都要并肩而立的情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每一个人,最后落回檀槿裕侧脸上,声音放轻,却字字千钧:
“殿下不必好奇,往后日子还长,您会慢慢明白——”
“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与他分开。”
话音落下,高台之上落针可闻。
丝竹之声不知何时悄然停下。
夜风掠过湖面,带来一阵微凉的湿意。
檀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握着玉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檀哲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
太子檀墨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多了几分无奈,却也多了几分释然。
上首龙椅之上,皇帝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下方两人,眸色深沉如夜,无人能猜透心中所想。
檀槿裕侧头,看向身边之人。
灯火落在阮安渡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温暖而坚定。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就算这深宫满是豺狼虎豹,就算这前路步步杀机,他也不再害怕。
因为这个人,会一直站在他身前,站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皇帝沉默许久,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夜深了,饮酒伤身。”
他抬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今日家宴,便到这里。”
“太子,送你五弟、六弟先行回宫。”
“槿裕,你与阮少城主,暂且留下。”
最后一句落下,所有人脸色微变。
檀钰与檀哲对视一眼,各自起身行礼告退,离去之前,都不约而同地,深深看了檀槿裕与阮安渡一眼。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看戏,有警惕,也有暗流涌动的算计。
片刻之间,高台之上,便只剩下皇帝、檀槿裕、阮安渡三人。
夜风更凉。
湖面波澜微起。
真正的谈话,才真正开始。